葉琉漣和慕暖觀看“字比”之時,雲昭已入宮後回到府邸,不一會兒蘇子衾便拜會上門了。

已過立冬的十月天已近寒涼,蘇子衾較常人畏寒已穿上了抵風外氅,行動間氅尾飄飄隨風,加之偏白膚色,頗有仙人之感。

屋內方升起炭爐,將暖還寒,雲昭已在屋內等候多時了。

進屋後蘇子衾拱手俯禮:“蘇某見過太子。”

“請起吧。”雲昭頷首以回,可等了一會兒也未見還有其他人前來,便詢問道:“蘇公子,隻你一人麽?”

蘇子衾直起身淡笑淺回:“太子還希望誰來呢?”

雲昭聽得他問略起疑惑,難道他理解錯了那封信的意思?可裏麵除了會麵的時間,明明白紙黑字地寫著:既欲見之,自將來訪。

再看蘇子衾一派閑然雲昭霍然清惑:“原來你就是司雪閣閣主!”

蘇子衾默然含笑再行一禮:“參見太子殿下。”這是這一次意味卻不同了。

雲昭麵露驚訝謔而短促一聲撫額淺笑道:“原來我想見之人一直在身邊,而我卻不自知,不知那位司崢又是何人物,我竟一直以為他是閣主。”

蘇子緩眸垂言道:“其乃我閣護法。”

“這樣啊。”雲昭撩手請他坐下並命小廝斟了茶水前來,即後便切切歎道,“不過你來的可正是時候!”

屋內炭火忽地蹦響了兩聲,火苗突然竄出又間隙漸滅,而後便給人一種暖融之感。

蘇子衾被溫意沁暖,來時蒼白的臉色已漸好些:“太子殿下可是在為今晨詔旨而發愁?”

“正是,我實在不明父皇深意。”

蘇子衾忽而起身致歉:“您的太子之位起因於蘇某,還望殿下恕罪。”

雲昭擺手讓他且坐下:“這不怪你,我略聽母後說過一些,既然司雪閣主是你,還望蘇公子為我解惑。”

他的這一番話說得平常但又略顯深意,蘇子衾回味了一下他的語氣試探著詢問:“皇後娘娘?”

聽得他疑問雲昭思忖良久肅然開口:“我若與你說實情,也請公子與我坦誠相待。”

此言一出蘇子衾便知他知曉自己母親的真正死因了,原來皇後居然也知曉內情,遂道:“蘇某的確知曉母親並非是難產而死,隻是逝者已矣,蘇某從未想過將舊事重起,隻是遵從祖父遺願,欲保東政國安寧。”說這話的時候他的手指緊握至發白,隻是被外氅遮擋是以雲昭並未看見。

“蘇公子此話當真?”雲昭觀察著他的表情,平靜未有波瀾不知是否可信。

蘇子衾淺言道:“蘇某何時騙過殿下。”

“那你隱瞞身份之事不算麽?”

聽他略帶了惱意的語氣,許是太子心中還是怪罪他長久隱瞞不禁莞爾:“請殿下細想,蘇某從未直接否認過,何來欺騙之說。”

雲昭沉默,細細一想的確如此,也是怪不得他。

此時小廝將茶盞端上,蘇子衾接過抹蓋輕吹後微微一品:“此茶可是殿下於交州給萬候品嚐的黃山毛峰?”

“正是。”

“那蘇某可沒有什麽幾假亂真的意思。”

雲昭知道他在調笑自己遂赧道:“我曾比你年長,卻不通世故,都是多虧了蘇公子提點,就連我的小廝也說我那日舉動頗有幾分你的風骨。”

說到此處他倏地頓言,看著蘇子衾閑然自若的笑意心口霍然一亮。

“莫非公子是有意而為?你早有扶我居東宮之心!”

蘇子衾默然凝神後緩緩抬眸直視雲昭,眼中氣勢逼人,清冽的聲音隨著爐香緩緩沉定:“因為這天下必須是您的!”

雲昭被他的氣場震的一怔,蘇子衾已微斂情緒自顧後言。

“既然殿下知道蘇某母親亡故真相想必也知曉檀妃的吧,您既要我坦誠相言我便絕無隱瞞。而懷王,早知其生母檀妃故去真相!”

“什麽?”雲昭微驚,雲暘居然早就知道了這件事,但從表麵上卻完全看不出來。

“他因此事對太後懷恨在心,長久以往便生畸念,雖是身在朝堂,卻並未心係天下。”

雲昭恍然,如此便可明白為何雲暘與太後的關係一直那麽糟了:“那父皇和祖母可是知道的?”

“太後不知,但陛下已起疑心。”蘇子衾實言相對毫無隱瞞,“蘇某身在司雪閣,自當承其宗旨計量天下蒼生,是以無心翻起舊事。但懷王不同,檀妃被冤與侍衛私通,死後被棄置亂墳崗連個牌位都無,他不可能就此罷休。”

雲昭心下波瀾想起父皇詔書,口中喃喃道:“懷王,懷王,原來父皇已將懷疑之意隱在封號之中,以此告誡他懷思莫罔,可是既然如此為何不直接讓他前去封地呢,隻要遠離京師就算他想重翻舊事也掀不起什麽風浪。”

“那是因為您啊。”蘇子衾側頭看著炭火,表層已燒的泛白,微有火風一拂便簌簌落了下來,“陛下封您為儲君是因司雪閣,讓懷王待留京都亦是因為司雪閣。”

茶韻偏涼,雲昭靜靜聽著,緩緩呷下。

“二皇子心機偏頗陛下不舍,隻好賜封讓他安於封地;四皇子心智不齊,尚無法自理;而五皇子則貪玩有餘耐心不足,自當難居儲君之位;其他皇子尚且年幼,隻餘您和懷王。”

雲昭放下茶盞起身踱步近於爐前:“你知道母後不喜我居東宮之位,適才我去請安便見她更添愁容。”

蘇子衾亦起,隨居炭爐之側,緩緩言之:“殿下固有憂民之心,良善之德,生來就是這儲君之位的不二人選,想來您也不忍見這東政的天下將來被懷王攪得不安寧吧。”

雲昭伸手探向炭火的上方垂眸不語似在思索,半晌才道:“三弟聰慧,若是母事被良安,你怎知他不能治理好國家。”

蘇子衾笑:“您也猶豫了不是,懷王固然聰慧,但手段往往與您相悖,必要之時甚視他人性命如草芥,無聽諫言。”

炭星“啪”地突然又跳了一下,驚得思索中的雲昭收回了手。

“或許他也能成為良君,然這實是一個未知數,殿下總不能拿天下蒼生做賭注吧。”

末了雲昭緩緩應下:“我知道了。”

“皇後那裏……”

雲昭知道蘇子衾的提示為何意,母後本來就不願他身在儲君之位,就怕會從中作梗,於是道:“我會著力勸慰,蘇公子不必憂心。隻是現下情形,父皇為何既立我為太子又讓三弟輔助於我,難道他是真心因為三弟朝堂經驗豐富便讓他相助?但按事實而言,三弟未必肯甘居我下。”

“蘇某今日以司雪閣閣主的身份前來便是擺明了站在您這一邊,有了閣中勢力與經驗支持陛下自會對您的從政之道更為放心。然隱患亦於此,陛下同時也憂心,若司雪閣功高震主的情形再現,豈不是重蹈覆轍?所以此舉大抵還在您與懷王之間猶疑,隻是現下他對懷王的疑慮更重,是以您便占了優。”

雲昭深深長歎一聲閉目凝思,半晌後對蘇子衾道:“我知道了,蘇閣主請回吧,以後定有諸多需要指導的地方要勞煩公子了。”

蘇子衾見他表情沉靜拱手禮退:“殿下過譽了,蘇某告辭。”

此言方畢慕暖就大步流星地進了來,小廝未及通報攔也攔不住隻得幹站在門口,雲昭知道慕暖的性子也不怪他,揮手讓他退下了。

慕暖一進門就看到正欲往外走的蘇子衾,沒了自己給自己施加的束縛,再麵對他便覺輕鬆許多。

“你急匆匆地趕來所為何事?”雲昭斂盡臉上情緒恢複常態。

慕暖也不多話直接開口道:“表哥,你是不是舉薦了一位叫周愚的先生參加‘字比’。”

蘇子衾霎一聽到這個名字便頓住了腳步,神色肅凜。

雲昭回道:“是,怎麽了?”

“我今日與葉姑娘去看熱鬧,葉姑娘覺得他在複試之時似是故意錯了一字而未能中選,雖不知為何但為保險起見,還望表哥詳查此人背景。”

雲昭聽後沉思,方欲應下就見蘇子衾又折身回了來。

“殿下,此人可是交州災民,並有一妹名綰綰?”

慕暖聽到他提綰綰的名字詫異道:“你怎會知道。”

雲昭看了看慕暖又看向蘇子衾同是疑惑:“你認得此人?”

“是。”蘇子衾點頭,“此人原為益州人士,其母及妹走失後與祖母相依為命,安身於玉龍縣,司雪閣在益州之人曾偶然得知其親人去向,隻是順便裝作討水行客的樣子提醒了下他。在交州之時蒼長老見其與殿下交近,擔心他居心不良是以查過了他的身份,因此事太過巧合涉及到您的安危便謹慎地傳信於我再行查驗,查驗其身份隻是一介普通貧民,若殿下需要,蘇某可即刻令人將詳細呈來。”

慕暖聽蘇子衾的這一席話聽的有些傻眼,還未及問雲昭便聽他先開口。

“不必了,我與他同行一路,他若有意加害於我何必等得此時。且來長安參加‘字比’的意見是我與他提的,何來居心不良之說。”

蘇子衾聽得此話微不可查地鬆了一口氣。

雲昭又對著慕暖道:“也多謝表妹前來提醒,代我謝過葉姑娘。周愚初來長安不通人情世故,自然不敢貿然入官,再者‘字比’的看客大多都是丁午街店鋪商者,能進入複試打開了名聲求得溫飽便不成問題了,且他剛剛尋得親妹,想與她時時陪伴也不是不可能,不論如何,想必他自有考量。”

此事畢蘇子衾再行退下,慕暖本想跟上去但想著他適才一番話便留了下來。

“蘇子衾剛剛說司雪閣?這是怎麽回事。”

雲昭知道自己此妹苦追蘇子衾良久而不得,想必關於他之事定是好奇便道:“他乃司雪閣閣主。”

“什麽?”慕暖吃了一驚,沒想到她曾日日跟人卻絲毫未有察覺。

雲昭見她頗有沮喪之態安慰道:“不止是你,我與他相交已久尚未察覺。”

“欸?你與他交久!”慕暖一聽更沮喪了,“我甚至都不知道他來過這裏!”

雲昭笑:“以前他與我相見從未在府中,是以未有人知也是平常,此番他既然亮明身份自當前來拜會,也沒有什麽不妥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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