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蘭多用她項鏈上的第十顆珍珠換了一些基尼金幣,用其中一部分買了一整套時髦的女裝。此刻,她穿著這身英國貴族淑女裝坐在多情淑女號的甲板上。一直到現在,她幾乎沒有想過她的性別問題。這事有點兒奇怪,但確實如此。也許是由於她一直穿土耳其褲,因而想不到這方麵的問題。吉卜賽女人的衣著,除了一兩個關鍵部位,跟吉卜賽男人穿的沒什麽兩樣。總之,直到她感覺到裙子裹在腿上,以及船長禮貌地要為她在甲板上支起遮陽篷時,她才驚詫地意識到她的性別會帶來什麽優待和弊端。但她的驚詫不是那種意料中的。

就是說,她的驚詫不僅僅是因為她想起了貞節和如何保護它。一般情形下,年輕美貌的女子孤身一人時,除了貞節不會顧慮別的。貞節,是女性道德大廈的基石,是她們的珍貴之物,是她們最重要的東西,她們會拚命保護它,如果遭到強暴會不惜以死明誌。但假如一個人身為男子三十多年,又做過大使,曾經摟抱過女王和幾位貴婦(如果傳聞確實的話),娶過一個叫羅西娜·佩皮塔的女人,那麽這個人的反應也許不會大驚小怪。奧蘭多驚詫的原因非常複雜,一下子說不清。的確也沒人說過她是那種腦子快、一下就能把事情搞清楚的人。整個旅途她都在想她怎麽會如此驚詫,以及其中的道德意味。下麵就讓我們跟著她的思緒走吧。

“哦,這倒是一種舒服愜意的生活。”她想,此時她已回過神來,在遮陽篷下舒展著身體。“可是,”她踢了踢腿,“這裙子一直拖到腳後跟,實在煩人。不過這印花的絲裙真是漂亮。我從來沒見過自己的皮膚(她把手放在膝上)像現在這樣看上去那麽好。可是,我能穿著這樣的衣服下船遊泳嗎?不行!所以還得靠水手來保護我。對此我會反對嗎?我會嗎?”她這樣問自己,這是她目前思緒中遇到的第一個結。

晚餐送來時她還沒解開這個結。隨後,儀表堂堂的船長尼古拉斯·本尼迪克特·巴托魯斯,親自為她切了一片醃牛肉,同時幫她解開了這個結。

“來一點兒肥的嗎,夫人?”他問,“我來給您切一小片,就跟您的指甲那麽大的一小片。”聽到這話,她感到渾身一陣酥酥的顫動。鳥兒在唱歌,船下激流奔湧。此情此景勾起了她很久以前初見薩莎時,那種難以言說的愉悅。那時候的她在追求,現在的她想逃避,哪種感覺更好呢?作為男人的還是女人的?或許都一樣?不,她應該拒絕,看他皺眉頭,她覺得這個感覺最好(感謝船長但要拒絕)。還是算了吧,如果他這樣期待,她就來一片最小最薄的。順從他,然後看他微笑,這種感覺才是最美妙的。她回到甲板上的躺椅裏,繼續思忖道:“有什麽比那種半推半就、欲迎還拒的感覺更美妙呢!這種精神上的快感是別的事情帶不來的。因此我說不準,也許我會跳下船,僅僅是為了享受被水手救上來的快樂。”

(我們要記住,此刻的她就像一個剛進遊樂園或得了一櫃子玩具的孩子。成熟女人不會對她的這些想法感興趣,因為這種事她們經曆得太多了。)

“可是,對於那種跳船就是為了讓水手救的女人,當年我們在瑪麗·露絲號上的小夥子們是怎麽說的來著?”她自問道,“我們有個詞形容她們,啊,我想起來了……”(但我們必須略去這個詞,太不雅了,而且從一個淑女嘴裏說出來會很奇怪。)“哦,上帝啊上帝!”她感歎道,“難道以後我必須尊重男人的看法,哪怕我認為那看法很荒謬嗎?如果我穿裙子,如果我不會遊泳,必須靠水手救,上帝啊,那我就隻能如此了!”想到這裏,她心頭一陣黯然。她生性率直,討厭拐彎抹角和撒謊。在她看來,這樣做就是一種曲裏拐彎的方式。不過,她想,如果穿印花絲裙或者被水手救起的快樂隻能通過曲裏拐彎的方式得到,那就得采取這種方式。她記得自己身為男人的時候,曾經認為女人必須順從,保持貞潔,身上要熏香,衣著打扮要精致優雅。“現在,輪到我自己為這些要求付出代價了,”她反思道,“女人(從我自己短暫的女性體驗來說)並非天生就順從、貞潔、體有馨香、衣著優雅,她們隻有通過單調乏味的訓練才能獲得這種迷人風度,而沒有這種風度她們就無法享受生活的樂趣。光是上午梳理頭發,就要花去我一個小時。照鏡子,又是一小時。還要穿束胸衣,係帶,沐浴施粉,試衣服,從真絲的換到蕾絲的,又從蕾絲的換到條紋綢的。還有始終要保持貞潔……”想到這裏,她不耐煩地蹬了蹬腳,露出了一段小腿。船桅頂上有個水手此時正好往下看,驚得腳下一踩空,險些掉下來。“如果我露腿差點兒要了一個有妻兒的老實人的命,那我出於人道,一定要嚴嚴實實地把腿遮住。”奧蘭多想。可她身上最美的就是她的腿啊。為了防止一個水手從桅頂上掉下來,一個女人就得把她的美遮掩起來,這事多麽荒唐啊。“見他們的鬼去吧!”她說。她第一次意識到,如果她生來就是女的,童年時代受到的教導必定是關於女人的神聖責任。

“一旦踏上英格蘭的土地,我就再也不能這樣隨便詛咒了。”她想,“我再也不能敲哪個男人的頭,斥責他信口胡說,或者拔劍刺穿他的身體;再也不能跟貴族同僚們同坐一圈,或者戴著頭冠跟他們並肩而行;再也不能下令處死誰,率領軍隊騎著戰馬昂首闊步地走過白廳大道[56],胸前佩戴七十二枚勳章。一旦踏上英格蘭的土地,我能做的就是給男人倒茶,問他們是否喜歡。您要加糖嗎?您要加奶油嗎?”她拿腔拿調地說著這些話,突然驚恐地發現,她對男性的看法竟然如此糟糕,而她曾經為自己屬於那個性別而感到驕傲。“差點兒從船桅頂上掉下來,”她想,“就因為看見了女人的腿;穿得跟蓋伊·福克斯[57]一樣招搖過市,就為了博得女人的讚美;不讓女人接受教育,就為了不被她們嘲笑;一麵對小丫頭低三下四、大獻殷勤,一麵又擺出一副造物主的架勢——天哪!他們就是這樣愚弄我們,”她想,“我們多傻啊!”這裏,她有些含糊其詞,似乎在同時指責男人和女人,仿佛她本人既不屬於男性也不屬於女性。的確,她現在似乎有些搖擺不定。她是男人,也是女人,她知道其中的秘密,也知道兩個性別各自的弱點。這是一種極其令人困惑和眩暈的心理狀態。她似乎徹底失去了懵懵懂懂時的無憂無慮。她成了狂風中的一片羽毛。這種情形下,我們當然不難理解她何以把兩個性別對立起來,發現它們各自都有很多非常糟糕的缺點,而她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屬於哪個性別。同樣不足為奇的是,當船錨轟然沉入海中,風帆落到甲板上時,她才發現船在意大利海岸附近拋錨了(她一直陷於沉思,好幾天什麽也沒看見)。這時,她差點兒喊出聲來,說想返回土耳其,要再回到吉卜賽人中去。船長很快派人來問,她是否願意跟他一起坐船載大艇上岸。

第二天上午她回到了船上,她在遮陽篷下的躺椅上舒展身子,同時端莊得體地用裙擺遮住腳踝。

“盡管跟男人比,我們無知而貧窮,”她順著前一天中斷的思緒接著想,“盡管他們堅甲利兵,還不讓我們認字(從這裏的話可以看出,前一天晚上顯然發生了什麽事,把她推向了女性一邊,因為她現在更像是作為一個女人在說話,而且還帶著某種滿足感),但他們還是得從船桅頂上摔下來。”她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然後睡著了。醒來時,船正在輕風中駛近海岸。已經能看見那些懸崖峭壁上的小鎮,如果沒有巨大的岩石或是交錯盤雜的橄欖樹老根的阻擋,它們似乎要滑入大海。大片的橙樹上結滿了沉甸甸的果子,橙子的香氣一直飄到她所在的甲板上。二十來條藍色的海豚扭動著尾巴,不時高高地躍出水麵。她伸展了下胳膊(她已經知道,胳膊沒有腿那樣的致命**),慶幸自己沒有騎著戰馬神氣活現地走過白廳大道,也沒有下令處死過誰。“還是安於貧困和無知為好,它們是女性的深色外衣,”她想,“把統治世界的事情留給別人吧。丟掉好戰逞勇的野心、對權力的迷戀和男人的種種欲望吧,也許隻有這樣你才能充分享受人類心靈最高尚的喜悅,那就是,”這裏她大聲說道(每當她深深感動時就會這樣),“沉思,獨處,愛情。”

“感謝上帝,我是個女人!”她大聲說。就在她為自己的性別驕傲得有些忘乎所以的時候(無論男人還是女人,到這種地步都顯得愚蠢而可憐),一個詞突然讓她停頓下來。盡管我們竭力想讓這個詞待在它自己的位置上,它還是偷偷地溜到了剛說出的那句話的最後,這個非同一般的詞就是:愛情。“愛情。”奧蘭多說。頃刻間,愛情以人的形態展現出來,她是如此驕傲而又急不可耐。其他念想都可以滿足於抽象的存在,唯獨愛情不能,她得有實在的血肉之身,得有頭紗披巾和絲裙,得有長筒襪和無袖緊身裝。奧蘭多先前所愛的都是女人,盡管現在她自己就是女人,但無奈人們對習規的適應往往滯後,所以她愛的仍然是女人。如果說意識到自己同樣身為女性對她有什麽影響的話,那就是加深了她對身為男性時的那些情感的體驗。因為過去許多對她來說朦朧不清的暗示和秘密現在都變得清晰起來。兩性之間的朦朧感,那種讓無數不潔的念頭在黑暗中流連的曖昧不明,現在消失了。倘若詩人所說的真與美能對我們有所教益的話,那就是,愛在虛假中所失去的,在美之中得到了成全。最後,她喊叫出來,她終於明白了薩莎是怎麽回事。這一發現令她欣喜不已,她追尋的寶藏現在都已顯露出來,她完全沉浸在心馳神迷的喜悅之中,以至於一個男人的一句“請允許我,夫人”就像是炮彈在她耳邊炸響。一個男人伸手扶她站了起來,他舉起手朝地平線指去,他的中指上文了一艘三桅帆船。

“那是英格蘭的海崖,夫人。”船長說,他舉起剛才指向地平線的手,朝著那邊敬了個禮。奧蘭多此時又是一驚,這次的程度比前一次還要厲害。

“天哪天哪!”她驚叫道。

幸好,她的吃驚和驚叫,可以被看作是因為重見久違了的故鄉,否則她會陷入一種難堪,因為她不得不向巴托魯斯船長解釋此時在她心中劇烈翻騰和衝突的情感。怎麽跟他說,現在扶著他胳膊顫抖的她,曾經是公爵和大使?怎麽跟他解釋,如百合花一樣裹在棱紋絲裙中的她,曾經砍過人的腦袋,曾經在沃平老台階那裏,在鬱金香盛開、蜜蜂嗡嗡叫的夏夜,跟**女人睡在海盜船裏的珍寶麻袋上?她甚至沒法向自己解釋,當船長堅定的右手指向英倫三島的海崖時,她為什麽會那麽驚詫。

“拒絕,而後服從,多麽愉快啊;”她喃喃自語,“追求,而後征服,多麽威嚴啊;感知,而後推理,多麽超凡啊。”在她看來,這些詞這樣放在一起並無不妥。然而,當白色的海崖越來越近時,她開始感到負疚、羞恥和不貞潔,這種感覺對一個從未有過這方麵念頭的人來說很是陌生。他們離海岸越來越近,肉眼就能看到懸在海崖峭壁上采海蓬子的人。看著那些人,她感到身體裏仿佛有個促狹的幽靈在上躥下跳,馬上就要拾起她的裙子,揮舞著跑個沒影。這是她失去的薩莎,她記憶中的薩莎,剛才她還出人意料地證實了薩莎的真實性——她感覺到,薩莎在做鬼臉,在衝峭壁上采海蓬子的人做出各種無禮的手勢。當水手們唱起“別了,別了,西班牙女郎”,歌詞在奧蘭多傷感的心中回響。她覺得,盡管上岸意味著舒適、富有、權勢和地盤(因為她肯定可以嫁個王公貴族,作為他的妻子,統治半個約克郡),但如果那同時也意味著安分守己、任人奴役和欺騙,意味著沒有愛情和自由,意味著閉上嘴巴管住舌頭,那麽她寧願跟著船掉轉方向,再次啟程回到吉卜賽人那兒去。

然而,在這些急匆匆的思緒中,一個像光滑的白色大理石穹頂的東西浮現出來。不管是真有其物還是幻象,這東西深深地吸引了她狂熱的想象,她的思緒落在了它上麵,就像我們見過的一群嗡嗡振翅的蜻蜓,帶著滿足的樣子落在了保護鮮嫩蔬菜的玻璃罩上。在想象的作用下,這東西的形狀,勾起了那段揮之不去的記憶:在特薇琪特的屋子裏,那個大腦門的男人坐在那裏寫東西,或者在怔怔地看著什麽,當然不是在看她,因為他似乎從沒注意到衣著華麗、靜靜站在一邊的她——那會兒她可是個翩翩美少年,這點不能否認。每次想起他,她的思緒就會圍繞那段記憶蔓開,像升起的月亮照在動**的海麵上,鋪灑出一片銀色的平靜。她的手伸到胸前(另一隻手仍然搭在船長的胳膊上),她的懷裏藏著她的詩稿,那裏原本也許是放護身符的地方。性別問題(她算哪種性別?其中有什麽意味?)引起的心煩意亂漸漸平息,她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詩歌的輝煌。馬洛、莎士比亞、本·瓊生和彌爾頓的偉大詩句開始在她耳邊深沉地回**起來,猶如大教堂塔樓上的金鍾裏金色的鍾舌在擊打,而那金鍾就是她的頭腦。事情的真相是,她最初隱約看到的那個大理石穹頂,先是讓她聯想到一位詩人的大腦門,然後又引發了一連串不相幹的念頭,而那個穹頂實際上並非幻象,而是真實之物。當船乘風駛入泰晤士河時,那個引起種種聯想的形象漸漸露出了真麵目,它真真切切就是一座巨大教堂的穹頂,矗立在一群刻有精致浮雕的白色塔尖之中。

“那是聖保羅大教堂,”站在她旁邊的巴托魯斯船長說,“那是倫敦塔,”他繼續說,“格林尼治醫院,是已故的威廉三世陛下為紀念他的妻子瑪麗王後而建造的。西敏寺。議會大廈。”隨著他的話音,這些著名的建築紛紛顯露出來。這是9月裏一個晴朗的早晨,無數小船在兩岸之間往來穿梭。在一個重歸故裏的遊子眼中,很少有比這個更歡快有趣的景象了。奧蘭多倚在船頭欄杆上,沉浸在驚喜之中。她的眼睛看野蠻人和大自然看得太久了,眼前突然出現的城市繁華景象怎能不令她心動神搖呢?那就是聖保羅大教堂的穹頂,大教堂是她不在英國期間雷恩先生[58]設計建造的。近處,一根石柱上迸出一簇濃密的金發[59]。她身旁的巴托魯斯船長告訴她那是紀念碑,她不在期間倫敦城裏發生了瘟疫和一場大火。雖然她竭力克製,淚水還是湧上了眼眶,她想起女人哭不丟人,才任由淚水奪眶而出。她記得,這裏,曾經是嘉年華的所在地。這裏,在這水波輕快拍打的地方,曾經立著皇家大帳亭。這裏,她第一次與薩莎邂逅。大概就在這裏(她俯看著波光粼粼的水麵),人們曾經能透過冰麵看到下麵那個在小船上凍住的女人,膝上兜著一堆要賣的蘋果。當年的輝煌和墮落都已不複存在。那個黑暗的夜晚、那駭人的滂沱大雨、那洶湧狂暴的洪水,也都不複存在。當年,黃色的冰山在這裏打著轉兒衝過,冰山頂上趴著一些驚恐萬狀的可憐人,現在這裏漂浮著一群天鵝,高傲,婀娜,美極了。倫敦城自她上次離開後也徹底改變了麵貌。她記得,當年的倫敦城就是一大堆哭喪著臉的黑乎乎的小房子。坦普爾柵門的尖頭上戳著齜牙咧嘴的叛亂分子的頭顱。礫石鋪的步道散發出垃圾和糞便的臭味。如今,當船駛過沃平時,她看到那裏寬闊整齊的大道,一輛輛富麗堂皇的馬車由膘肥體壯的馬兒拉著,它們停駐門前的那些房子,有著圓弧形的凸窗,大麵的窗玻璃和光亮的銅門環,表明裏麵的主人富有、尊貴而又不過度炫耀。(她把船長的望遠鏡舉到眼前)人行道上走著穿印花絲裙的淑女們。穿繡花外套的男人們在街角燈柱旁吸著鼻煙。各式各樣的招牌在微風中擺動,她一下就能從上麵的畫看出那些店賣什麽東西:煙草、雜物、絲綢、金器、銀器、手套、熏香,等等。船駛入倫敦橋旁的泊位時,她看到咖啡館的窗子,大概是天氣好,咖啡館的陽台上悠閑地坐著很多體麵的市民,他們麵前的桌上放著瓷碟,手邊是陶製煙鬥。他們中有人在讀報紙,不時被其他人的哄笑和評論打斷。那裏是酒館嗎?那些人是不是很會說俏皮話?他們是詩人嗎?她問巴托魯斯船長。船長殷勤地告訴她,他們正在經過可可樹咖啡館,如果她的頭稍稍轉向左邊,順著他的食指看過去,對,就在那裏,可以看見艾迪生先生[60]在喝咖啡。另外兩位紳士——“那邊,夫人,在那個燈柱右邊一點兒,一位有點兒駝背,另一位跟你我一樣”——他們是德萊頓先生和蒲柏先生[61]。“可憐的家夥,”船長說,言下之意是他們是教皇黨人[62],“不過都是**的家夥。”他加了句,說完匆匆走向船尾,去指揮船靠岸。

“艾迪生,德萊頓,蒲柏。”奧蘭多不停地念叨著,仿佛這些名字是咒語。剛才她還看著布爾薩的高山,下一刻就踏上了故鄉的岸。

但奧蘭多很快就要領教到一個事實:麵對冷酷的法律,狂暴的衝動和**都無濟於事。鐵麵一般的法律比倫敦橋上的岩石更硬,比大炮的炮口更森嚴。她剛回到布萊克法爾的家,登門的人就接二連三,這些人是弓街的警察和法庭派來的一臉嚴肅的信使。他們告知她,她卷入了三樁大的訟案及無數跟它們有牽連的小訟案,那三樁大案是她不在英國期間對她提起的訴訟。對她的主要指控是:一、她已死亡,因此不能再擁有任何財產;二、她是女人,意即她同樣不能擁有任何財產;三、她曾經是英國公爵,娶了名叫羅西娜·佩皮塔的舞女,跟她生了三個兒子,現在這三個兒子都宣稱他們的父親已去世,要求繼承他名下所有財產。應對如此嚴重的指控,當然需要時間和錢。在訟期間,她的所有財產都由大法官監管,她的頭銜暫時取消。現在她是死了還是活著,是男人還是女人,是公爵還是平民百姓,都成了不確定的事。在這種極不明朗的局勢下,她匆匆回到了她的鄉間莊園。法律允許她在法庭判決出來之前,埋名隱姓地住在莊園裏。至於她在此期間是何性別身份,要看案子最後怎麽判定。

那是12月的一個美麗傍晚,她回到自己的莊園,空中正飄著雪,營造出斜斜的淡紫色陰影,就像她從布爾薩的山頂上看到的那樣。莊園看起來不像宅子,更像一座小鎮,在雪中呈現出它的褐色、藍色、玫瑰色和紫色。一個個煙囪在冒煙,顯得很有生氣。看到坐落在草地上的莊園,安靜,宏偉,她情不自禁地喊出了聲。黃色的馬車進入林園,在林蔭車道上輕快地行駛。路邊的赤鹿伸長腦袋,似乎在期盼什麽,它們沒有露出天生的膽怯,反而跟著馬車跑了起來,直到馬車在庭院裏停下,它們才駐足而立。馬車的踏板放下來,奧蘭多下了車,這些鹿有的甩茸角,有的用蹄子刨地。據說有一頭鹿還跪在了她麵前的雪地上。她還沒來得及用手去敲門環,大門便豁然打開,格裏姆斯蒂奇太太、達普爾先生,以及一大班仆人都高舉著燭燈和火炬過來迎接她。但整齊的隊伍很快就被攪亂了,先是那條性急的挪威獵鹿犬克努特,它熱情地撲向主人,險些把她撞倒在地。接著是亂了方寸的格裏姆斯蒂奇太太,看著像是要行屈膝禮,卻激動得隻是一味喘著氣說,我的爵爺!我的夫人!我的夫人!我的爵爺!奧蘭多親切地在她兩頰上吻了吻,她才平靜下來。然後,達普爾先生拿出羊皮紙念了起來,但是狗在叫,獵人在吹號角,混亂中跑進庭院的牡鹿在對著月亮叫,擾得他念不下去。眾人圍在他們的女主人身邊,用各種方式表達著對她歸來的喜悅。之後大家散開,各自回屋。

沒人表現出哪怕瞬間的懷疑,懷疑這個奧蘭多不是他們以前認識的奧蘭多。如果人們心中真有什麽懷疑,那些鹿和狗的反應就足以打消那種疑慮了,因為人們都知道,這些不會說話的生靈在識別身份和特征方麵可比我們強得多。那天晚上,格裏姆斯蒂奇太太喝著瓷杯裏的茶,對達普爾先生說,即便他們的主人真是一位夫人,那她也沒見過比奧蘭多更可愛的女人,他們根本不必考慮主人是男的還是女的,反正都是一根枝上結的桃子。格裏姆斯蒂奇太太壓低聲音說,其實她一直就有這樣的懷疑(她神秘地點了點頭),所以這並不讓她吃驚(她又狡黠地點了點頭)。對她來說,這是好事,因為好些毛巾要縫縫補補,小教堂會客廳的簾子邊被蟲蛀了,現在正是需要一個女主人的時候。

“以後還會有小男主人和小女主人。”達普爾先生加了句,他覺得自己擔任聖職,有權對這種微妙的事情說出他的看法。

仆人們在下人房裏說著閑話的時候,奧蘭多又拿起銀燭燈在大宅裏巡視起來,走過一個個大廳、走廊、方庭和臥室。她又看到了先人們昏暗的臉,其中有掌璽大臣和宮務大臣,他們從上方看著她。有時她在貴賓椅上坐一坐,有時在休閑榻上倚一倚。她觀察那些掛毯,看它們晃動,看上麵追獵的騎手和奔逃中的達芙妮。月光透過窗上盾徽中的豹身照進屋裏,她把手浸在照進來的黃色光線中,就像她小時候喜歡做的那樣。走廊鋪了厚厚的木地板,它們背麵粗糙但麵上打磨得很光滑,她可以在上麵輕鬆滑行。她摸摸這邊的絲綢、那邊的緞子,想象著那些雕刻的海豚在遊動。她用詹姆斯國王的銀發刷梳梳自己的頭發,把臉埋在幹花中,這些幹花的製作方法是征服者威廉好幾百年前傳授的,用的是同樣的玫瑰。她看著花園,想象著裏麵睡著的番紅花和休眠中的大麗菊。她看到柔弱的仙女們在雪中閃爍著白光,她們身後是一片杉木樹籬,黑黑的,跟房子一樣厚。她看到橘子園和巨大的歐楂果樹。她看到的這一切,正如我們這裏粗粗記下的,每一個景象和每一種聲音,都讓她的心充滿了強烈的欲望和歡愉的撫慰。最後,疲憊的她走進了小教堂,坐進那把古舊的紅色扶手椅裏,她的先人曾經坐在上麵聽布道。她點燃一支方頭雪茄(這是她從東方帶回的習慣),翻開了祈禱書。

這是一本用金線裝訂的絲絨麵小書,蘇格蘭的瑪麗女王曾在斷頭台上手握這本書。信徒的眼睛能發現書上一個褐色的斑漬,據說是一滴王室的血跡。在所有的交流中,與神的交流是最神秘的,誰能說出這本書在奧蘭多心裏引發了什麽樣的虔誠之念,又催眠了什麽樣的邪惡**呢?小說家、詩人和曆史學家都不甚了了,即便信徒也不能給我們多少啟示,難道他比別人更願意去死,更想與別人分享他的財產嗎?難道他不也像其他人一樣喜歡擁有侍女和馬車嗎?不過他說,在擁有這一切的同時還要有信仰,而信仰使財產變成無謂的虛榮,使死亡值得向往。在這本女王的祈禱書裏,除了血跡之外,還有一縷頭發和一丁點兒餅屑,奧蘭多現在又在這些紀念品裏添加了一小片煙葉。她翻著祈禱書,吸著雪茄,感動於這些留有人的氣息的混雜物——頭發、餅屑、血跡、煙草,沉浸於靜思默想之中。她的這種虔誠神情倒是適合小教堂的氛圍,雖然據說她並沒有和我們平常所說的上帝發生交流。最傲慢也最流行的一種看法是,天底下隻有一個神,宗教也隻有信徒口中的那一種。但奧蘭多似乎有她自己的信仰。她現在以最強烈的宗教熱情,反省著自己的罪愆和她精神世界的種種缺陷。她想,字母“S”代表詩人筆下伊甸園中的蛇(Serpent),雖然她努力避免,但《老橡樹》的頭幾節中仍然有太多這樣的邪惡之蛇。不過在她看來,“S”比起詞尾的“ing”真不算什麽。她想,這個以“ing”結尾的分詞形式簡直就是魔鬼自身(既然我們現在生活在一個相信魔鬼的世界上)。她得出的結論是,逃避這種**是詩人的第一要務,因為耳朵是靈魂的入口,詩歌無疑比**欲更有腐蝕性,比火藥更有破壞力。如此說來,她想,詩人的職責至關重要,詩人的語言能到達其他事物到不了的地方。莎士比亞的一首打油詩對窮人和惡人的影響,比世上所有傳教士和慈善家的都要大。因此,為了避免表達我們思想的形式發生扭曲,付出再多的時間和精力也不為過。我們要不斷錘煉詞句,直到它們變成一層薄薄的外殼,將我們的思想天衣無縫地包裹起來。思想是神聖的。顯然,她又回到了她自己的宗教界域,而她離開英國的那段時間更強化了她的這一宗教,於是她對自己信仰的偏執油然而生。

“我在成長,”她想,同時拿起了蠟燭,“我正在失去一些幻想,”她邊說邊合上瑪麗女王的祈禱書,“也許是為了生出別的幻想。”她朝地下墓室走去,那裏躺著她先人的遺骨。

但是,自從那天晚上在亞細亞山巒中魯斯圖姆·艾爾·薩迪擺了擺手之後,她的先人,比如邁爾斯爵士、傑維斯爵士和其他人,他們的遺骨似乎失去了某種神聖感。僅僅三四百年前,這些遺骸的主人在這個世界上投機鑽營,他們就像現代的暴發戶,廣置地產,一心謀求功名利祿。而詩人,以及心靈高尚和有教養的人,則更喜歡鄉村田園的寧靜。他們也為這種選擇付出了代價,很多人不是在斯特蘭德大街叫賣報紙,就是在野地裏放羊,生活窘迫不堪。想到這些,她心頭充滿自責。此刻她站在地下墓室裏,想起了埃及的金字塔,想著那下麵埋著的骨骸。此時此刻,馬爾馬拉海那邊荒涼遼闊的群山,似乎是一個更令人神往的棲居之地,勝過這擁有數百個房間的莊園,雖然這裏每一張床都鋪有錦被,每一個銀盤都配有銀罩。

“我在成長,”她心裏說,又拿起了蠟燭,“我正在失去一些幻想,也許是為了生出一些新的幻想。”她順著長長的走廊緩緩地向她的臥室走去。她想,這是一個不愉快的過程,讓人煩惱,但令人驚奇的是,這也是個有趣的過程,她一邊這樣想著一邊把腿伸向燒著原木的壁爐(現在沒有水手偷看她的腿)。她回顧起自己以往的經曆,感覺就像是走在一條寬街大道上,兩邊是各式宏偉的建築。

她還是個小男孩的時候就特別喜歡聲音,覺得嘴唇吐出的一連串熱鬧音節是天底下最美妙的詩歌。也許是受薩莎和她帶來的幻滅的影響,她的狂熱轉為陰鬱,變得疲弱而倦怠。慢慢地,她內心有某種東西打開了,那東西精致繁複,而且有很多密室,得舉著火把去探索,得用散文而不是詩歌去描摹。她記得曾經滿腔熱情地研究那位諾裏奇的布朗恩醫生,他的書就在手邊。跟格林的那段交往之後,她在孤獨中養成了,或者說試圖養成,一種反抗精神,天知道這個過程有多麽漫長。“我要寫我想寫的”,她曾經說過,於是就寫出了二十六卷作品。不過,雖然她有過很多旅行和冒險,深刻地思考過,選擇過不同的方向,她仍然隻是在自我形成的過程中。未來會是什麽樣子隻有天知道。變化持續不斷,而且也許永無休止。思想的高高城垛,如岩石般頑固的習慣,一碰到另一種思想,便如暗影落地,頹然瓦解,隻剩下**的天空和閃爍的新星。她走到窗前,外麵雖然冷,她還是忍不住打開了窗。她探出身子,感受夜晚潮濕的空氣。她聽到林子裏有狐狸在叫,一隻野雞在樹枝間穿行,發出撲簌雜亂的聲音。她聽到雪從屋頂上滑到地上。“我以生命發誓,”她大聲說,“這裏比土耳其好上一千倍。魯斯圖姆,你錯了!”她喊道,仿佛她在跟那吉卜賽老人爭論(她有了個新的本事,那就是先在心裏醞釀一個觀點,然後跟一個不在場因而也反駁不了的人爭論,這種本事再一次顯示了她心靈的成長),“這裏比土耳其好得多。頭發、餅屑、煙葉——我們就是由這樣一些零零碎碎的東西構成的啊。”她說,腦子裏想著瑪麗女王的祈禱書。“我們的頭腦真是變幻莫測,是隱秘情感的交匯之地!剛才還在哀歎自己的出身和處境,渴望苦行帶來靈魂升華,而下一刻我們就會陶醉於古老花園小徑的氣息,為畫眉鳥的歌唱而淚流滿麵。”紛繁世事依然令她困惑不堪,它們需要解釋,但它們隻呈現表象,不留下任何關於其內在含意的暗示。她把雪茄扔出窗外,上床睡去了。

第二天早上,她拿出筆和紙,隨著最新的所思所想,又改起了《老橡樹》。她曾經用莓果汁當墨水,在手稿的邊邊角角上寫東西,而現在這些東西唾手可得,這種快樂簡直難以想象。就這樣,她一會兒無比沮喪地刪去一個詞,一會兒又喜不自禁地添上一個詞,正寫著,一道陰影投在了紙麵上,她趕緊收起了手稿。

她屋裏的窗子對著庭院的正中間。她吩咐過不見任何人,她不認識任何人,法律上講也沒人認識她,所以見到影子她先是一驚,然後有些惱怒,然後(她抬起頭,發現了影子的來頭)又喜出望外。這是一個熟悉而怪異的影子,影子的主人正是羅馬尼亞屬地內的芬斯特-阿爾霍恩和斯堪多普-布姆的女大公哈莉特·格麗澤爾達。她像以前一樣,穿著那身黑色的騎馬裝,披著鬥篷,正快步走過庭院。她模樣一點兒沒變,哪怕是一絲頭發。這就是那個追得她逃出了英國的女人!這裏就是**邪的禿鷲的巢,而她就是那隻致命的禿鷲!想到當初為了逃避這個女人的勾引(現在想想不過爾爾)竟逃到了土耳其,她不禁大聲笑了出來。眼前的情景有一種說不出的荒誕。她長得像一隻碩大的野兔,奧蘭多以前就這麽覺得。她有兔子那種直勾勾的眼睛,瘦長的臉頰和高高的兔耳朵似的頭飾。她停下來,像兔子直挺挺地蹲坐在玉米地裏,以為沒人看見它。她盯著奧蘭多看,奧蘭多也從窗子裏看著她。她們就這樣相互盯著對方看了一會兒,奧蘭多沒辦法,隻好請她進屋來。很快,兩個女人開始相互恭維起來,女大公同時撣著鬥篷上的雪。

“女人真該死,”奧蘭多自言自語,走向櫥櫃去倒葡萄酒,“從來不給人片刻安寧。就數她們煩人,喜歡到處打聽,好管閑事。我就是為了躲這個女人才離開的英格蘭,現在——”她轉過身子,向女大公遞上托盤裏的酒,可是,天哪——眼前站著的是個穿一身黑的高個子紳士,壁爐的圍罩上搭著一堆衣服。她現在是和一個男人單獨在一起。

奧蘭多突然意識到自己是女的,剛才全然忘了這一點。她同時也意識到了他的性別,這巨大的反差令她同樣感到不安,她突然覺得一陣眩暈。

“啊!”她大叫一聲,一手扶在腰上,“你嚇死我了!”

“親愛的,”女大公說,同時單膝跪下,把一杯酒舉到奧蘭多的唇邊,“請原諒我騙了你!”

奧蘭多抿了一口,大公跪在她麵前,吻她的手。

總之,他們十分投入地扮演各自的性別角色,十分鍾之後,才開始正常地交談起來。女大公(以後必須稱大公了)講了他的故事,說他其實是男人,從來都是,在看到奧蘭多的一幅肖像畫後,不可救藥地愛上了他。為了達到目的,他扮成女人,在那家麵包店的樓上住下。得知他逃往土耳其後他萬分沮喪,後來他聽說了她的變故,於是趕緊跑過來想為她做點什麽。(說到這裏,他發出了讓人受不了的嘻嘻笑聲。)哈裏大公說,在他眼裏,她一直而且永遠是女性中獨一無二的玫瑰、珍珠和典範。要不是他說幾句就發出怪異的嬉笑聲,那一連三個讚美詞本來可以更打動人。奧蘭多以女人的眼光看著壁爐那一邊的大公,心裏想,“如果這就是愛的話,可太荒唐了。”

哈裏大公此時雙膝跪地,熱烈地向她求愛。他告訴她,他的城堡裏有一個結實的大箱子,裏麵大概有兩千萬達克特[63]。他比任何一個英格蘭貴族擁有更多的土地,那裏是狩獵的好地方,他可以保證有很多的雷鳥和鬆雞可以打,沒有哪個英格蘭或蘇格蘭的獵場能比得上。沒錯,他不在家的這段時間,很多野雞得了口疫,母鹿流產,但這些問題可以解決,等他們一起在羅馬尼亞住下後,有她的幫助,他們會解決這個問題的。

他說著,淚水充滿他鼓突的眼眶,順著他淺褐色的瘦長臉頰流了下來。

奧蘭多憑她曾經身為男人的經曆知道,男人跟女人一樣,也會經常哭,無緣無故地哭。但她開始意識到,男人在女人麵前流露情感時,女人應該表現出震驚的樣子,因此她表現出了震驚。

大公表示歉意,冷靜下來後說,現在他要離開她,明天會來聽她的答複。

那一天是星期二,星期三他來了,接下來的三天也都來了。每次來,他從頭至尾都是表白愛意,但過程中也有不少沉默的時間。他們分別坐在壁爐兩邊,有時候大公會不小心碰倒火鉤或火鉗,奧蘭多就把它們拾起來。大公會回憶他在瑞典射殺一頭麋鹿的經曆,奧蘭多問他,那是一頭很大的麋鹿嗎?大公說,沒有他在挪威射殺的那頭馴鹿大。奧蘭多問他,打過老虎嗎?大公說,他射殺過一隻信天翁。奧蘭多問(半掩哈欠),信天翁和大象一樣大嗎?大公說……反正肯定是合情合理的話,但奧蘭多沒聽見,因為她正看著她的書桌、窗外、屋門。這時候大公說“我崇拜你”,而就在這同一時刻奧蘭多說“瞧,下雨了”,於是兩人都覺得很尷尬,臉通紅,誰也想不出接下來說什麽好。的確,奧蘭多已經想不出再說什麽。幸好,她想起了一個叫“飛蠅”的賭博遊戲(玩這種遊戲可以輸掉很多錢但不費神),要不然她覺得自己簡直非得嫁給他不可了,她不知道還有什麽別的辦法能打發他。玩這個遊戲可以消除他們交談中的尷尬,避免再提到結婚。遊戲很簡單,隻要有三塊糖和幾隻蒼蠅就行。大公押五百鎊,賭一隻蒼蠅會落在其中某一塊糖上。就這樣,他們可以一整個上午看著蒼蠅(到了這個季節,蒼蠅都懶洋洋的,常常一個多小時就在天花板上轉圈子),直到最後某隻漂亮的青蠅選擇落在哪塊糖上,誰輸誰贏便有了結果。玩這個遊戲,他們輸贏過手已有上千鎊,生性好賭的大公發誓說,這遊戲跟賭賽馬一樣好玩,他可以一直玩下去。但奧蘭多很快就厭倦了。

“如果整個上午都得用來陪一個大公看青蠅,一個女人正值年輕美貌又有什麽好?”她自問。

她開始討厭看到糖,飛蠅令她頭暈。肯定有什麽辦法能擺脫這個麻煩,她想,但在女人的手腕方麵她仍然有些稚嫩。現在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給男人當頭一擊,或用劍刺穿他的身體,所以她能想出的就是這一招了:逮住一隻青蠅後,溫柔地壓死它(其實它本來就已經半死不活,否則她對動物的仁慈之心是不容許她這樣做的),然後用一滴阿拉伯樹膠把它粘到一塊糖上。在大公盯著天花板的時候,她敏捷地用粘了青蠅的糖替換掉她押了錢的那塊,然後喊“中了,中了”宣布自己是贏家。她想,以大公對賽馬和競技遊戲的精通,必然能看出她在作弊,而賭博中的欺詐是最可惡的,有人因此被逐出人類社會,在熱帶雨林中與猿猴為伍,她估計大公會為了男子漢的麵子與她絕交。但她想錯了,這位親切友善的大公其實很單純。他對飛蠅沒什麽特別的判斷力。對他來說,一隻死了的蒼蠅看起來和活的沒什麽兩樣。她對他耍了二十次這樣的小花招,他輸給了她一萬七千二百五十鎊(相當於我們現在的四萬零八百八十五鎊六先令八便士)。到後來奧蘭多作弊太明顯,連大公都騙不過去了。待他最終明白是怎麽回事時,痛苦的場麵出現了:大公站起來,臉漲得通紅,眼淚撲簌撲簌地流了下來。她贏了他一大筆錢沒什麽,他很樂意;欺騙他則有點兒問題,一想到她竟然能做那樣的事情他就傷心;但最不可原諒的,是賭博中的欺騙。他說他不可能愛一個賭博作弊的女人。這時候,他徹底崩潰了。稍稍平複一下後他說,幸好沒有別人在場。她畢竟隻是個女人,他說。總之,他準備表現出騎士風度,原諒她,並懇求她原諒自己語言粗暴。當他低下高傲的腦袋準備發言時,她突然把一隻小蛤蟆塞進了他貼身穿的襯衣裏麵,迅速終止了這一切。

說實話,她絕對是更想用劍。一上午在身上藏個黏糊糊的蛤蟆肯定不舒服,但既然不允許用劍,就隻好用蛤蟆了。另外,蛤蟆和笑聲有時能起到刀劍起不到的作用。她大笑起來。大公臉紅了。她大笑。大公詛咒起來。她大笑。大公甩門而去。

“謝天謝地!”奧蘭多說,仍大笑不止。她聽到馬車輪狂暴地駛出庭院,一路上發出嘎嘎的響聲。馬車的聲音漸漸遠去,最後徹底消失。

“就我一人了。”奧蘭多大聲說,因為沒人會聽到。

據說喧鬧之後的靜默更深沉,這個說法還需要科學來證實。但很多女人都可以發誓說,剛剛受到求愛之後,孤獨感會更明顯。馬車的聲音漸漸遠去,奧蘭多感到離她遠去的,不僅僅是大公、財富、顯赫的頭銜和安逸的婚姻生活,這些她都不在乎;她聽到離她而去的,是生活,是戀人。“生活和戀人”,她喃喃自語著走向書桌,提筆蘸了蘸墨水寫道:

“生活和戀人。”——這不太像詩句,跟前麵寫的也不相關,前麵寫的是怎麽給羊洗藥浴,防止它們生癬。她讀了一遍,臉紅了,又重複道:

“生活和戀人。”她放下筆,進了臥室,站在鏡子前,整了整脖子上的珍珠項鏈。珍珠在印有碎花的棉質晨袍上顯不出光彩,於是她換了件鴿子灰的塔夫綢,又換了件帶桃花圖案的,然後又換了件酒紅色的錦緞袍。也許該撲點兒粉,劉海兒梳到眉毛,這個樣子可能更適合她。她穿上尖頭鞋,戴上一枚祖母綠戒指。“現在好了。”她說。一切收拾停當,她點亮了鏡子兩邊的壁式銀燭台上的蠟燭。哪個女人不想點亮蠟燭,看看奧蘭多所看到的雪中火光呢?鏡子裏是白雪般的草坪,而她像一團火,一叢燃燒的灌木,她的頭周圍燭焰搖曳,如銀色的樹葉。又或者,鏡子裏碧波粼粼,她是戴著珍珠的美人魚,是洞裏的塞壬海妖,用歌聲**槳手跳下船,投入她的懷抱。她如此幽暗,如此明亮,如此堅硬,如此柔軟,又是如此美豔迷人,隻可惜沒人在場用大白話痛快地說一句:“我的天,夫人,你太美了!”這話沒錯,就連不算自戀的奧蘭多自己也知道這一點,她不自覺地露出了笑容,這是女人在鏡子裏突然發現自己的美像晶瑩欲滴的露珠或是噴湧的泉水時露出的笑容,她們甚至會覺得這樣的美仿佛不屬於自己。她這樣微笑著,側耳聆聽了一會兒,隻聽到樹葉在飛舞,麻雀在啁啾。她歎了口氣說:“生活,戀人。”隨後她迅速轉過身,從脖子上摘下珍珠項鏈,脫下緞子衣裙,換上貴族男子常穿的黑色絲綢寬鬆褲,挺直地站在那兒,然後搖鈴叫來仆人,吩咐他立即去備好一輛六馬馬車,她有急事要去倫敦。大公走了不到一小時,她也乘車而去。

趁著她在路上——反正沿路就是那種平常的英格蘭風光,沒什麽好寫的,我們不妨利用這個機會,特別提請讀者注意敘述中時不時插進來的一兩句話。比如,大家也許已經注意到,奧蘭多受到打擾時會藏起她的手稿。再比如,她會對著鏡子專注地看很長時間。現在,她正在去倫敦的路上,人們也許注意到,當馬跑得太快的時候,她感到驚悸,但竭力克製著不讓自己喊出來。她對自己寫作的羞怯、對容顏的虛榮、對安全的擔心,所有這些都暗示:我們前麵說奧蘭多無論作為男人還是女人都沒什麽變化,其實不完全正確。她像很多女人那樣,對自己的心智有點兒不自信起來,對於外表變得更虛榮。某些敏感性在增強,有些則在減弱。有的哲學家會說,這跟換裝有很大關係。他們說,衣服看似無足輕重,其實它們不僅僅能禦寒,還有更重要的作用。它們會改變我們對世界的看法,也會改變世界對我們的看法。比如,當巴托魯斯船長看見穿裙子的奧蘭多時,會立刻命人為她支起遮陽篷,殷勤地勸她多吃一片牛肉,邀請她跟他乘大艇上岸。如果她穿的不是飄逸的裙子,而是褲腿收緊的馬褲,那麽她也許不會得到這些禮遇。我們受到恭維時,自然是要回報的。奧蘭多行了屈膝禮,順從了船長的請求,誇這位殷勤的男人有幽默感。同樣,假如船長穿的不是馬褲而是女人的裙子,穿的不是帶穗飾的製服而是女人的緞麵緊身胸衣,奧蘭多也不會這樣做。因此,這種看法其實很有道理:不是我們穿衣服,而是衣服穿我們;我們可以讓衣服的形狀貼合我們的胳膊和胸脯,但衣服可以按照它們的喜好塑造我們的心、我們的頭腦和我們的語言。既然奧蘭多穿裙子已有相當一段時間,當然也就會出現某些變化,如果讀者去翻看奧蘭多的畫像,便不難發現這種變化甚至發生在她的臉上。把奧蘭多身為男性和女性時的畫像比較一下,我們會發現,雖然畫的是同一個人,但它們之間還是有某些不同。畫上的男人自在地握著劍,女人則雙手護著肩膀上的綢緞披巾,以免它滑下去。男人直麵世界,仿佛世界就是為他而創造,要滿足他的意願。女人則側眼看著世界,眼神微妙,充滿疑慮。男女如果穿的是同樣的衣服,對世界的看法也許就相同了。

以上說的是某些哲學家和智者的看法,但總體而言,我們傾向於另一種看法,即兩性之間的差別其實非常深刻,衣服隻是象征了某種深藏不露的東西。促使奧蘭多選擇女性服裝和女人這個性別的,是她自身的一種變化。或許,她隻是通過這種方式更開放地(而開放的確是她的天性)表達了某種感受,很多人有同樣的感受但卻沒有如此直白地表達過。這裏,我們又碰到了一個兩難困境。兩性之間雖然有差別,但它們相互交融,在每個人身上都會發生從一種性別到另一種性別的遊移不定。通常隻是衣服讓我們看起來像男人或像女人,而這種性別的表象往往與其內在正相反。我們每個人都體驗過由此產生的混亂和迷惑,不過現在我們不談這個普遍問題,隻關注這種現象對奧蘭多本人所產生的怪異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