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帥,總帥……”

張國棟連連喊了好幾聲,趙懷仁這才回過神來。

神情恍惚:“怎麽了?”

僅僅隻是一下午的時間,就發生這麽多事情,張國棟憂心忡忡。

將總帥拉到一旁,小聲說道:“陳昆侖對龍國那是忠心耿耿,怎麽都不可能是叛亂者。”

“國主那邊一定是被人蒙騙了。”

張國棟說到此處,話語突然一頓。

他們兩個人,都不約而同看向地上高丘屍體。

張國棟臉色一白,壓低聲音,中氣不足道:“我們趕緊回去,好好勸說國主,千萬不要再讓陳昆侖蒙受不白之冤啊!”

“說服?!”趙華仁聲音多了一絲譏諷。

一雙眼睛,越發渾濁。

聲音沉重如千斤墜:“他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張國棟逐漸冷靜下來。

細細回想其中細節,越想越怕。

他雙膝忽然一軟,靠在牆上,悶悶不樂,仰天歎息道:“得寵思辱,居安思危。”

“陳昆侖屢建奇功,忠誠之心婦孺皆知,也要落得謀反罪名。”

他說著,看向趙懷仁。

老爺子早已年過九十,此刻脊背挺得筆直,那眼中的精氣神,也被這些事情折磨的渙散開來。

事態發展到現在,難免有一天,會被派遣對陣陳昆侖。

千秋萬載,朋惡相濟,被人唾罵。若是違抗國令,必遭其害。

如今的職位,隻怕是進退兩難。

況且,連堂堂天王都要遭受這等算計,被人步步緊逼,何況他隻是一個小小的總督呢?

與其等到名聲狼藉,全家遭殃的那天,不如隱姓埋名,全身而退。

定了主意,張國棟又是一聲歎息,暗暗下定決心,跪在趙懷仁麵前。

“總帥,我想要解甲歸田,也想山中何事,鬆花煮酒……”

趙懷仁眼中一痛,伸出手來,懸在半空。

他竟不願攙起張國棟。

麵前的人,是他的得意門生。

雖不如陳昆侖英勇,也是兢兢業業為百姓謀福。

此刻,他看著他一身正氣,看著他略帶著質樸的臉,實在是不忍心。

“算了,算了……”

趙懷仁重複著兩個字。

局勢已定,將來會麵臨什麽,幾乎一眼看穿。

當屠龍島下達乾坤令時,又該如何?

他年紀大了,難道還能做力挽狂瀾的聞太師嗎?

雨,下得好大啊!

這盤棋,難對弈啊!

……

次日,南州歸為平靜。

以演習為由,胡亂平息愚民恐慌。

而南州烈士陵園,是無法欺騙的寸土。

墓碑排山而上,還是一個方陣,一個軍人的方陣,屬於鬼雄的地方。

雨淅淅瀝瀝的下,一行人來到陵園之中,大概有二三十號人。

除了幾個人穿著正常之外,其餘的人要麽穿著怪異甲胄,要麽戴著奇怪的麵具。

瘦猴走在最前麵,他的懷中抱著一個質樸的骨灰盒。

陳昆侖抱著欣欣,一步步往山上走去。

“站住,烈士陵園,不得安放普通人的骨灰。”

守墓人匆匆跑來,神情緊張,卻也鼓起勇氣高聲嗬斥。

佝僂的老頭,日日夜夜與鬼雄作伴,他不懼強權,瘸了的腿,臉上的彈孔,讓他餘生隻想守衛這寸淨土。

“老豬,我們走。”

瘦猴的聲音輕輕響起,他隻是來碰碰運氣。

當陳昆侖不再是天王的那一刻,他們的犧牲,注定不被龍國承認。

“他想在哪兒入土為安,都可以。”陳昆侖緩緩開口,語氣堅定。

他喜歡烈士陵園,這兒就是他落葉歸根之處。

“為守護小姐而死,他是至高無上的英雄。”陳昆侖身後的人,高聲呼喊。

“瘦猴,沒關係的,一切有先生在。”蘇琴上前安慰,看向陳昆侖的眼神,盡是仰慕。

趙虎也重重點頭。

經過療養院一戰,他看清更多東西,對很多事情也有了全新判斷。

“你們這是做什麽?”

“這是神聖之地,我決不允許你們在這兒撒野。”

守墓人雙手張開,擋在陵園前麵。

“除非從我屍體上踏過,否則,我不會讓任何充滿銅臭的肮髒物汙染這。”

守墓人眼神堅定看著麵前的人。

他呼吸平穩,在張開雙手那一刻,已做了必死決心。

隻有守護在這兒,他才能夠心安,睡覺時,死去的兄弟們才不會在眼前晃悠。

“讓開。”

趙虎上前,一把揪住守墓人衣服,拉扯之間,好幾枚一等功的勳章刺痛趙虎眼睛。

他手一頓,鬆開,聲音放緩。

“老英雄,你誤會了。”

他說著,轉身看向陳昆侖:“這位叫做陳昆侖,北境天王,不知道您是否認識?”

“天王!”守墓人高喊著舉起右手,渾濁的眼睛頓時清明。

他大聲說道:“我兒子、孫子都是您手中的兵,他們曾經多次向我提起您。”

守墓人眼中滿是敬畏。

“老英雄,你孫子兒子叫什麽名字,隻要他們還在黑龍軍團,我保證讓他們得到重用。”

趙虎朗聲說道。

黑龍軍團全部歸屬於屠龍島,這點關係還是可以的。

守墓人笑了,他指了指那偉岸的方陣,笑道:“不用了,他們都在那。”

說著,守墓人看向陳昆侖,沉聲道:“三個月前,敵軍反撲,為守衛好不容易收複的國土,他們……”

守墓人聲音略微哽咽,極快速的調整,朗聲道:“他們回家了!”

陳昆侖心中動容,三個月前,他已離開黑龍軍團。

正是因為高家胡作非為,導致軍團多少無辜將士犧牲。

說到底,他是有責任的。

“老英雄。”陳昆侖走上一步,看著懷中的孩子,催促道:“欣欣,叫爺爺。”

“爺爺。”欣欣很乖,大聲喊道。

順著陳昆侖的腿滑下來,欣欣冒著雨小跑到守墓人跟前。

小小的手抓住老人家的腿,仰著頭,亮晶晶的眼睛望著他。

聲音不含一絲雜質,清澈的說:“爺爺,有壞人想要抓走欣欣要挾爸爸做壞事,老豬叔叔是為了救我死的。”

“爺爺,您說,老豬叔叔是不是英雄?”

“他該不該埋葬在屬於英雄的地方?”

欣欣沒有哀求,隻有不解?

守墓人略微思索,隨即笑道:“當然是!”

“你爸爸是大英雄,他守護了我們龍國的孩子。”

“而他的孩子,也是需要人守護的。”

守墓人轉身看向骨灰盒,沉聲道:“他做了我們老百姓該做的事情,用生命守護英雄的孩子,他也是英雄。”

欣欣眼睛越發明亮。

陳昆侖心中越發酸澀。

守墓人一瘸一拐走過來,站在陳昆侖的麵前,毫不掩飾眼中的敬畏之色。

陳昆侖心中微動,輕聲問道:“你們當真想過,要為我做點什麽?”

守墓人沒有回答。

他回過頭來,大喊一聲:“山河處處埋忠骨。”

喊聲震耳欲聾,在山間回響。

一塊塊石碑仿佛喚醒守墓人鐵與血的回憶。

何為英雄?

非要站在光裏的才算英雄嗎?

守墓人走回小房子,再度出來時,手中握著一把鐵鏟。

他回到陳昆侖麵前,疤痕交錯,彈孔密布的猙獰老臉,卻露出十分溫柔的笑容。

無力又自豪的喊道:“這是我這把老骨頭,能為你做的。”

便是讓開這道門,埋下這道魂。

陳昆侖心中微痛,他伸出雙手,接過鐵鏟。

一把鐵鏟落在手中,宛如千斤巨石。

就在昨日,他差一點就血洗整個南州,當然也包括這位守墓人。

他以為世界是黑的,看不見一點顏色。

可此刻,星星螢火之光,亮了起來。

“守護……哈哈……英雄……哈哈哈……”

風好大,吹得陳昆侖眼睛好痛,他敞亮呢喃:“還不是淪為,和平的罪人!”

“滋……”

一道尖銳的刹車聲。

南州總督陸誌明急急忙忙跑來。

額頭的汗水和雨水混為一團,他望向烈士園跟前的人,長舒一口氣。

快步跑到陳昆侖麵前,滿臉討好笑容:“陳先生,上麵已經同意,讓您的朋友埋在這裏。”

“嗯!”

陳昆侖冷冷應了一聲。

拿著鐵鏟,便要去找老豬安眠之地。

陸誌明幾步上前,為難道:“上麵說,不僅可以埋在這兒,還要讓他入軍籍,他就是真正的英雄。”

“隻不過……”

陸誌明艱難開口:“上麵也要求,要你立刻回京都,接受軍事法庭的審判。”

“隻有這樣,保護國家英雄的,才能是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