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還有一種比我上一章討論的局部的、暫時的反對意見嚴重得多的難題。
麵對聰明人常常站到了對立麵這個事實,社會主義者喜歡把問題歸結為自覺或不自覺的不良的居心,或者歸為認為社會主義“行不通”的無知看法,又或是對社會主義製度建立起來之前、革命時期的恐懼與不適的單純害怕。毫無疑問,這些都很重要,但有很多人根本沒受這些影響,卻還是敵視社會主義。他們畏懼社會主義的理由是精神上的,或者說“意識形態”上的。他們的反對不是基於它“行不通”,而恰恰是因為它太“行得通”了。他們害怕的不是將在他們有生之年發生的事情,而是在遙遠的將來,社會主義成為現實之後發生的事情。
我極少見到有堅定的社會主義者能夠明白,有思想的人可能會反感社會主義的走向。尤其是馬克思主義者,他們不屑地把這種事情歸為資產階級杞人憂天。馬克思主義者往往不太善於解讀他們對手的心理,如果他們能的話,歐洲現在的情況就不會這麽危急。他們因為掌握了一個似乎能解釋一切的技巧,就常常懶得去探尋其他人腦中在想些什麽。我現在舉個例子,說明一下我說的是什麽意思。有一個信者甚眾的理論說,法西斯是共產主義的產物——某種意義上這肯定是真的——在討論它時,N.A.霍達威先生,這位我們擁有的最有才華的馬克思主義者之一,寫道:
共產主義導致法西斯主義這一古老傳言……其中有一絲真相,那就是:共產主義活動的出現,警醒了統治階級,民主的工人黨派已經無法再約束工人階級了,資本主義專政要存活下去,就必須采取另一種形式。
從這裏你就能看出這種方法的缺陷。因為他發現了促成法西斯主義的深層經濟原因,所以就默認精神層麵的問題並不重要。法西斯被簡單地斥為“統治階級”的操縱,根本上說也確實如此。但這本身隻能解釋為什麽法西斯主義對資本家有吸引力。那麽,那數百萬不是資本家的人,那些在物質層麵從法西斯那裏撈不到好處也常常明白他們撈不到好處的人,怎麽還做了法西斯呢?顯然,他們會親近法西斯主義純粹是意識形態的結果。他們隻能被嚇得逃向法西斯主義,因為共產主義攻擊了、或者像是攻擊了某些東西(愛國主義、宗教等),這比經濟動機藏得更深。從這個意義上說,共產主義導致法西斯主義完全正確。遺憾的是,馬克思主義者幾乎總是專注於經濟,而不顧意識形態,某種意義上確實揭示了真相,但也蒙受了損失,那就是他們的大部分宣傳都沒說到點子上。在這一章,我要討論的就是對社會主義在精神上的畏懼,尤其是敏感的人們所表現的畏懼。我必須詳細分析,因為它流傳極廣,影響極大,而幾乎完全為社會主義者所忽視。
首先要注意的是,社會主義這個概念和機器生產的理念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社會主義本質上是屬於城市的主義,多少是和工業化相伴而生的,總是紮根於城市無產階級和城市知識分子。值得懷疑的是,它究竟有沒有可能在工業社會之外出現。保證了工業化,社會主義思潮自然會出現,因為隻有在每個個體(或者家庭和其他單位)至少能勉強自給的情況下才能忍受私有製,但工業化的效果是,誰都自給不了,一刻也不行。工業化一旦超越了一個很低的層次,必然會導致某種形式的集體製。當然不一定導致社會主義,可以想象,也可能導致奴隸政權,法西斯就是奴隸國家的一種前奏。反之亦然。機器生產促成社會主義,社會主義作為世界體製也會激發機器生產,因為它要求某些與原始的生活方式不兼容的東西。例如,它要求世界各地不斷地互相交流、貨物交換;它要求一定程度的中央掌控;它要求全人類的生活標準大體一致,很可能還需要有某種教育的統一。因此,我們可以認為,任何實現了社會主義的世界,至少要像今日的美國一樣高度機械化,程度很可能還高得多。不管怎樣,沒有哪個社會主義者會想否認這一點。社會主義世界總是被描繪成一個完全機械化、極具組織性的世界,像古代文明依賴奴隸一樣依賴著機器。
這就好了,或者壞了。很多有思想的人不喜歡機器文明,但除了傻瓜,人人都知道,今時今日還說什麽砸掉機器,那是胡扯。但不幸的是,社會主義的呈現往往與機械進步捆綁在一起,機械進步不是作為一項必須的發展,而成了終極的目的,簡直就像宗教。例如,大多數寫蘇聯飛速機械進步(第聶伯河大壩、拖拉機,等等)的宣傳材料裏都暗含了這個觀念。在《萬能機器人》恐怖的結尾中,卡雷爾·恰佩克把這一點表現得淋漓盡致:機器人屠殺了最後一個人類成員,宣布它們的意圖——建更多房子(你看,僅僅是為了建房子)。最樂於接受社會主義的那種人,也正是對機械進步本身滿懷熱情的那種人。情況之嚴重,使得社會主義者常常無法看到還有相反的觀點存在。他們能想到的最動人的說辭,常常就是告訴你,比起社會主義建立以後我們將看到的,當今世界的機械化根本不算什麽。現在有一架飛機的地方,將來能有五十架!所有現在要手工幹的工作,到時都讓機器幹,所有現在用皮革、木材或石頭製成的東西,將來都用橡膠、玻璃、鋼鐵做,再也沒有混亂、沒有疏漏、沒有蠻荒、沒有野生動物、沒有雜草、沒有疾病、沒有貧窮、沒有痛苦,等等等等。社會主義世界首先是一個有序的世界、一個高效的世界。但敏感的心靈所畏懼的恰恰是這種閃閃發光的威爾斯式世界的未來圖景。請注意,這種實質讓人腦滿腸肥的“進步”,並非社會主義信條的基本組成,但它已經被人們看成了一個基本組成,結果,由於所有人內心都潛伏著不時發作的保守主義,略一挑動,就反對起社會主義了。
每個敏感的人都有過懷疑機械、某種程度上還懷疑自然科學的時候。但敵視科學和機械的動機在不同的時候大相徑庭,所以分清各種動機很重要,並且不要理會現代文人雅士的嫉妒,他們厭惡科學是因為科學搶了文學的風頭。我最早接觸到的長篇累牘攻擊科學和機械的文章,是《格列佛遊記》的第三部分。但斯威夫特的攻擊,雖然堪稱精妙絕倫的傑作,卻不中肯,甚至愚蠢,因為是從一個缺乏想象力的人的角度來寫的,或許這樣說《格列佛遊記》的作者有些奇怪。對斯威夫特,科學不過是一種徒勞的扒糞,機器都是沒有意義的奇技**巧,永遠起不了作用。他的標準講求實用,缺乏遠見,不明白或許此刻沒顯出用途的實驗,將來可能結出成果。在書中另一個地方,他說最好的一項成就是“原來隻長一片葉子的青草長出兩片葉子”,他顯然沒有看到,這正是機器能做的。沒過多久,被鄙視的機器開始大顯神通,自然科學拓寬了範圍,出現了著名的科學與宗教之爭,惹得我們的先輩唇槍舌劍。爭端結束,雙方各退一步,各稱獲勝,但反科學的偏見仍然殘留在大多數宗教信徒的腦海中。整個19世紀,反對科學和機械的聲音不絕於耳(例如狄更斯的《艱難時世》),但常常是出於工業化初級階段殘忍又醜陋這一相當膚淺的理由。塞繆爾·巴特勒在《埃瑞璜》的著名篇章中對機器的攻擊另當別論。但巴特勒自己生活的時代沒有我們這個時代那麽絕望,那個時代,有時一個一流的人也有可能對科學一知半解,因此整件事情對他好像是一種智力體操。他十分清楚,我們可憐地依賴著機器,但他懶得探求依賴的後果,而寧願誇大其詞,差不多是當開玩笑。隻有在我們這個時代,機械化已經最終勝利以後,我們才真正感到,機械快要使完全的人的生活變得不可能了。或許凡是有思想有感情的人,都會偶爾看著鋼管椅,認為機器是生活的敵人。然而,這種感覺常常是直覺多於理性。
人們知道,某種意義上,所謂“進步”是個謊言,但他們是通過一種思維跳躍直接得出這個結論的。我在這裏,要提供被省略掉的邏輯步驟。但首先必須問一問,機器的功能是什麽?顯然,它的首要功能就是節省人工,完全接受機器文明的那種人基本看不出有什麽理由要繼續追究下去。例如,這裏就有一個觀點——或者說是在嘶聲大喊——自己完全適應現代機械化世界的人。我引述的是約翰·比弗斯先生在《沒有信仰的世界》中的話。他是這麽說的:
說今天平均一周賺兩英鎊十先令四便士的人比不上18世紀的農場勞力,或者比不上任何現在或過去的純農業社會的勞力或農民,明顯是瘋話。明明不對。大聲歌頌躬耕隴畝的文明功效,說它勝過大型火車工廠或汽車工廠的作用,真是該死的愚蠢。幹活就是討厭。我們幹活是因為我們不得不幹,幹的所有活兒都是為了給我們創造悠閑,並盡量享受這份悠閑。
還有:
人類將會有足夠的時間足夠的能力尋找自己的人間天堂,而不用憂心那個超自然的天堂。人世將會變成一個無比美妙的地方,讓神父和牧師都沒多少故事可講。隻要一記利落的重擊,他們肚子裏一半的存貨都要被打得吐出來。等等等等。
比弗斯先生書中的第四章整章都是這個意思,它的意義在於,以最徹底的粗俗、無知、幼稚的形式展現了機器崇拜。這是大部分現代世界的真實聲音。每一個在郊區吃著阿司匹林的人,都會熱烈附和。注意,碰到他祖父可能強過他的說法,還有更可怕的說法,說如果我們回到更簡單的生活方式,他可能不得不幹體力活兒來強健筋骨時,比弗斯先生刺耳地怒號(“明明不——是——的!”等等)。你看,幹活兒是“為了給我們創造悠閑”。悠閑了幹嗎?想必悠閑了好變得更像比弗斯先生吧。不過事實上,照這條思路說的“人間天堂”,你大可以猜到他想要的文明是什麽樣子:一種天長地久,並越來越大、越來越嘈雜的萊昂斯轉角餐廳。任何在機器世界如魚得水的人寫的任何書——例如H.G.威爾斯的任何一本書裏,你都能找到同樣的段落。我們不是常常聽到,那纏著人的激昂話語——機器,我們新的奴隸,解放了人類,諸如此類。顯然,對這些人來說,機器唯一的危險就是可能用於破壞性的目的,例如在戰爭中應用飛機。排除戰爭和無法預見的災難,想象中,未來就可以讓機械發展高歌猛進。機器節省人力,機器節省思想,機器節省痛苦,衛生、高效、有組織,更衛生、更高效、更有組織、更多機器——直到你最終來到現在人們已耳熟能詳的威爾斯式烏托邦,小胖子的天堂,這在《美麗新世界》中受到了赫胥黎高明的諷刺。當然,在他們未來的白日夢中,小胖子既不胖也不小,他們是“神一樣的人”。但他們為什麽會這樣?所有機械進步都旨在越來越高效,因此,最終走向了一個事事無差錯的世界。但在一個事事無差錯的世界中,很多威爾斯先生視為“神一樣”的品質,其價值也就和動物轉動耳朵的能力差不多了。例如,《神一樣的人》和《夢》中的人表現得勇敢、慷慨、體格強健。但在一個生理危險已經不複存在的世界中(顯然機械進步有助於消除危險),身體上的勇敢還會保存下來嗎?還能保存下來嗎?還有,為什麽在一個根本不需要體力勞動的世界還要保持體格強健?至於忠誠、慷慨等品質,在一個事事無差錯的世界裏,不僅無意義,很可能還無法想象。真相是,很多我們欽佩的人類品質,隻在應對某種災難、痛苦或困難時才起作用,但機器進步的趨勢注定要消除災難、痛苦和困難。《夢》和《神一樣的人》這樣的書,假設力量、勇氣、慷慨等品質將繼續留存,是因為這都是優秀品質,是健全的人類必備的屬性。例如,想必烏托邦的居民會製造人為的危險來磨礪他們的勇氣,並做啞鈴鍛煉來強健他們永遠不必使用的肌肉。你從這裏就能看出,進步的觀念中常常表現出巨大的矛盾。機械進步的趨勢是讓你的環境安全、安逸,可你又竭力保持自己勇敢強健。你一麵奮勇向前,一麵又拚命退縮。這就好像一個倫敦的股票經紀人穿著鎖子甲上班,還堅持用中世紀的拉丁語說話一樣。歸根結底,擁護進步也是在擁護落伍。
同時,我是假定了機械進步會讓生活安全、安逸。這可能有待商榷,因為在任何特定的時候,某些新近的機器發明可能起到看似相反的效果。就拿馬匹轉變為機動車來說,乍一看,人們可能會說,考慮到交通事故造成的巨大傷亡,似乎汽車並沒有真的讓生活更安全。而且,要做煤渣道上一流的車手,可能和做馴馬師或參加國家賽馬大賽一樣不易。不過,所有機械的發展趨勢都是越來越安全,越來越易於操作。如果我們認真解決道路規劃的問題,事故的危險就會消除,我們也遲早會這麽做;同時,汽車已經演化成熟,隻要不瞎不癱,上幾堂課後誰都可以開車。就算是現在,開好車所需要的勇氣和技巧,也遠比騎好馬需要的少多了,不出二十年,可能就根本不需要什麽勇氣和技巧了。因此,應該說,就社會整體而言,從馬到車的轉變確實增加了人類的安逸。這時,又有人提出了另一項發明,比如飛機,乍看上去也不像是讓生活更安全了。第一批開飛機上天的人真是勇猛無雙,即使在今天,當飛行員也需要超凡的勇氣,但和之前一樣的趨勢依然在起作用。就像汽車一樣,飛機也將變成傻瓜機,成千上萬的工程師幾乎都在不自覺地朝著這個方向努力。最終飛行員開起飛機來需要的技巧和勇氣將和嬰兒坐搖籃車差不多。目標是這樣,盡管可能永遠不能徹底實現。一切的機械進步都是,也必然是朝著這個方向發展。機器進化得越來越高效,也就是越來越簡單。因此,機械進步的目標就是一個傻瓜都明白的世界——這倒不是說一定是住滿傻瓜的世界。威爾斯先生很可能會反駁說,世界永遠不可能變得傻瓜都明白,因為,不管你達到多麽高效的標準,前方總有更大的困難。例如,當你把我們的星球整得稱心如意後,就要開始前往並“殖民”另一個星球的偉業了。但這不過是把目標進行不斷推廣,目標本身還是一樣。殖民另一個星球,機械進步的遊戲就重新開始,你隻是把傻瓜世界變成了傻瓜太陽係、傻瓜宇宙。你把自己捆綁到機械高效的理想上,就是把自己捆綁到安逸的理想上。但安逸令人反感,因此所有的進步都被視為一場瘋狂的奮鬥,是在向一個你希望並祈禱不要實現的目標奮鬥。你偶爾遇見一個人,他明白通常所謂的進步也包含了通常所謂的退步,然而他還是支持進步。因此,在蕭伯納的烏托邦裏,把福斯塔夫作為第一個為懦弱說好話的人,為他立了一座雕像。
但問題遠遠比這大得多。目前為止,我隻是指出了追求機械進步而又保持機械進步後不再需要的品質是多麽荒謬。需要考慮的問題是,有沒有哪項人類活動是不會被機器稱霸破壞的。
機器的功能是節省人力。在一個完全機械化的世界,所有乏味的勞作都將由機器代勞,我們則得以解放,從事更有趣的追求。這種說法,聽起來真是太美妙了。明明可以輕易設計出某種機器,幾分鍾內就把土鏟出來,卻看到六個人汗流浹背地挖溝埋水管,真令人痛心。為什麽不讓機器來幹活,讓人去做點別的呢?但這下問題來了,讓他們去幹什麽呢?想來,讓他們不必“工作”,是為了讓他們做點“工作”以外的事。但什麽是工作,什麽又不是工作呢?挖土、騎馬、釣魚、打獵、喂雞、植樹、伐樹、攝影、做飯、縫紉、做木工、彈鋼琴、修房子、修帽子、修摩托車,是工作嗎?所有這些,對某些人來說是工作,對某些人則是玩耍。實際上,極少有某種活動不能既劃為工作又歸為玩耍的,全看你如何看待。勞工不用挖土了,你就可能會想把自己的閑暇或者部分閑暇用來彈鋼琴,而職業鋼琴家可能隻想出去透透氣,在土豆地裏挖挖土。因此,把工作視為不可忍受的乏味事情,而把非工作視為某種令人向往的事情,這樣的對立是錯誤的。真相是,無論吃、喝、睡、**、說話、玩遊戲,或僅僅是閑逛——這些事情可不足以填滿一生光陰——人一旦放縱夠了,他就需要工作,往往還自找活兒幹,盡管他可能不會稱其為工作。隻要不是三等四等的智障,人們大部分生活還是要在努力中度過。因為人不像下流的享樂主義者想的那樣,是一種會走路的酒囊飯袋,他還有手有眼有頭腦。停止使用你的手,你就砍了自己的一大塊意識。現在,再想想挖溝埋水管的那六個人。機器讓他們不必挖土,他們就要找些別的消遣——比如做木工。但不管他們想做什麽,都會發現有另外一種機器讓他們不必做了。因為在一個完全機械化的世界中,不再需要挖土,也一樣不需要做木工、做飯、修摩托車,等等。從捕撈鯨魚到雕櫻桃核,想不到有什麽機器不能做的。機器甚至會蠶食我們如今劃為“藝術”的活動——它已經在通過攝像機和廣播這麽做了。將世界盡其所能地全盤機械化,那不管你往哪兒走,都會有某種機器切斷你工作的機會——也就是你生存的機會。
乍一看,這似乎沒什麽要緊。為什麽你不能不管那些為你代勞的機器而去從事你的“創造性工作”呢?但這不是像聽起來這麽容易的。比如說,我在一間保險辦公室裏一天八小時地工作,閑暇時間我想幹點“創造性”的事情,於是選擇做點木工——例如給我自己做張桌子。注意,這整件事從一開始就有一絲做戲的意味,因為工廠可以給我生產一張桌子,遠比我自己做的要好。但即使我做了桌子,我對它也不可能有一百年前的家具木工對他的桌子那樣的感受,更不可能有魯濱孫·克魯索對他的桌子的感受。因為在我開始之前,機器就已經替我做好了大部分工作。我所用的工具不要求多少技巧。例如,我可以用刨子刨出任何造型,一百年前的家具木工卻不得不用鑿刀圓鑿來做,這要求真正的眼手技巧。我買的木板是已經刨好的,桌腿也已經用車床車好。我甚至可以走到木材店裏,買齊所有現成的桌子部件,隻要組裝一下就行,我的工作就被簡化為釘幾個釘子、磨幾下砂紙。如果現在情況就已經像這樣,那麽在機械化的未來就更遠甚於此。那時工具和材料都唾手可得,錯誤也就不可能出現,因此技藝也就沒有用武之地。做個桌子將變得比削個土豆還要容易和乏味。這樣的情況下談什麽“創造性工作”都是廢話。不管怎樣,手工藝(需要學徒傳承的那類)到時候早就消失了。有些已經在機器的競爭下消失了。隨便參觀一下哪個墓園,看看你能不能找到1820年以後精雕細刻的墓碑。這門石雕藝術,確切地說是手藝,已經滅絕得如此徹底,要想重振得要幾個世紀。
但可能有人要說,為什麽不保留機器也同時保留“創造性工作”呢?為什麽不作為業餘愛好培養一些過時的技藝?很多人都抱有這個想法,解決機器造成的問題看來如此容易。我們聽說,烏托邦的市民們每天在西紅柿罐頭加工廠轉兩個小時的手柄,就回到家,自願地回歸一種更加原始的生活方式,幹點浮雕雕刻、陶瓷上釉或手工紡織的工作,撫慰自己的創造本能。這幅圖景為什麽荒誕?——它當然荒誕。因為有一個原則,人們有時認識不到,卻總是依此行事:隻要機器在那兒,人就有義務要用。隻要能擰開水龍頭取水,就沒人從水井裏打水。旅行的問題能對此提供很好的說明。所有在不發達國家用原始方式旅行過的人都知道,那種旅行和乘火車汽車的現代旅行之間的差別,是生與死的差別。那些行李放在駝背上或牛車上,自己步行或騎馬的遊牧民族,可能遭了各種各樣的罪,但至少他旅行時是活生生的人,而對於昂貴的火車或豪華的遊輪上的乘客來說,他的旅途是一種中止,一種暫時的死亡。然而隻要鐵軌存在,人就不得不靠火車旅行——或者汽車、飛機。比如我,距離倫敦四十英裏,當我要去倫敦時,為什麽不把行李放到驢背上,走兩天步行出發呢?因為,當格林線巴士每隔十分鍾從我身旁呼嘯而過時,這樣的旅途會討厭得難以忍受。要是想享受原始的旅行方式,就必須讓其他方式都無法辦到。從沒有人想用不必要的累贅方式辦事。因此,烏托邦人用雕浮雕來拯救靈魂的圖景是荒唐的。在一個萬事皆可以由機器來做的世界,就萬事都會由機器來做。自願回歸原始方法,使用古老工具,給自己添加愚蠢的小麻煩,是矯揉造作、附庸風雅、狡黠匠氣的淺薄之舉。這就像莊重地坐下來用石器吃飯一樣。在機器時代回歸手工,就是回到牆上釘著假梁木的老字號茶葉店或都鐸風格的小別墅。
那麽,機械進步的趨勢,注定要妨礙人類對努力和創造的需求。它讓手眼活動變得沒必要,甚至不可能。“進步”的信徒有時會說這沒關係,但你可以指出長此以往會發展到什麽樣的可怕地步,使他啞口無言。例如,到底為什麽要用你的手——就連擤鼻子和削鉛筆這樣的事情,也不必用。為什麽還要用手?你肯定可以在你的肩膀上固定某種鋼鐵和橡膠做的精巧裝置,任你的雙臂萎縮成兩段皮包骨的殘肢吧?每一個器官每一項機能無不如此。真的沒有理由讓人們除了吃喝、睡覺、呼吸、生殖以外做任何事,其他什麽事都可以讓機器為他代勞。因此,機械進步的邏輯終點,就是把人類變成瓶中大腦一樣的東西。這就是我們正在邁進的目標,盡管我們不想到達那兒,就像每天喝一瓶威士忌的人,並不是真想得肝硬化。“進步”的隱含目標,或者說是瓶中大腦並不準確,但至少是某種極度非人的安逸和無助,令人膽寒。不幸的是,在幾乎所有人的頭腦中,“進步”一詞和“社會主義”一詞現在已密不可分。厭惡機器的人也自然而然地厭惡社會主義,社會主義者總是支持機械化、理性化、現代化,或者至少認為自己應該支持它們。例如,就在最近,一位傑出的自由工黨黨員有些難以啟齒地對我坦承他“喜歡馬”,好像這是什麽不太光彩的事情。你看,馬屬於已經逝去的農業化的過去,所有對過去的懷戀都帶著隱隱的異端氣息。我認為不必如此,但事實無疑就是如此。這本身就足以解釋,體麵人為何對社會主義敬而遠之了。
在上一代,每個聰明人某種意義上都是革命分子。如今,說每個聰明人都是反動分子更貼切些。值得把H.G.威爾斯的《當沉睡者醒來》和三十年後阿道斯·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從這種關係上做一比較。兩者都描述了悲觀的烏托邦,構想出一種道學先生的天堂,所有“進步”人士的夢想都得以在此實現。僅僅從想象的構建來考慮,我認為《當沉睡者醒來》更勝一籌,但它存在大量的矛盾,因為威爾斯,作為“進步”的大教士,寫起反對“進步”的文章來絲毫無法使人信服。他描繪了一幅光怪陸離的世界圖景:特權階層過著一種淺薄怯懦的享樂生活,工人們遭到徹底的奴化和非人的漠視,像穴居人一樣在地底洞穴中辛苦勞作。稍稍檢視一下這個想法——在《時空傳說》一個短小精悍的短篇裏,這個想法得到了進一步發展——人們就會看出它的矛盾之處。因為在威爾斯想象的這樣一個無限機械化的世界裏,為什麽工人們會比現在幹活更辛苦呢?機器的趨勢顯然是要消除勞動,而非增加勞動。在機器世界裏,工人們可能被奴役、被虐待,甚至忍饑挨餓,但他們肯定不會受無盡勞累之苦。那樣一來,機器還有什麽用呢?你可以讓機器做所有的工作,要麽讓人類幹所有的活兒,但二者不可兼得。地下的工人大軍,穿著藍製服,說著含糊的半人類語言,隻是為了平添一種“讓你毛骨悚然”的感覺。威爾斯試圖暗示“進步”可能走上了歧途,但他唯一願意想象的就是不平等——某個階級占據了全部的財富和權力,顯然出於純粹的惡意壓迫著其他人。稍微拐個彎,他似乎在暗示,推翻特權階層——實際上,就是從世界性的資本主義轉向社會主義——就萬事大吉了。機器文明還要繼續,但它的成果要平等共享。他不敢麵對的想法是,可能機器本身就是敵人。因此,在他其他更加明顯的烏托邦小說裏(《夢》《神一樣的人》等),他恢複了樂觀,憧憬著人類被機器“解放”,成為一個智慧的種族,曬著日光浴,唯一的話題就是他們比祖先們優越在哪裏。《美麗新世界》成書較晚,屬於看破了“進步”謊言的一代人。它也自有其矛盾之處(其中最重要的,在約翰·斯特雷齊的《即將來臨的權力鬥爭》中有指出),但至少對腦滿腸肥式的十全十美做了一次令人難忘的攻擊,盡管有些諷刺誇張,卻很可能道出了大部分有思想的人對機器文明的感受。
敏感的人對機器的敵意,某種意義上說是不切實際的,因為機器已經站穩了腳跟,這是顯然的事實。但作為一種心態,卻是很有道理的。我們必須接受機器,但可能最好是像接受藥物那樣接受它——也就是說,勉強而懷疑地接受。像藥一樣,機器有用、危險、易養成習慣。人越是屈服於它,就越是被它攥得緊緊的。你隻要看看現在你的周圍,就會明白機器在以怎樣邪惡的迅雷之勢將我們收入股掌之中。首先是一個世紀的機械化造成的品位的可怕墮落。這簡直太顯而易見,太廣為接受,都不必指出。但說一個例子,就說最狹義的品位——對美食的品位。在高度機械化的國家,多虧了罐頭食品、冷藏食品、合成香料,等等,味蕾幾乎成了死去的器官。看看任何一家蔬果店,你就會發現,大多數英國人所謂的蘋果,是來自美國或澳大利亞的,像一團塗得鮮亮的棉花,他們願意大嚼這些東西,看樣子還津津有味,而任由英國的蘋果爛在樹上。吸引他們的,是這種亮光光的、標準化的、像機器做的美國蘋果;英國蘋果更好的味道他們偏偏注意不到。或者看看隨便哪家雜貨店裏,工廠製作、箔紙包裹的奶酪和“混合”黃油;看看那一排排可惡的罐頭,在所有食品店、甚至乳品店裏侵占越來越多的空間;看看六便士的蛋卷或兩便士的冰淇淋;看看人們以啤酒的名義灌下喉嚨的那些肮髒的化學副產品。不論你看向哪裏,都會看見味同鋸末、華而不實的機器製品戰勝了依舊美味的老式貨品。食物如此,家具、房子、衣服、書籍、娛樂,組成我們環境的所有其他東西概莫不然。現在有好幾百萬人,對他們來說,比起牛羊的低哞和百鳥的歡唱,廣播的嗚嗚隆隆不僅更易接受,而且是更加正常的聲音背景。喜歡這種生活方式的人還在年年增加。世界的工業化要長遠發展,品位甚至舌尖上的味蕾,就不可能不墮落,因為那樣的話,大多數機器產品就沒人要了。在一個健康的世界,沒人要罐頭食品、阿司匹林、留聲機、鋼管椅、機關槍、日報、電話、汽車,等等;另一方麵,會不斷需要機器生產不了的東西。但是同時,機器就在這兒,它的腐化效果幾乎不可抗拒。人們痛罵它,卻繼續使用它。哪怕是赤條條的野蠻人,若有機會,也會在幾個月內學會文明的惡習。機械化導致品位敗壞,品位敗壞導致對機器製品的需要,因此導致進一步機械化,於是形成了惡性循環。
不僅如此,不論我們願不願意,世界的機械化似乎還有自動發展的趨勢。這是由於,現代西方人的機械發明能力已經被培養起來,已經幾乎到了本能的水平。人們幾乎在不自覺地發明新機器,改進現有機器,猶如夢遊者在睡夢中也會繼續走路一樣。在過去,人們理所當然地認為,這個星球上的生活是艱苦的,至少是勞累的,似乎命中注定要繼續使用先輩們笨拙的工具,隻有少數百年一遇的怪才會提出創新,因此,漫漫千百年,牛車、犁耙、鐮刀這類東西基本毫無變化。據記載,螺絲釘從遠古時代就有使用,卻直到19世紀中葉才有人想到做個尖頭,之前好幾千年都是平頭螺絲釘,必須先鑽出孔,然後才能插進去。在我們的時代,這種事情無法想象。因為幾乎每個現代西方人都有一定程度的發明能力,西方人發明機器就像波利尼西亞人遊泳一樣自然。給西方人派份活計,他馬上就開始設計機器為他代勞;給他一架機器,他就會想法改進它。我完全理解這種習慣,因為我自己就有這種思維,雖然不太奏效。我既無耐心,也無機械技藝,設計不出什麽管用的機器,但我眼前始終浮現著,可以說是可能出現的各種機器的鬼影,想讓它們幫我省掉用腦用力的麻煩。更有機械天賦的人很可能就會造出些機器運轉起來。但在我們現在的經濟體製下,他造不造它們——或者說,別人能不能受益於它們——取決於它們有沒有商業價值。因此,社會主義者有一句話不假:一旦社會主義建立起來,機械進步的速度會突飛猛進。有了機械文明,發明和改造的過程將一直持續,但資本主義卻傾向於拖慢這個速度。因為在資本主義製度下,任何不承諾即時收益的發明都被無視,實際上,有些可能降低收益的發明還會受到無情壓製,就如佩特羅尼烏斯提到的彈性玻璃一樣。又如,幾年前有人發明了一種能用幾十年的留聲機針。一家大型留聲機公司買斷了這項專利,此後再沒消息了。建立社會主義,消除利益準則,發明者就能甩開膀子幹了。世界的機械化已經夠快,但至少還可能大大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