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7月首次發表於《童子軍生活》(Boy's Life)
收錄於《來自太陽的風》
一個預兆?我不確定。不過,如今的我因為脊髓灰質炎後遺症被困在了輪椅上,倒是真的可以試一下反重力裝置。
到了半夜,離珠穆朗瑪的峰頂隻有一百多碼遠了,金字塔般的積雪在月光下反射著蒼白陰森的光芒。空中萬裏無雲,刮了好幾天的風也終於停了。地球上的最高點變得如此平靜和安寧,肯定異常罕見。他們的時機選得不錯。
是不是好過頭了,喬治·哈珀想著。簡單得都令人有些失望。唯一的困難在於溜出賓館,不要引起別人的注意。管理人員反對未經授權的午夜登山,因為可能會發生事故,從而影響到生意。
但是,艾爾溫博士鐵了心要在半夜爬,而且他這麽做有充分的理由,盡管他從未明著說過。一個世界上最出名的科學家——當然也是世界上最出名的瘸子——在旅遊高峰季節出現在珠穆朗瑪賓館,已經引起了不必要的注意。通過暗示他們在做某種重力方麵的測試,哈珀已經轉移了一部分的好奇心。他倒是沒完全在撒謊,但其中真實的部分微乎其微。
朱爾斯·艾爾溫肩扛著五十磅重的設備,沉穩地朝著兩萬九千英尺的高度走去,任何一個能在此刻看到他的人肯定猜不到他的腿幾乎是廢的。他是一九六一年出生的一名酞胺呱啶酮災難[1]的受害者,該災難在地球表麵各處留下了超過一萬名的畸形兒童。艾爾溫是其中的幸運兒。他的胳膊十分正常,而且還通過鍛煉使得它們比普通男人的遠為強壯。然而,他的雙腿就隻是兩根皮包骨的蘆柴棒。在拐杖的支撐下,他可以站起來,甚至還能歪歪扭扭地走上幾步,但要想正常走路是絕無可能的。
然而,他現在離珠穆朗瑪峰頂隻有兩百英尺了……
* * *
一切都是由三年多以前的一張旅遊海報引起的。作為應用物理處的一名低級電腦程序員,喬治·哈珀隻是聽說過艾爾溫博士的名氣,最多也隻是遠遠地見到過他。即便對那些直接在他手下工作的人而言,這位航天科技的研究部主任也顯得有些疏離,他的身體和頭腦令他和普通人之間產生了隔閡。大家既談不上喜歡他,也談不上討厭他,而且盡管大家都尊敬他外加可憐他,但沒人羨慕他。
哈珀剛從大學畢業沒幾個月,他覺得博士可能都不會注意到自己的存在,自己隻是組織架構表上的一個名字。處裏還有十個程序員,都比他的資曆高,他們中的多數人跟研究部主任都沒說過幾句話。當哈珀被安排了一份送信的差事,給艾爾溫博士的辦公室送一份保密文件時,他還以為隻要客套兩句就能出來了。
實際情況幾乎就跟他的預料一樣。但正當要離開時,他被一張壯觀的、占滿了半麵牆的喜馬拉雅山全景照片吸引住了腳步。它被放置的這個位置,艾爾溫博士無論何時從桌子旁抬頭都能看到它。哈珀對照片上展示的風景非常熟悉,因為照片就是他照的,作為一個心懷敬畏的、略有些喘不上氣的遊客,他站在了珠穆朗瑪皇冠那片滿是腳印的積雪之上。
能看到照片裏有幹城章嘉峰,高聳在近一百英裏外的雲層之中。幾乎跟它平行但更近一些的是馬卡魯的雙峰。再往近處,占據了整個前景的,是洛子峰雄偉的身軀,它是珠穆朗瑪峰的鄰居和對手。往西邊稍遠的地方去,沿著山穀傾瀉而下的是坤布冰川和絨布冰川那雜亂無章的巨型冰河,大到人眼無法欣賞它們的全貌。在這個高度上,它們那冰封的漣漪看上去就像是耕地裏的犁溝,但是這些犁溝、這些鐵一般堅硬的冰上疤痕,其深度能達好幾百英尺。
聽到艾爾溫博士的聲音在背後響起時,哈珀仍然沉浸在壯美的風景之中,回味著從前的記憶。
“你看上去很感興趣啊。你去過那裏嗎?”
“是的,博士。我高中畢業的時候,父母帶我去過一次。我們在賓館住了一個星期,還以為在我們回家之前,天氣好不了了。但到了最後一天,風停了,我們大概有二十個人登上了峰頂。我們在那裏待了有一個小時,還相互拍了照片。”
艾爾溫博士似乎花了太長的時間來消化他提供的信息。隨後,他開口說道,不再是剛才那種冷冰冰的語氣,而是在竭力掩飾自己的激動:“坐下,哈——哈珀先生。再跟我說說吧。”
喬治·哈珀走向了那把椅子,椅子麵對著主任那張整齊的大辦公桌,他心裏有些疑惑。他的事跡也算不上稀奇,每年都有好幾千人來到珠穆朗瑪賓館,他們中大概有四分之一會登頂。事實上,去年就有一個廣為人知的宣傳,說的是第一萬個人登上了世界屋脊。一些憤世嫉俗者還評論了一個異常的巧合,第一萬個登頂的人恰好是一個非常出名的女明星。
哈珀跟艾爾溫博士所說的,其實都能輕易地從其他十幾個信息渠道裏獲取——例如旅遊手冊。然而,沒有哪個野心勃勃的年輕科學家會放棄一個這麽好的機會,給一個能在職業生涯上大力提攜他的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哈珀不是那種精於算計的人,也不想參與辦公室政治,但機會擺在麵前時,他知道該如何抓住。
“好吧,博士,”他開口說道,剛開始說得很慢,因為他想組織好自己的想法和記憶,“飛機會把你帶到一個叫納姆奇的小鎮,那裏離山大概有二十英裏。然後汽車會帶上你沿著一條風景優美的路一直到賓館。賓館的腳下就是昆布冰川。它的海拔有一萬八千英尺,裏麵有為呼吸困難的人準備的加壓房間。當然,那裏也有醫務人員,管理層也不會接待身體不合適的人。在你能去往海拔更高的地區之前,你必須在賓館裏至少住兩天,吃特殊的配餐。
“在賓館裏你其實看不到峰頂,因為你離山太近了,它就像壓在你頭頂似的。但是風景很壯觀。你能看到洛子峰和其他十幾座山峰。而且,那地方還是挺可怕的——尤其是在晚上。風通常在高處刮個不停,還有冰移動時發出的奇怪聲音。很容易讓人聯想起山裏隱藏著魔鬼……
“在賓館裏能做的事不多,隻能放鬆心情,欣賞風景,等著醫生首肯你可以出發了。以前,你需要好幾個星期才能習慣稀薄的空氣,現在他們能在四十八小時內將你的紅血球升高到合適的水平。即便如此,仍有半數的訪客——多數是老年人——會認為這個高度對他們來說已經到頂了。
“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取決於你本人的經驗,以及你願意付多高的價錢。有些登山專家會雇向導自己登頂,使用標準的登山設備。現在要這麽做已經不難了,而且多個關鍵節點上都建有營地。這些人中的大多數都會成功。但你總是要和天氣對賭,每年都會死上幾個人。
“普通的遊客會采取一種簡單的方式。飛機不允許降落在珠穆朗瑪峰上,除非出現了緊急情況。但是接近努布策山頂有個營地,有直升機提供從賓館飛到那裏的服務。從營地到峰頂隻有三英裏,走南坳——這條路線在天氣良好時對任何人來說都相對簡單,無需太多的登山經驗。有些人不帶氧氣,但我不推薦這種做法。我在登頂之前一直戴著麵罩。到了之後,我摘下了麵罩,發現呼吸其實並不算困難。”
“你用的是過濾器還是氧氣瓶?”
“哦,分子過濾器——它們現在已經很可靠了,能夠提高氧氣含量到超過百分之一百。它們讓高海拔攀登變得簡單多了。沒人帶壓縮氣瓶了。”
“登頂需要多長時間?”
“一整天。我們是在黎明時出發的,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這足以讓從前的人吃驚了。當然,我們出發時都體力充沛,而且也沒帶重裝備。從營地出發,一路上沒遇到過什麽麻煩,在困難的地方都挖出了階梯。跟我說過的一樣,身體正常的話就沒問題。”
這句話剛一出口,哈珀差點把自己的舌頭咬下來。他忘了自己的談話對象,這似乎顯得不可思議,但那次登上世界屋脊的美妙和激動如此生動地出現在他眼前,以至於有那麽一瞬間他仿佛再次站上了那個孤獨的、狂風呼嘯的峰頂。一個艾爾溫博士永遠都沒法企及的地點……
但科學家似乎並沒有注意到——又或者他習慣了這種唐突,不再覺得受到了冒犯。為什麽,哈珀暗自想著,他對珠穆朗瑪峰如此感興趣?可能是因為它無法被觸及?它代表了因為出生時的不幸而被剝奪的一切?
然而,就在三年後的今天,喬治·哈珀在離峰頂隻有一百英尺的距離停住了腳步,並在博士跟上來的時候收緊了尼龍繩子。盡管他沒說過什麽,但哈珀知道他想成為第一個登頂的人。他應當得到這份榮譽,而這位年輕人不想從他手裏奪走它。
“沒事吧?”等艾爾溫博士靠近時,他問道。這問題相當多餘,但哈珀急切地想打破包圍他們的孤獨。在這片白色的峰頂荒漠上,沒什麽跡象能顯示人類的存在。
艾爾溫沒有回答,但在經過他身邊時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他炯炯的目光盯住了峰頂。他走路時腿是僵硬的,步態很奇怪,他的腳在雪地上幾乎沒留下腳印。而且,在他走路時,他肩上的大背包裏傳出一種輕微的但絕對不會聽錯的嗚嗚聲。
沒錯,那個背包正托著他——也可以說是四分之三的他。在他朝著曾經遙不可及的目標一步步堅定地前進時,艾爾溫博士和他的設備加起來的重量也隻有五十磅。如果連這也太重的話,他隻需再調節一下旋鈕,把自己的重量降到零。
月光籠罩之下的喜馬拉雅山裏隱藏著二十一世紀最大的秘密。全世界也隻有五套試驗性的艾爾溫升力器,其中兩套就在此刻的珠穆朗瑪峰上。
即便他知道它們的存在已經有兩年了,也懂得其中的一些基本原理,這些“小升子”——實驗室裏很快就給它們取了綽號——在哈珀眼裏仍然像是魔術。它們的能量塊裏存儲了足夠的電量,足以把兩百五十磅的重量在垂直距離上舉升十英裏,從而給這次任務留出了足夠的安全係數。隨著裝置與地球的重力場相互作用,這種“上升—下降”的循環幾乎可以重複無限次。在上升過程中,電池放電。在下降過程中,它被再次充電。因為沒有哪種做功過程能達到百分之百的效率,所以每次循環能量都有微小的損失,但在裝置損耗殆盡之前,它至少可以循環一百次。
在大部分的重量都被中和了的情況下,登山是一種令人愉快的感覺。背包帶子向上的拉力讓他們覺得像被拴在了看不見的氣球下麵,而且氣球的浮力還能隨意調節。他們需要保留一定數量的重量來獲取地麵的摩擦力,在經過了幾次嚐試之後,最終定在了百分之二十五。在這種狀態下,爬一個四十五度角的斜坡就如同走在平地上一樣簡單。
有幾次他們將重量降低到了幾乎為零,為了手把手地攀過垂直的岩石表麵。這種感覺最奇怪了,需要他們完全信賴自己的設備。懸在半空中,沒有任何可支撐的地方,隻有一個在小聲嗚嗚叫著的電子設備,對人的意誌力是個考驗。但幾分鍾過後,力量和自由的感覺戰勝了恐懼,因為在這裏他們真的實現了人類自古以來的夢想。
幾個星期之前,一位圖書館管理員找到了一句二十一世紀早期的詩句,它完美地描述了他們的成就:自由地行走於殘酷的天空。在這個維度上,甚至連鳥都沒有這樣的自由。隻有升力器才算真正征服了天空。它可以打開世界上所有的大山和高原,就如同一代人之前的水肺打開了海洋一樣。等到這裝置通過測試並進入低成本的量產之後,人類文明的各個方麵將發生巨變。交通運輸將發生革命,太空旅行將變得如同坐普通的飛機一樣便宜。整個人類將占領天空。一百多年前汽車發明所帶來的變化隻是個前奏,從此刻開始,社會和政治上的巨變才真正上演。
但是,艾爾溫博士在這個孤獨的成功時刻應該沒想那麽多吧,哈珀對這個想法還是挺肯定的。今後,他將接受全世界的掌聲(肯定也有咒罵),但跟此刻站在世界之巔相比,這些都算不了什麽。這真的是精神戰勝了物質,智慧戰勝了殘缺的軀體。其餘的一切都是**之後的餘暉了。
當哈珀跟著科學家站上積雪覆蓋的金字塔平頂,他們異常正式地握了握手,因為這麽做顯得順理成章。但他們什麽也沒說。他們那偉大的成就,加上壯美的風景,那一座座山峰伸向四周目力不能及的遠方,都讓他們說不出話來。
哈珀在背包帶的拉力之下放鬆了身子,緩慢地掃視著四周。他一邊辨認著各個山峰,一邊在腦海裏叫起了它們的名字:馬卡魯峰、洛子峰、巴魯特斯峰、卓奧友峰、幹城章嘉峰……即使到了今天,這些山峰中的很多都沒人爬過。好吧,小升子將會改變這個局麵。
當然,肯定會有很多人表示反對。在二十世紀時,也有登山者認為用氧氣是一種“作弊”的手段。很難相信有人曾試圖在不使用人工裝置的情況下爬上這些高峰,即便他們花了好幾個星期來適應環境。哈珀還記得馬洛裏和歐文,他們的屍體埋在了離這裏不到一英裏的某處。
艾爾溫博士在他身後清了清嗓子。
“我們走吧,喬治,”他輕聲說道,聲音在氧氣過濾器的影響下變得有些含糊,“我們必須要回去了,免得他們找我們。”
他們對著那些在他們之前站在此處的人默默地道了聲別,轉身沿著平緩的坡道走下山峰。剛才還是一片澄清的夜色已變得漆黑,幾朵高高的雲彩劃過月球的表麵,速度如此之快,以至於月球在明暗之間快速變換著,快到看不清路了。哈珀不喜歡此時天氣的樣子,並開始在腦海中重新組織計劃。或許應該改去南坳的營地,而不是試圖回到出發營地。但他什麽也沒跟博士說,他不想發出錯誤的警報。
此時,他們正沿著一段崎嶇的山坡前進,一側是漆黑一片,另一側有積雪朦朧的反光。要是在這裏遭遇風暴可就太糟了,哈珀心裏暗自想著。
當狂風吹到他們身上時,他還沒怎麽理順這個想法。不知從何處傳來了呼嘯聲,如同群山一直在為此刻而積聚著力量。沒時間做出反應。即使他們保持著正常的體重,也會被刮離地麵。刹那間,狂風卷著他們進入了陰影中空虛的黑暗。
要想判斷腳下有多深是不可能的。哈珀逼著自己往下看,卻什麽也看不到。雖然風似乎在帶著他水平飛行,他知道自己肯定在下墜。他剩餘的重量將帶著他以平常速度的四分之一往下墜落。但這已經夠了。如果他們墜落了四千英尺,即便看上去像是隻墜落了一千英尺,也起不了多大的安慰作用。
但他沒有時間害怕——等到他幸存了之後,他才會有時間害怕——奇怪的是,他最主要的擔心竟然是升力器可能會損毀。他完全忘記了自己的同伴,因為在這種情況下,一個人的腦子裏一次隻能想到一件事。尼龍繩猛地被扯緊了,讓他既緊張又疑惑不已。隨後他看到了艾爾溫博士在繩子的盡頭緩慢地繞著他轉,像是一顆行星圍繞著太陽。
這情景一下子讓他回到了現實,並立即意識到該怎麽做。他剛才的癱瘓可能隻持續了不到一秒鍾。他在風中大聲呼喊著:“博士!快用緊急升力!”
在說話的同時,他在控製麵板上找到了密封蓋,把它打開,並按下了裏麵的按鈕。
能量塊立刻如同一窩蜜蜂一樣嗡嗡地響了起來。他感覺到背包帶拉緊了自己的身體,想要把他在半空中拉起,遠離底下看不見的死亡。地球重力場的算術在他頭腦中亮了起來,如同火焰一般。一個千瓦能以每秒一米的速度提升一百公斤的重量,能量塊最快能以十個千瓦的速率轉換能量——盡管他們在這種狀態下最多能保持一分鍾。因此,考慮到他的體重還不到一百公斤,他應該正以每秒遠高於一百英尺的速度向上爬升著。
隨著他們之間的距離擴大,繩子猛地被拉緊了。艾爾溫博士在按緊急按鈕的時候慢了半拍,但最後他也開始上升了。這將是一場較量,一頭是他們的裝置所產生的力量,另一頭是將他們吹往洛子峰冰封表麵的狂風,現在他們離那裏隻有不到一千英尺的距離了。
在月光下,積雪的岩壁如同冰封的海浪般籠罩了他們的身形。很難精確地判斷他們的速度,但至少應該有每小時五十英裏。即便他們在撞擊中生存了下來,也極有可能身負重傷,而在此處受傷就意味著死亡。
緊接著,正當撞擊看上去不可避免時,風突然向上吹了,帶著他們一起飛了起來。他們在距離令人寬慰的五十英尺高處掠過了岩石崖壁。它像是一場奇跡,但在短暫的放鬆之後,哈珀意識到救了他們的實際是簡單的空氣動力學。風必須升起才能刮過山峰。在另一麵,它會再次下降。這已經無關緊要了,因為他們前方的天空裏是空的。
現在,他們安靜地飛在了破碎的雲層底下。盡管他們的速度沒有變慢,風的呼嘯聲卻突然變小了,因為他們跟著它一起在虛空裏飛行。他們甚至還可以舒服地對話,隔著分開了他們的三十英尺距離。
“艾爾溫博士,”哈珀喊道,“你沒事吧?”
“沒事,喬治,”科學家異常平靜地說道,“現在我們該怎麽辦?”
“我們必須停止上升。要是我們再往上飛,很快就無法呼吸了——即使戴著過濾器。”
“你說得對。我們恢複平衡吧。”
隨著他們關閉緊急線路,能量塊那憤怒的嗡嗡聲消失了,變成了幾乎聽不到的嗚嗚聲。他們在尼龍繩上上下悠了幾下——先是一個人到了最上麵,然後又換成另一個人——隨後他們設法抵消了作用力。當終於穩定下來之後,他們飄浮在了三萬英尺不到一點的地方。除非小升子失靈——在過載之後還是相當有可能的——眼下還看不到有什麽緊急的危險。
麻煩在他們想要回到地麵上時才會產生。
* * *
曆史上從未有人見到過如此奇特的晨曦。盡管他們又累又痛又冷,而且稀薄幹燥的空氣隨著每一次的呼吸都刮擦著他們的喉嚨,但當第一縷微光在崎嶇的東方地平線上升起時,他們還是忘記了所有的不適。星星一個接一個地消失了,在日光降臨之前幾分鍾才最後一個消失的是最亮的太空站——太平洋三號,懸浮在夏威夷上空兩萬兩千英裏的高處。隨後,太陽在無名的山峰之海上升起,喜馬拉雅迎來了白天。
這景象跟在月球上看日出差不多。最開始,隻有最高的山峰被斜著射入的光線照亮了,周圍的山穀仍然處於漆黑的陰影之中。但漸漸地光線開始沿著崖壁往下進發,越來越多的嚴酷的無人禁區進入了白晝。
此刻,如果有人能仔細看,還是能看到人類生活的跡象。那裏有幾條狹窄的小路,孤獨的村莊裏有炊煙升起,寺院房頂反射出了點點的鱗光。下麵的世界正在醒來,完全沒有注意到一萬五千英尺的上方神奇地飄浮著兩個旁觀者。
風肯定在夜間換了好幾次方向,哈珀已然搞不清他們到了什麽地方。他看不到任何一個認識的地標。他們可能位於青藏高原一個五百英裏長的地帶上,無法確定具體位置。
首要的問題是找一個降落地點——而且要快,因為他們正迅速朝著一堆山峰和冰川飄去,在那裏可找不到什麽幫助。風帶著他們飄往東北方向的中國境內。如果他們飄過了那些山峰並降落到了那裏,可能需要花上好幾個星期才能和某個聯合國的救援署聯絡上,然後才能踏上回家之路。要是他們從空中落下,降落到了一個隻有文盲和迷信的農民居住區,他們甚至可能會遇到危險。
“我們最好快點降落,”哈珀說道,“我不喜歡那邊的山。”他的話似乎完全消失在了他們周圍稀薄的空氣裏。雖然艾爾溫博士離他隻有十英尺遠,但他的同伴可能並沒有聽到他在說什麽。好在博士終於點了點頭,看上去似乎不太情願。
“恐怕你是對的——但我懷疑我們是否能成功,風太大了。記住——我們沒法像升起時那麽快地下降。”
他是對的。能量塊隻能以放電速度的十分之一來進行充電。如果他們下降得太快,引力能量也會以過快的速度灌入能量塊,可能會讓它們過熱,或甚至爆炸。嚇壞了的中國西藏人(也可能是尼泊爾人?)還會以為有塊大隕石在他們的天空中爆炸了。也就沒人能知道朱爾斯·艾爾溫博士和他那位前途光明的助手到底發生了什麽。
離地麵還有五千英尺時,哈珀感覺爆炸隨時都會發生。他們正快速下降,但仍不夠快。再過一小會兒,他們就不得不開始減速,除非他們願意以高速撞向地麵。更糟糕的是,他們完全錯誤地判斷了地麵上的風速。那個來自地獄的、不可捉摸的風再次狂吼了起來。他們能看到陣陣的雪花從山坡上被刮下,露出了下麵的岩石,雪花如同魔鬼的旌旗一般在他們下方飛舞。剛才他們是在乘風飛行,所以不能體會它的威力。現在他們必須再次在堅硬的岩石和溫柔的空氣之間做出轉換。
氣流帶著他們進入了一個山穀的開口。想要翻過它是不可能了。他們下定了決心,想要找一個最佳的降落地點。
山穀以一個可怕的速度變得越來越窄。現在,它比一個裂口大不了多少,岩壁以每小時三十到四十英裏的速度在他們身旁掠過。時不時地,隨機出現的旋渦會將他們甩向右邊,然後又甩向左邊,有很多次他們離撞擊隻差了幾英尺。有那麽一次,當他們在不到一碼的上空掃過一塊覆蓋著厚厚積雪的大石頭時,哈珀忍不住想要去拉下快卸繩將升力器拋掉。但這麽做和從煎鍋裏跳進火裏沒什麽區別:他們可能可以安全地回到堅實的地麵,但結果隻是發現自己落到了一個不知從何處能找來幫助的地方。
然而,即便又再次陷入了險境,他卻不怎麽害怕。這就像是一場刺激的夢——他很快就會醒來,發現自己正安全地睡在**。這場刺激的冒險不是真的……
“喬治!”博士叫道,“我們的機會來了——想辦法鉤住那塊大石頭!”
他們隻有幾秒鍾的時間做出行動。不約而同地,他們立刻放出了尼龍繩,直到它像個大圓圈似的垂在了他們身下,最低的部分離迅速後退的地麵隻有一碼的距離。一塊巨大的岩石,差不多有二十英尺高,就橫在了他們的飛行路線上。岩石上麵蓋著一大層積雪,有希望能給他們一個像樣的軟著陸。
繩子在大石頭的下半部分滑動著,似乎要滑脫了,隨後卻被一個突起給絆住了。哈珀感覺到一個突然的拉力。他如同一塊石頭般在繩子的另一頭被甩了起來。
我從來沒想到過雪也可以這麽硬,他暗自想著。他眼前突然亮起一陣短暫的強光,接著一切都平靜了。
他回到了大學的教室。一個教授在講話,聲音聽著很熟悉,但不知怎的,給人的感覺他並不屬於這裏。他在心裏懶懶地回憶了一遍大學裏老師的名字。沒錯,他肯定不是他們中的一個。可是,他就是對這個聲音非常熟悉,而且無疑這個聲音正在給什麽人講課。
“……我年輕時就意識到了愛因斯坦的引力理論裏有錯誤。確切來說,等效原理中似乎有一個謬誤。根據該原理,引力和加速度造成的效應是無法區分的。
“但這顯然是錯誤的。一個人可以製造均勻的加速度,但想要製造均勻的引力場卻是不可能的,因為它要遵從平方反比定律,所以即便在非常短的距離裏它也會產生變化。設計實驗來區別兩者很容易,這不禁讓我懷疑……”
輕聲的話語沒有再在哈珀的腦海裏留下進一步的印象,仿佛它接下來是用外語說的。他隱約意識到自己其實應該是聽懂了,但他懶得去理解它們。總之,現在最主要的問題是要確定自己在什麽地方。
是他的眼睛出問題了嗎,還是自己處於一個全黑的環境之中?他眨了下眼睛,這動作讓他產生了嚴重的偏頭痛,他忍不住叫了出來。
“喬治!你沒事吧?”
當然!那是艾爾溫博士的聲音,在黑暗之中輕聲地講述著。但他在給誰講呢?
“我的頭很痛。還有,我想動的時候,身體的一側也有痛感。發生什麽了?怎麽這麽黑?”
“你腦震**了——我感覺你還摔斷了一根肋骨。不要說話。你昏迷了一整天。天又黑了,我們在帳篷裏。我在節約我們的手電。”
艾爾溫博士打開手電,亮起了奪目的燈光。哈珀看到了身邊小帳篷的內壁。為了以防萬一,他們帶上了全套的登山裝備,真是太幸運了。但這可能隻是延長了他們的痛苦……
他對這位殘疾科學家在無人幫忙的情況下還能打開背包、搭好帳篷並把他拖進去而感到驚奇。一切都放置得妥妥當當:急救箱、壓縮食品罐頭、水壺、便攜爐子用的小小的紅色液化氣瓶。然而,這裏卻沒看到大個子的升力器。可能它們被留在了外麵給這裏騰出更多的空間。
“我醒來的時候,你在和什麽人說話嗎,”哈珀說道,“還是我在做夢?”盡管在帳篷內壁反射回來的間接光線下,很難看清另外一個人臉上的表情,他還是看到了艾爾溫的尷尬。刹那間他明白了是什麽原因,不禁懊悔自己問了這個問題。
科學家不相信他們能幸存下來。他在記錄自己的筆記,以備有一天他們的屍體能被發現。哈珀淒慘地想著他是否已經錄完了自己最後的遺願。
還沒等艾爾溫回答,他飛快地改變了話題。
“你呼叫救援了嗎?”
“我每半個小時就會呼叫一次,但我擔心這裏的山把我們擋住了。我能聽到他們,但他們卻聽不到我們。”
艾爾溫博士拿起了小小的收發機並打開了開關。它原本被習慣性地拴在了手腕位置上,他肯定是早就把它解下來了。
“這裏是四號救援員,”一個模糊不清的聲音機械地說道,“正在監聽。”
在五秒鍾的間隔時間內,艾爾溫按下了SOS按鈕,隨後等待著。
“這裏是四號救援員,正在監聽。”
他們等了整整一分鍾,但沒人確認收到了他們的求救信號。得了,哈珀悲傷地想著,相互指責也沒用了。還飄在山峰上方的時候,他們爭論過幾次是否要呼叫全球救援服務,但最後決定還是不用了,部分是因為還飄在空中的時候呼救也可能沒什麽用。往往是要等到事情過後人才會變得聰明:又有誰會想到他們會降落在一個罕有的聯係不到救援的地方呢?
艾爾溫博士關掉了收發機,小小帳篷裏隻剩下風吹過兩邊峭壁的嗚咽,他們也被困在了這兩堵牆裏——無法逃脫,也無法與外界聯係。
“別擔心,”最後他說道,“到早上我們再想辦法出去。日出之前我們什麽也做不了——還不如讓自己舒服點。來喝點熱湯吧。”
幾個小時過後,哈珀的頭沒那麽痛了。雖然他懷疑自己有根肋骨真的裂了,他還是找到了一個舒服的姿勢,隻要他不動,幾乎感覺不到疼。
他已經經曆了三個連續的階段,絕望、遷怒於艾爾溫博士以及為卷入了如此愚蠢的冒險而自責。此刻,他平靜了下來,但他的腦海裏仍在搜索著逃生的辦法,難以入眠。
帳篷外麵,風幾乎停了,夜晚變得異常寧靜。它不再是一片漆黑,因為月亮已升了上來。雖然它的光線無法直接照進來,上麵的雪地肯定將光線反射到了這裏。哈珀用盡目力,勉強能看到微弱的光線滲透進了半透明的隔熱帳篷。
首先,他暗自想著,他們沒有緊急的危險。食物至少能支持一個星期,這裏有大量的雪,可以融化了來提供水。再過一兩天,如果他的肋骨好些了,說不定他們還能再次起飛——他希望這一次能有好的結果。
從不遠處傳來一陣奇怪的輕微的嗖嗖聲,哈珀一開始感到奇怪,隨後意識到肯定有什麽地方掉下了一大堆雪。夜晚已變得異常安靜,他感覺幾乎都能聽到自己的心跳了,已入睡的同伴發出的每一聲呼吸都顯得不自然的響亮。
真奇妙啊,大腦怎麽會這麽輕易就被瑣事給分散了注意力!他將想法又集中到如何生存的問題上。即便他的身體還不能飛行,博士也可以設法自己飛出去。這裏的情況就是典型的隻要有一個人能逃生就相當於兩個人都獲救了。
又傳來一陣嗖嗖聲,這次的聲音更響了一些。有些奇怪,哈珀閃過一個念頭,如此寧靜的夜晚竟然還有雪在移動。他希望不會有雪崩的風險,因為還沒來得及對降落地點做一個詳細的觀察,他無法評估這個風險。他猶豫要不要叫醒博士,他在搭帳篷之前肯定好好看過這個地方。隨後他決定還是算了,認命吧。即使真的有雪崩,他們也做不了什麽。
回到最首要的問題。這裏有一個值得好好考慮且有趣的解決辦法。他們可以把收發機拴在其中一個升力器上,然後讓它們一起升空。等到裝置一離開山穀,信號就能傳出去,救援隊伍在幾個小時內就能到達——或最多也用不了幾天。
當然,這麽做意味著要犧牲一台升力器,萬一沒有效果,他們會陷入一個更加糟糕的境地。話雖如此……
那是什麽?已經不是雪堆滑落時的嗖嗖聲了。那是一個微弱的、但絕對不會聽錯的嗒嗒聲,就像是一塊小石子撞到另外一塊上發出的聲音。小石子可不會自己動。
這是你的幻想,哈珀告誡著自己。有什麽人或有什麽東西會在半夜的喜馬拉雅山上走動?這想法也太荒謬了。但他的喉嚨還是突然幹了,並感覺到後脖子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肯定聽到了什麽,這一點無法否認。
博士那該死的呼吸聲也太吵了,令他難以聽清外麵的聲音。有這種可能性嗎,盡管容易入睡,但艾爾溫其實已經被他自己一直警惕的潛意識喚醒了?他又開始胡思亂想了……
嗒嗒。
聲音可能更近了些。它肯定發自於一個不同的方向,就好像是有東西——移動起來雖然顯得很神秘,卻又不是完全地無聲無息——在繞著帳篷緩慢地轉著圈。
此時,喬治·哈珀真的希望自己從未聽說過恐怖的雪人。雖然他知道得很少,但這很少已然是太多了。
他記得尼泊爾人口中的雪人在喜馬拉雅地區已經流傳了一百多年。一個比人類高大的危險怪物,從未被抓到過、拍到過,或甚至被靠譜的目擊者證實過。大多數西方人都相信這隻是一個幻想,完全沒有被雪地裏的痕跡或是荒野寺廟內保存的幾片皮膚這種微弱的證據所打動。山上的部落應該更清楚吧。哈珀擔心他們是對的。
接下來挺長的一段時間裏什麽也沒發生,他的恐懼開始逐漸消散。可能是他過於緊繃的想象力跟他開了個玩笑,在這種情況下,一點兒也不奇怪。他憑借自己的意誌力將思緒再次集中到救援問題上。他思考得正深入時,有東西突然撞到了帳篷。
他喉部的肌肉因為太恐懼而失靈了,以至於叫不出聲來。他完全動彈不了。緊接著,在他身旁的黑暗之中,他聽到艾爾溫博士在睡夢中驚醒了。
“怎麽啦?”科學家嘟囔了一聲,“你還好吧?”
哈珀感覺到自己的同伴在翻身,知道他要找手電。他想小聲提醒他:“看在上帝的分上,安靜!”但是並沒有聲音從他的嘴唇裏冒出來。
帳篷的內壁現在朝他們拱了過來,仿佛有什麽重量壓在了上麵。在拱起的中央有一個絕不可能看錯的形狀:一個不成比例的手或爪子的印記。它離開地麵隻有兩英尺,不管什麽東西在外頭,它應該是跪著的,仿佛正在摸索帳篷的麵料。
燈光肯定嚇了它一跳,印記一下子消失了,帳篷的內壁也彈了回去。外麵傳來一聲低沉的嚎叫,接著又陷入長時間的寂靜。
哈珀這才又開始呼吸。他感覺帳篷隨時都會被扯開,然後某種想象不到的恐懼會降臨到他們身上。然而,仿佛是在跟他唱對台戲,外麵隻有陣風掠過高處的山峰時傳來的遙遠微弱的呼嘯聲。他感覺自己不由自主地顫抖了起來。跟溫度無關,因為這個保溫的小小世界裏相當暖和。
隨後傳來了一聲熟悉的——實際上幾乎是友好的——聲音。那是空的金屬罐頭撞到石頭的聲音。不知怎的,它讓氣氛變得沒那麽緊張了。哈珀發現自己終於能講話了,或至少能耳語了。
“它找到了我們的食物罐頭。或許它會就此離開。”
幾乎像是對他的回答,外麵傳來了一聲低沉的嚎叫,聽上去顯得既憤怒又失望,然後又是一聲打擊聲,罐頭們哢嗒地互相撞著滾入了黑暗。哈珀突然想起所有的食物都在帳篷裏,外麵隻有空罐頭。這不是一個令人高興的想法。他多麽希望,就如同迷信的部落人一樣,他們給在這山裏住著的無論是神還是鬼的東西留下了貢品。
接下來發生的事太突然了,太意想不到了,以至於在他能做出反應之前就已經結束了。外麵發出了扭打的聲音,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撞著岩石,隨後是熟悉的電子嗚嗚聲,接著是一聲驚恐的嚎叫。
隨後,令人心悸的憤怒與絕望之吼迅速變成了純粹的恐懼哀嚎,且漸漸消失在不斷加速的上升、上升之中,一直升到了空****的天空。
漸漸消失的聲音觸發了哈珀頭腦中一個類似的記憶。他曾經看過一個二十世紀早期有關飛行曆史的電影,裏麵有個可怕的畫麵展現了起飛時的情景。地麵人員抓著纜繩的時間稍微久了一點,飛機拖著他們上了天,他們隻能無助地吊在飛機的下麵。然後,他們堅持不住了,一個接一個地摔到了地麵。
哈珀等著聽遠處傳來的“砰”的一聲,但一直沒等到。隨後,他注意到博士在說話,一遍遍地重複著:“我把兩套裝置都纏在一起了。我把兩套裝置都纏在一起了。”
他仍然處於十萬分的震驚之中,這個信息並沒有增添他的焦慮。他反而感到一種超然的儼然是科學家式的失望。
他再也不可能知道,那個在喜馬拉雅夜晚數個與世隔絕的小時裏,繞著帳篷轉圈的東西是什麽了。
午後,一位滿心疑慮的錫克教徒駕駛著一架山地救援直升機,壓低著機鼻飛進了山穀。他仍然在懷疑整件事隻是一個精心策劃的玩笑。直升機剛一降落,激起的雪花尚未落下,艾爾溫博士已然在激動地揮舞著一隻手臂,他的另一隻手臂扶在了帳篷上撐著自己。
飛行員認出殘疾的科學家後,他內心湧起了一種近乎崇拜的敬畏感。看來報告一定是真的,艾爾溫不可能通過別的方式抵達此處。這也意味著從此刻起,任何曾飛行在地球上空的東西都和牛車一樣過時了。
“感謝上帝,你找到我們了,”博士發自內心地感謝道,“你怎麽這麽快就趕來了?”
“你要感謝雷達跟蹤網絡,還有在軌道上的望遠鏡。其實我們還能更早趕來,但一開始我們還以為這是個玩笑。”
“我不明白。”
“博士,要是有人跟你報告,說有一隻死透了的喜馬拉雅雪豹被繩子纏在了兩個箱子上——而且還維持在九萬英尺的高度——你會怎麽想?”
帳篷裏的喬治·哈珀笑了起來,不顧由此引起的疼痛。博士把頭探入了帳篷的門簾,焦急地問道:“怎麽啦?”
“沒什麽——哎喲。我在想怎麽才能把那頭可憐的野獸弄下來,以防它對航線形成阻礙。”
“哦,必須有人乘著另一台升力器上去按按鈕。或許我們應該在所有的裝置上都裝上遙控……”
艾爾溫博士沒有把話說完。他的思緒已經飛到了遠方,沉浸在那些能改變世界麵貌的美夢之中。
再過一會兒他就要下山了,如同一位後世的摩西帶來了新文明的法則。他將贈予人類一個早已失去的自由,一個在首批兩棲動物離開它們在水麵下的無重力之家後就失去了的自由。
與重力相持了十億年的戰爭終於結束了。
(譯者:老光)
[1] 酞胺呱啶酮又名反應停,曾經作為抗妊娠嘔吐反應藥物在歐洲和日本被廣泛使用,投入使用後不久,數據顯示使用該藥物的孕婦的流產率和海豹肢症畸胎率上升,致使該藥物退出市場,該事件被稱為反應停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