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裳推門進去,在看到少女後心頭閃過一絲慶幸,她不知為何有些慶幸少女並未離去。

少女似乎一早料到阿裳會來,隻平靜的坐著,彎著眉目淺笑,阿裳發現少女的麵色較五日前好了許多,除了唇色依舊有些淡外,她所擔心的一切都並未發生。

「明明沒有動過那些飯菜,怎麽會......」

阿裳正暗自不解,少女走到她身前,抬手將她頰邊殘留的血跡試去,阿裳的身子一抖,往後退了兩步。

少女輕笑出聲,擦了擦手:「看來夫人受驚不小。」

「是你嗎……」阿裳將手攏在身前,滿眼戒備,她不想被少女窺探心中所想,卻又在對視的第一眼感到心思被一瞬的挖空。

「非禮勿視,非禮勿聽。」

少女背過身去,轉了轉手腕,阿裳注意到她的臂上有些新滲出的血。

少女的傷似乎還未好。

「你...把他怎麽樣了……」

「夫人指的是那個男人...」少女聞言將眼瞳轉過:「還是您的夫君?」

「……」阿裳答不上來,她心中有太多的問題需要一個答案,卻一時間又不知該如何啟口,少女知她心思,繼續道:「我不過是給了他們些小小的警告罷了,夫人倘若真的關心自己的夫君,何不自己親自去看,怎會先跑來我這兒?」

少女的話正暗證著阿裳心中的猜想,她習慣性的緊抿雙唇,隻問:「你要我...幫你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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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裳從少女那裏出來時天剛剛破曉,她沒有猶豫的直接去了男人會在的地方。

男人在床幔後不停的咳嗽,見阿裳進來並未詢問她昨夜去了哪,亦沒有催促她去端藥。二人隔著床幔彼此沉默,阿裳垂眸間瞥見地上的血,男人的眼睛受了傷,正是在屏風後窺視的那隻。

眼前的一切都再次應證了阿裳內心的猜想,她心頭似乎有什麽東西重重的墜下,深吸一口氣後阿裳掀開了床幔,她從未有過如此大膽的舉動,男人的眼中流露出一絲訝異,卻也並未說話,阿裳假裝沒有看到男人負傷的眼睛,亦對昨夜之事未提隻字,隻說馬上去為男人端藥,便退了出去。

自屋內出來,天已完全亮了,日光傾灑在身,阿裳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她隻覺夜晚的寒霜連同她的呼吸一起凝結,她感到有些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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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阿裳再次來到少女所在的屋子,她依少女要求帶來熱水,少女說想要沐浴,一身的血,實在太臭了。

熱水注滿浴桶,阿裳準備離去,少女將她叫住:「夫人不必出去,留在這裏也無妨。」

「可......」

「大家同為女人,有何可避,況且夫人此刻應也無處可去,不是嗎?」

「是的。」

阿裳在心裏這般回答,她不願回到那個屋子,有男人在的那個屋子,他讓她感到害怕的同時還讓她覺得惡心。

阿裳從不說惡毒的話,甚至在心裏想時都會猶豫,可經曆過昨夜的一切後,當她再想起男人時,胃裏就似翻江倒海般的難受。

「夫人,來幫幫我。」

少女的話將阿裳從痛苦的思緒中扯回,阿裳愣愣的問需要幫些什麽,少女緩緩將衣衫褪去,露出了臂上的傷:「我這隻胳膊尚不方便。」

「……」

阿裳明白了少女的意思,她攏了攏耳際的發走到浴桶前,少女就在她的眼前直接將衣衫全部褪去。

阿裳想,也許這就是書中所寫的「肌白勝雪,膩滑如酥」,少女的身體纖細修長,有著近乎完美的曲線,每一寸的肌膚都是緊致而細膩的,阿裳不禁看出了神,少女朝她輕彈一滴水,水滴恰巧滴落在她鼻梁的痣上,阿裳蹙了蹙眉,那顆痣亦隨之皺了皺。

「真可愛。」少女輕笑,以指尖輕點上那顆她覺得甚為可愛的痣:「夫人的這顆痣,生得可真妙。」

「……」

阿裳不知是因少女這突如其來的誇讚還是有些親昵的舉動而紅起了臉,她羞著將少女的手推開,才發現少女有著一雙極為好看的手,骨節分明,十指修長。

少女隻看著她笑,彎著眼角眉梢,看似親切可阿裳卻覺得這份笑意中潛藏著某種危險,少女的笑意不達眼底,隻停留在眼角眉梢。

「這顆痣是妨夫痣......」許是覺得自己方才的舉動有些失禮,阿裳主動的開口解釋:「是不詳的象征...姑娘你...還是不要碰觸的好。」

「妨夫痣?」

「嗯......」阿裳垂下眼睫,難掩黯淡:「說是在這個地方有痣的女人,會妨礙自己男人的一生......」

「哈哈哈哈。」少女的笑聲緊接著阿裳的話響起,阿裳重新抬起眼眸,她看見少女正在大笑,笑中滿是譏誚與不屑:「什麽妨夫痣,男人可真是會為自己的失敗找尋理由,連區區一顆痣都能被冠上如此罪名,何等荒謬。」

「……」

阿裳沒有接話,或者說她不知該如何接話,她一直都因鼻梁上的那顆痣而自卑甚至自責,覺得生有這顆痣的自己是不詳之人,旁人總是那麽說,她便如此信了。

這是第一次有人告訴她,這是如此荒謬的言論。

阿裳的眼瞳微微閃動,心頭攀過一絲異樣的悸動,她說不清那是什麽,隻習慣性的將頭垂下,逃避著一切的她所未知。

少女沒有將痣的話題繼續,隻讓阿裳幫她洗洗後背,阿裳垂著眼睫走到少女身後,少女的脊背單薄而挺直,應是習慣性的這般,阿裳猜想,少女應是會武功的,是否習武之人都是如此。

想及武功,阿裳同樣發現,少女的身上除了手臂處的傷外,再無其它傷處,可那滿身的血跡又是來自於哪呢……

少女感到阿裳手下的遲疑,她將頭偏過看向地上的血衣:「夫人不必擔心,那些血,多半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那......」

阿裳想了想,未敢多問。

少女亦沒有繼續,隻突然轉口問道:「夫人應是被買來的吧?」

阿裳的手因這句話而再次頓住,少女將頭轉過,回到背對之姿:「你的手上有細繭,不像是小姐家的手。」

「……」

阿裳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立馬將手收回,被如此般直接識穿,她的臉一下又紅了。

少女沒有繼續追問阿裳的身世,隻轉而問道:「夫人叫什麽?」

「我...」

「我是指,夫人自己的名字。」

自己的名字......

阿裳被此般問及時有一瞬的晃神,她有多久沒有提過自己的名字了呢,久到她自己也記不清了。

那並不是個好名字。

「青裳。」

阿裳小聲的答,似乎在說著某種難以啟口的話。

「青裳...」

「名字是我爹起的,我爹在我出生後沒多久便過世了...我娘說青裳這個名字帶著詛咒,是卑賤的僮婢之意……所以從來都隻喚我作阿裳......」

「青裳意為合歡,開花複卷葉,豔眼又驚心。」少女側目看她,瞳間泛著霧與燭光:「夫人,青裳不是卑賤的僮婢,是美麗的花。」

「美麗的...」阿裳看著水霧中的那雙眼睛,喃喃複述:「花......」

少女微揚的眼角展一抹笑意,阿裳忽覺有些害羞,將頭別過,為了掩飾緊張的問道:「那姑娘你...叫什麽?」

少女不答,隻道:「夫人可否幫我找找,我身上可有什麽印記。」

「印記...」阿裳似還沒有從少女方才的話中走出,愣了半響才湊近少女的身子:「是指胎記嗎?」

「或許吧。」少女的話頓了頓:「我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

少女缺失了部分記憶,在那個雨夜,關於自己身世的一切,叫什麽,從哪裏來,要去往哪裏,怎麽會受傷,這些她都不記得了。

阿裳撥開少女頸後的發絲,發現少女的後頸之上有一處紅色的印記,像是某種文字。

少女讓阿裳拿紙筆對照著將那印記畫下,從那略顯拙劣的畫中識得,是一個「雲」字。

「雲?」

「沒錯。」少女起身,水霧彌漫開來,阿裳聽到她說:「這應就是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