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夫人說想再看看那把劍,次日阿裳如約帶來時卻得知宋夫人突然病倒的消息,阿裳有些擔憂將此事告知了可離,可離便責無旁貸的同阿裳一起到了宋府。
青城知府的府邸沒有想象中的華貴,府中景致倒清新雅致,就連下人都各個恭謙禮順,可離忍不住感歎:「難怪這知府夫婦深得民心,細節見人心呐,瞧見方才迎我們進來那個小丫頭沒,我們這都快走的不見影子了,她還保持著相迎的姿勢,頭一次都沒抬起來過,這要換做桃花那小鬼,早就不知道跑到哪裏去八卦了,回去以後定得讓小雲雲好好教教她。」
阿裳在旁回以一笑,覺得可離也許是想桃花了,她也有些想桃花,雖恭謙有禮是好,但阿裳覺得,桃花的那些「不懂事」應源自於祁雲的寵溺,能被一個人那般寵溺著,也是好的。
宋夫人的床榻旁守著一個男人,麵色憔悴看上去應有幾日未有過休息,與想象中的官府老爺不同,男人衣著質樸滿身書氣,是個同宋夫人一樣,一眼溫厚之人。
二人說明了來意,男人雖滿眼倦意卻仍不舍離開,直到宋夫人親口勸慰:「四郎,放心吧,我沒事的。」這位貴為知府的男人才一別三回顧的出了屋。
「夫人和大人的感情真好。」擦肩而過之際可離多看了男人一眼,未再做過多禮節的徑直走到床榻旁開始替宋夫人號起了脈:「宋大人這幾日應沒有怎麽休息也沒怎麽吃過東西吧?」
可離提起宋大人的憔悴,宋夫人眼含愧意的說:「是的,四郎說實在放心不下,自我病倒後就一直在這兒日夜守著,送來的飯菜也隻說沒有胃口……」
「……」可離聽罷未第一時間回答,隻在確認了宋夫人的脈象後說:「夫人放心,我稍後會替宋大人也瞧瞧。」
「謝謝大夫。」宋夫人虛弱著想要起身致謝,可離忙將她扶下:「夫人現在還是先照顧好自己,夫人好了大人定也就放心了。」
「是。」
「可離掌使,宋夫人她……」可離轉身寫藥方的時候阿裳擔心的去問,可離眼不離筆道:「她這是長年積攢下的病根,應是小時候受過什麽苦,雖然沒有辦法根除,但我會替她開一處良方,堅持服用應無大礙。」
阿裳聽罷才稍放下心來,拿著劍走到宋夫人床榻旁:「宋夫人,我把劍帶來了。」
像接過一個無上珍寶般,宋夫人將劍捧在手中時眼裏也泛起了流光,那是與看向宋大人時完全不同的光,帶著歲月的沉澱還有些難以道明的什麽。
「是她的劍。」垂眸摩挲著那劍柄的尾端,宋夫人微微揚起唇角:「這裏的劃痕,是當時為了救我所留下的。」
宋夫人說,有些人你看上一眼就知道,這輩子你永遠都不會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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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出身並不好。」
在未成為宋夫人前,她也有自己的名字,叫阿阮。
二十一年前,她十五歲,南下水災引起饑荒,餓死了很多人,阿阮的雙親就在其中。
「我本以為我也會熬不過那個冬天。」
那年冬天,送葬的隊伍比街上的車馬還要多,城郊遍地都是餓死的人,阿阮在一堆屍首間看見了她,隻一眼便被那雙眼睛給吸引了住。
「她的眼睛像在說著,過來。」
那是二人的初識,隔著遍地橫屍與一片荒蕪的對視,阿阮就那麽被吸引了去,渾身是血的少女,用眼睛說著,讓她幫幫她。
「我把她藏在了我爹的棺槨裏,躲開了追她的人。」
少女看起來比阿阮年長,一身異族打扮,說著並不流利的漢話,身上還受了些傷,看樣子應是在逃亡。
阿阮與她的交流一開始並不順暢,磕磕絆絆才知道她也是孤身一人,除此之外少女似還有所難言,見她不願說阿阮便也不問。
阿阮將她收留,守著她的傷,兩個伶仃的少女就此便在這荒涼亂世間結伴相守。
「那個冬天實在是太苦,太苦了,苦到已經忘記了陽光照在身上的感覺,一睜眼就全都是雪。」
為了給少女治病,為了二人能夠活下去,阿阮想盡了一切能想的辦法,不經世事的她最終被心懷不軌之人所騙,以藥與食物騙她簽下了賣身的契約。
「我記得那天雪很大,大到眼睛都有些睜不開。」
當那些拿著契約的人前來抓阿阮時,少女的傷還未痊愈,長期的食不果腹早已讓阿阮喪失了反抗的力氣,就像是一隻陷入雪地裏的小動物般,隻可任人無情的捕獲。
「知道嗎,雪花飄落在臉上時,是有溫度的。」
看著那漫天無情的大雪,阿阮放棄了抵抗,卻在即將被帶走之際重獲了希望。少女就在她的眼前殺掉了那些人,以一種近乎無情的方式,血附著在雪花上飄到阿阮的頰邊,是溫熱的感覺。
那血同樣也落在了少女的手與劍上,留下了永不可消逝的傷。
阿阮永遠也忘不了,少女用染血的手替她試去眼淚時的感覺,淚是熱的,血也是,相融在紛飛的大雪之中,讓她第一次知道,原來雪也是有溫度的。
後來阿阮教她識中土的字,說中土的話,少女給她帶回食物護她周全,白日裏守著雪,夜晚了相擁而眠,二人相伴著度過了那個最難熬的冬天,阿阮還給她起了個中土名字「瑤芳」,說她是開在冬日裏的花。
「當我再次看到太陽時,我以為一切都好了,可她卻不見了。」
少女走的很突然,沒有留下一字一言,阿阮站在一片複蘇後的晨光下看著四周漸漸消融的雪,她想起某個相擁的夜晚,少女用尚不熟練的漢話問她的願望是什麽,阿阮迷糊著睡眼,說想要一個安穩的家。
芳草已雲暮,故人殊未歸。
「我曾怨恨過她的不辭而別,後來我遇到了四郎,他給了我一個安穩的家,我忽然懂了她的離開。」
「……」
並不是一段多麽**氣回腸的故事,不過一段少女時期的奇遇,宋夫人用了一盞茶的時間去平靜的敘述,可那回憶卻溢滿了她的眼眶。
阿裳以為她會接著去問這把劍的主人現在可還好,可那人隻在把劍還回時得體的說了謝謝。
「那是段很寶貴的記憶。」
她言語克製卻目光洶湧,留了一半的話在那年的雪中。
———
「她還想她……」阿裳看著夏日的暖陽,很難去想象那故事裏荒蠻的冬天,可離在旁微虛著眼:「其實那故事還沒有講完。」
可離說那個故事裏的「她」後來回去找過阿阮,在她可以滿足她願望的時候。
「恰逢是她大婚,慶祝的燈籠從街頭點到了巷尾,整整七日,後來她就再也沒去過。」
「……」
阿裳聽後很難過,覺得二人不該就此錯過,可離卻說錯過也許是最好的:「那位宋夫人是個聰明人,她意識到了她的結局,所以她什麽都沒有問,沒有問就沒有回答,那個人就可以一直活在她的心中。」
「……」
「很好奇吧,那個我們一直說的她。」
可離說本來這些不該由她來說,可話已說到這兒由她來說也無妨,那個「她」就是澗水閣的前任閣主,祁雲一心所念之人,這些都如阿裳所想。
「她」出生異域貴為公主,堅毅聰穎,芳華無雙,在自己的國家戰敗後流亡中土,顛沛流離多年一手創建了澗水閣,隻為有朝一日能夠複興亡都。
「她」收留了很多同樣流離失所的女子,給了她們一個可以遮風擋雨的庇護之所,那些女子都心懷感激,自願為其所用。
「她有雙很明亮的眼睛,就像是嵌在大漠裏的月亮。」
可離說「她」經曆了太多的血雨,看遍了太多的世間汙穢,可眼中卻一直有光。
「若沒有發生那件事,她應還是澗水閣裏最明的月亮……」
關於「她」的故事結束在了「那件事」,而這個被稱作月亮的女人便留在了澗水閣每個人的心中。
「知道那把劍為何會在小雲雲手中嗎,因為她是她的信仰,也是她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