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單調蕭索的秋意中落下一筆春意,祁雲的加入讓阿裳本有些孤單的旅途變成了真正愜意的遊賞。天還未亮阿裳便開始憧憬著後麵的每一天,這激動難掩的欣喜綴在她的眼中,連同著鼻尖那顆甚為可愛的痣都變的幾許生動活潑。

「閣主,我們接下來往哪裏走?」

阿裳替祁雲整理著衣裳,詢問的語氣雖有激動卻依舊小心翼翼,祁雲並沒有先回答她的問題,不過轉身過來先替她理了理鬢發:「我們既出了澗水閣,你就不必再叫我閣主了。」

祁雲的指尖剛剛觸及,阿裳的頰邊便飛來朝霞,「那……」略略將目光移開,阿裳不知該如何作答,她從未想過除「閣主」之外的稱呼來喚祁雲,「閣主」不僅僅是祁雲的身份,還帶著阿裳對於她的崇敬與感激,讓如此拘泥於小節的阿裳作出背禮之事無疑是一種為難,可此刻祁雲的眼中卻寫著,她便是定要為難這一下的。

「雲……」

「我想,那便是我的名字。」

阿裳想起第一次知道祁雲名字時,氤氳的水汽中她在那光潔的脖頸上看到被獨特文字書寫著的「雲」,祁雲告訴她那應就是她的名字,阿裳在那一刻便覺得,這個字很襯她。

「阿…雲……」

「什麽?」

祁雲聽清了那嬌怯的一聲,不過她還想再要聽上一次,當阿裳含著秋水的眼睛幾番流轉終勇敢的看她,再次喚出那聲「阿雲」時,祁雲的笑就像此刻窗外的浮雲。

她輕輕吻她,雲淡風輕。

「這是你的旅途,我聽你的。」

————

出了客棧遠遠聽到有說書人正在說書,大抵是些江湖之上,快意恩仇的故事,阿裳感到新鮮不忍駐足旁聽,後被那故事裏的人和事給感出了淚。

與阿裳的全情投入相比,祁雲反倒更像是一個置身於故事之外,也同時置身於世俗之外的絕對旁觀者,隻安靜的陪聽在旁,並未被那**澎湃的演說撩動起任何情緒。

一陣風過,發帶輕揚,阿裳正在她的眼下悄悄抹著眼淚,祁雲並未去笑阿裳的多愁善感,反倒移去了目光,讓這一刻真情的釋放不被打擾。

「阿雲,那些故事都是真的嗎?」

「哪些?」

碧雲天,秋色連波,阿裳在馬背上接下一片落葉,又想起了說書人口中那些比秋意還要蕭條又淒涼的故事:「那些江湖中的人……」

祁雲自身後將她擁著,淡淡道:「有真有假吧。」

阿裳的心便落在那「真」字上,倘若故事裏有真,她希望是在那些無拘無束,恣意瀟灑之上。

「阿雲,什麽是江湖呢?」

秋季的天很高,阿裳一眼望不到邊,她開始很好奇與那片她同樣無從了解的世界,祁雲輕言:「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

「有人的地方……」

祁雲說江湖與市井並沒有什麽不同,可能江湖就像一壇放久了些的酒,什麽都要來得濃一些,情也是,恨也是。

「……」

「江湖上的什麽東西都很快,包括人的命,所以他們沒有辦法將感情放的太久,喜歡上一個人就在一起,恨一個人就要去把他殺掉。」

阿裳認真的聽著,細細品味著祁雲所說的那壇酒,眼睫在細風中輕眨,總覺這壇酒在祁雲的口中似乎更加的苦澀一些。

可寒江孤影,快意恩仇,江湖本就是最為孤獨又濃鬱的一壇酒。

———

傍晚時分,斜陽比秋風吹過的落葉還要耀眼上幾分,阿裳一邊慶幸著連續幾日的晴好天氣,一邊心疼起已載著二人行走了半日的馬兒:「阿雲,要不我們今晚就在附近先找個地方休息吧?」

「好。」

祁雲的寵溺總是來得直接又滲透進所有相處中的細枝末節,單單這一句不問緣由幹脆利落的應答都讓阿裳心頭漫起漣漪。前方便是驛站,祁雲讓阿裳去訂房間,自己則去後院拴馬,這一小小的分工卻讓阿裳為了難。

「姑娘,要幾間房啊?」

「我……」

櫃台前的阿裳有些猶豫,不過是因不知該要幾間房。拋開矜持不談,阿裳自是想與祁雲共處一間的,可常年自卑的思維習慣總讓她在做選擇時產生退卻,若是祁雲不是這般想的,那該怎麽辦。

「姑娘?姑娘?姑娘要是沒想好,要不先讓後麵的客人辦?」

這郊外的驛站生意倒是不錯,阿裳糾結的間隙後麵來了一隊民間的雜耍藝人,男女老少加在一起一共十來人,排在阿裳身後的是對男女,大庭廣眾之下女人像條蛇般纏繞在男人的身上,似乎看出了阿裳的為難,擦身之際女人衝著阿裳擠了擠眼,用唇語說著「一間。」

阿裳的臉「噌」的一下便紅了起來,因心思被看穿,也因那一句明示。女人見狀絲毫不掩飾的大笑起來,笑過留給阿裳可以選擇的,當真隻剩了一間。

「哎呀,姑娘實在不好意思,今兒客人太多,隻剩了一間房了。」

「……」

阿裳再次難在了櫃台前,本應正如了她的心意,可當沒有了選擇之際她擔心祁雲會介意的憂慮便更重了些。

「怎麽了?」

祁雲的歸來這才打破了阿裳自我思緒的拉扯,掌櫃的道明實情後祁雲甚至都未有思考:「一間就夠了。」

這不假思索的「一間」便再次在阿裳的心頭激起了漣漪。

晚飯時分與那幫雜耍藝人鄰桌,那個女人依舊與男人如膠似漆般的粘著,就連吃飯都是坐在男人腿上一口一口的喂著,這親昵之行讓阿裳忍不住想去看,又有些害羞,目光來回閃過倒先把一旁的祁雲給逗了笑。

「阿雲,你,你突然笑什麽?」

阿裳本就因那二人的親密而微紅著臉,被祁雲這莫名的一笑更是加重了些,祁雲抬筷夾給她一塊桂花糕,說那兩人如此粘膩不過是因女人下肢癱瘓,無法獨立行走。

「……」

阿裳有些不可思議的再次看向鄰桌,這才發現女人長裙之下的腳當真沒有落在地上過,知道真相的阿裳第一時間為自己那些歪念而感到羞愧,羞愧過後開始感慨起男人的可靠,祁雲自己吃下一口桂花糕,末了將筷子放下:「不然,那個男人手是殘疾,他終日背著女人,女人就是他的手。」

「他是她的腿,她是他的手……」

彼此依附就像是盤根在一起的樹,看著看著阿裳甚至開始有些羨慕於這種相依相存的親密關係:「真好啊,他們的感情一定很好吧。」

祁雲飲下一杯茶:「感情可以是彼此吸引,也可以是彼此需要。」

將那被一飲而盡的茶杯重新斟滿,阿裳看著那茶水暈起的漣漪,她覺得被吸引是開端,被需要才能夠永遠存續。

就在茶餘飯盡之際,隔壁桌的人們正喝起了興,提了酒壺就來到二人桌上開始敬酒,見阿裳並不抗拒,祁雲便未有阻攔,幾杯下來不勝酒力的阿裳已是微醺,眾人均喝的盡興,說要為二人表演一場。

噴薄的火焰將黑夜照亮,就像秋意燃進了夜空,阿裳看著那熾烈的光和被燃燒著的月亮,借著酒意倚上祁雲的肩頭,祁雲並未將身子挪開,隻在火光之下將她攬住。

一束失控的流火飛來,祁雲抬袖拂過,火團化作星塵墜落在二人身旁,阿裳的心也被跟著點亮。

「二位姑娘許個願吧,向著火許的願望都會實現的!」

遠處是熱鬧的歡呼,阿裳的雙眸隨著火光跳動,一片紛雜間雙唇將啟,人已先醉入祁雲的懷中。

———

將阿裳一路抱回房間,祁雲寵溺的替她理好頰邊的發,轉眸接下自窗外飛來的一枚箭書,雙眸便漸漸凝起了霜,此刻**的人兒迷迷糊糊的又啟了口,俯身去聽,先聽得一句令祁雲心頭一軟的「阿雲。」

「阿雲…我希望…成為阿雲的需要……」

霜華漸漸退去,祈雲的眸間在這一刻也燃進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