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戚亮那麽一鬧,楊素梅回家比平時晚了許多。她同情莊紫,也為戚亮歎息,還不是為了孩子。這麽著就想到了小薇。一天下來,疲累得很,但她硬撐著不讓自己睡覺,一定要等到十點半,小薇回宿舍,好跟她視頻,有好一陣子沒跟女兒視頻,眼看離高考越來越近,學習一定緊張得很,不曉得這丫頭是胖是瘦。過年時,她還嚷嚷著自己的腿太粗,要減肥哩。
“都這時候了,還不把心思收在學習上!”記得自己當時是這麽訓了她一句。小薇好像不太高興,撅著嘴好半天不理她。
女兒突然杵在她麵前,她其實是有些陌生和不適應,不知道如何跟她交流,還是把她當小孩子。語氣特別媽。這也是小薇說的。“我就是你媽,當然得像個媽一樣說話。”
終於十點半了。視頻請救發過去,沒有人接。發了三回,還是沒人接。楊素梅有些擔心。又過了幾分鍾,小薇終於來了消息,“在洗頭。”
“咋這麽晚洗頭?”
“白天沒時間。”
“頭發幹不了,潮乎乎地睡覺對身體不好哩。”
“我一直這麽洗的。”
這話很噎人,“我一直這麽洗,你才說對自體不好”,提醒她這個做媽的有多不夠格。
“那我給你買個吹風機。”
“不用,沒必要。”一句話噎死人。
“最近好嗎?”
“沒啥不好的。”
“讓我看看你。”
“沒必要。影響不好。”
是怕影響同學學習吧。記得以前小薇提過,上了高三後,有同學學到很晚,關燈了還躲在被窩背單詞。“也別學太晚,早點睡。”
小薇不再回複。楊素梅悵然。雖然小薇一向對她說話不冷不熱,但以前至少會按她的要求做。最近幾個月是怎麽啦,好像一直躲著她。是學習太緊張了?
楊素梅在**翻來覆去睡不著。突然,靈光一閃,這丫頭肯定是談戀愛了。她翻身而起,打開手機去看小薇的朋友圈。也許能發現點蛛絲馬跡。沒有,小薇的朋友圈一條消息也沒有。
楊素梅的心並沒有放下。當初為了怕影響小薇學習,一直給她用的是隻能接聽電話的老爺機,去年過年回家前,莊紫新換了手機,就把舊手機送給了她,她回家又轉手送給了小薇。
其實是小薇軟磨硬泡要去的,說同學們都有滑屏手機,就她獨個還用老爺機,大家都笑話她呢。這話還不直接對楊素梅說,是跟她奶奶說的。老太太病歪歪的,自覺來日無多,對孫女有求必應。
楊素梅拗不過老太太,隻好跟小薇約法三章,上課時要關機;不要亂發朋友圈;不要拿手機跟男生聊天。現在她的朋友圈倒是幹淨得很。但跟沒跟男生聊天可不好說。聽說現在早戀多得很,尤其是自己不在身邊,奶奶又走了,身邊連個照應的人都沒有。奶奶走後,楊素梅怕小薇孤單,也曾試探過小薇,要不年後媽媽留下來,陪你高考?
小薇拒絕得很幹脆,“陪啥陪 ,沒必要。”這丫頭,總愛把“沒必要”掛在嘴上。
其實內心裏楊素梅也沒拿定主意真留下來,小薇吃住都在學校,也就周末回家一趟,自己確實陪不了她,學習上更幫不上忙。
再說,半年時間,少賺好幾萬哩,家裏前年新翻的樓房還欠著債要還,小薇大學的學費也得攢。
也就說說而已。好在,小薇一向自立,不需要她操心的。今兒太晚了,明天還是打電話到學校去問問吧。
第二天上午,得空,楊素梅給學校打了電話。
“劉小薇退學了!”對方一句話像冰雹一樣砸過來,楊素梅全身發抖,手機都拿不穩,“啥,啥時候的事兒?”
“一個月前。”
“為啥沒通知家長?”
對方倒被問愣住了。楊素梅越發氣壯,連聲追問,這麽大的事兒,學校怎能不通知家長,擅自讓孩子退學呢?楊素梅又氣又急,聲音都發顫了。
對方沒有回答。楊素梅仔細一聽,那邊一點聲音也沒有。連喂了幾聲,以為斷線了,對方終於出聲。換了個女聲,“你好,這個事是我經辦的,劉小薇同學的退學手續完全合規。資料就在我這裏,劉小薇本人書麵申請,劉小薇家長先電話同意,後補寄的簽字。”
“我和她爸都不在家,哪兒來的簽字?我們壓根就不知道這事,我還在拚命打工為她攢大學的學費——”
“家長簽名是劉全安。”
楊素梅掛了電話,立即打給老公劉全安,“劉全安,你幹的好事!”
劉全安也蒙了,“啥事?急吼吼的。”
“你別裝了,人家學校老師說白紙黑字,退學申請上明明簽著你劉全安,你居然夥著丫頭來蒙我。”
“啥申請?能不能說明白,咋突然像失心瘋一樣。”聽說女兒退學了,劉全安比楊素梅還吃驚。那麽,就是這丫頭自己搞的鬼,“劉小薇,你太膽大包天了!”楊素梅氣得跺腳。打小薇的電話,不接。語音,不回,視頻請求,不理。小薇似乎知道楊素梅這頭有一頓炮火。幹脆不給她機會。
楊素梅簡直瘋了。她又打到了學校,班主任倒挺有耐心,不斷安慰她,總算了解了詳細的情況。這學期自開學後,小薇學習一落千丈,模擬考試,一次比一次差,如果按原來的成績,小薇走個本地的二本絕對沒問題,但後來,走專科都困難。老師找她談了無數次,也無濟於事,最後,她自己提出了退學申請。本來退學申請是需要家長到學校簽字的,但劉小薇說,她父母都在外地打工,回不來,可以讓家長打電話,再把簽名的申請書郵寄過來。當初學校也是為家長著想,所以……現在看來,電話和簽字都是小薇找人替代的。
“她學習一向還好,咋就突然下滑了?”
“這個,我也觀察過,從上學期末,她學習就開始了下滑,這學期整個精神狀態都不大好,上課老走神兒,作業更是有一搭沒一搭。”
“她上課玩手機嗎?”
“這個倒沒有,學校有規定,上課開手機,是要沒收的。”
“那她會不會早戀了?”
“這倒沒聽說過。學校有規定,不讓早戀,再說,即使有,也不會讓我們老師發現。”
人都退學了,其實追究這個已沒有意義了。隻是,楊素梅突然覺得自己對女兒一無所知。
“您知道她退學後去哪兒嗎?”問出這句楊素梅就後悔,你一個做媽的都不知女兒去哪兒,咋還有臉去問別人老師?掛了電話,楊素梅的心卻像被一根繩子吊起來,七下八下的,給小薇發了幾數條微,打了無數個電話,都沒回音。如果不是幾家的家務一時丟不開,她恨不能馬上買票回家逮住死丫頭打罵一頓,太恨人了也。捱到下午,小薇終於發來了微信,“我不想上大學。”楊素梅打過去,還是不接。隻得軟軟地說一句,“這麽大的事兒,你總該跟我們商量下。”
“沒必要。”隨後又加了一句,“我已經十八歲了。”
“要不,你再回去複讀一年,現在有條件,不讀大學,你以後會後悔的。”
“沒必要。”
“你找工作就知道大學文憑有多重要了。我要是讀了大學,就不會現在天天跟抹布打交道。”
“你是你,我是我。”
“你現在哪兒?”
小薇猶豫了一下,“京城。”
“你到京城了?跑到這麽遠來幹嘛?”
“你們能來我就不能來?”
“你這丫頭!你在哪兒,發個定位,我找你去。”
“沒必要。我上班呢。”
“上班?啥工作?”楊素梅又問。
“賣東西。”
“啥東西。”
“保健品。”
“啥保健品,不會是傳銷吧?讓你交錢了嗎?”
“我掙工資,交什麽錢?”
“你錢夠花嗎?”
“夠。”
楊素梅還是給她微信轉了兩千元。她不接,回了句,“真沒必要,夠花。”楊素梅軟硬兼施,想套出她在哪兒,就是不說。楊素梅雖然氣得要命,也拿她沒辦法,人家現在翅膀硬了,能自己賺錢了。真是說不得,打不得,還得哄著她。這哪是自己閨女,簡直像隔壁家的孩子,看起來熟,其實陌生的很,你對她好,還不領情。
晚上,楊素梅看到網上有個凶殺命案,人死了,手機還跟家人互動。她看得心驚肉跳,忙發微信問,“你真是劉小薇嗎?為啥不接視頻。”
這次倒很快發來一條語音,“瞎操心,這麽多年,我一個人在老家,也沒見你擔心過。”語氣淡然,但楊素梅還是聽出了怨氣。
前些年確實慢怠了她,楊素梅內疚,卻不習慣示好,隻說,“現在胖了瘦了?”小薇沒有回答,隻發來一張照片,意思是你自己看吧。
真是女大十八變,才三個月不見,完全跟年前的學生模樣不同。她個子本來就比同齡人高,穿的又是職業裝,很婷婷玉立了。
氣恨驚懼了一天,楊素梅不得不麵對女兒退學的現實,現在知道她在同一個城市,還找到了工作,總算安心點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