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這次破天荒地管住了嘴,沒有說破,要不,得有多尷尬。
飯後,梅子和安雅上班去了,喬梁開車送宜佳,路上隨意聊天,依舊是熟人巧遇的人設,相談甚歡。
“要不要去新公司看看,當是認認路?”
宜佳倒真想去看看。隻是,這一身裝扮,實在不合適宜。不知道的,還以為她跟喬梁約會呢。可不是約會麽,隻是他不知道罷了。
她從大學就跟周岩在一起了,還從來沒有相親的經曆,曾玩笑引以為憾,沒想到,這次竟遂了心願。與熟人相親,對方還不知情,真是奇葩!想想都覺得好笑。
“還是不去了。”宜佳隨口找了個理由。喬梁也沒再堅持。
行到三環中路,似乎前麵有車禍,堵得特別厲害,幾乎寸步難行。大中午的,正是心急火燎的時刻,前後車喇叭此起彼伏,嘀個不停。
車中的宜佳和喬梁,有一搭無一搭地聊著天,倒很愜意。聊得越多,發現彼此的共同點也越多。比如,都比較宅,不善應酬交際,喜歡穩定的關係 。比如,都喜歡有規律的生活,早睡早起。當然也有不同,宜佳喜歡侍弄花草,而喬梁喜歡養小倉鼠。宜佳愛做手工,喬梁則愛下棋,象棋、圍棋都很精通。尤其是象棋,每次跟李立偉對弈,喬梁都會讓他一子兒。
“我對棋藝一竅不通。”宜佳說的是大實話。
“象棋一點不難,找時間,我教你,下幾盤就會了。”
宜佳笑了,她想到與喬梁對弈的情景。學象棋也許不難,難的是,有機會兩人一起下象棋。她還沒隨意到,能不顧自己的職業身份,與他下象棋。
還是自己的心結作梗。如果他知道,自己今天是為了跟他相親,他會作何感想?會不會鄙視自己?他憑什麽鄙視自己?
這樣胡思亂想,簡直是庸人自擾。
他見她半天不說話,以為她累了,也默然,並打開了收音機,調小音量,一個好聽的女聲,正輕柔的朗誦一首詩:
我愛你,不僅因為你的樣子,
還因為,和你一起時,我的樣子。
……
在我心裏最美麗的地方,被你的光芒照得通亮。
別人都不曾走那麽遠,別人都覺得尋找太麻煩,
所以沒人發現過我的美麗,所以沒人到過這裏。
這首詩似曾相識,應該是大學時候摘抄過的詩詞。都快忘了,自己也曾有過那樣的時代。“女人也就幾年好光陰,拖不得的。”楊素梅的話猶言在耳。突然鼻子發酸,宜佳仰頭看窗外,怕眼中的淚落下來。好一會兒,她收回目光,發現喬梁也是一副傷感的樣子。
“上大學時,還抄過這首詩。”宜佳突然開口。
“我那時的女朋友也抄過。”他接口道。
也許是因為這首詩,也許是因為車內古怪的氛圍,喬梁第一次講起了自己的女朋友。
“我們是高中同學。”喬梁聲音低沉。
那麽,算得上是兩小無猜了。宜佳坐直了身子,頭稍稍往向傾,倚在椅背上。
他說,家裏隻知道她要跟我分手所以我自殺,其實,是她患了絕症,不想拖累我而分手。
他自殺的那天,是得知她死訊的那個晚上,他一個人在家,打開了煤氣。是倉鼠的叫聲提醒了他,他不能讓它們跟他一起死。那兩隻倉鼠還是女朋友出國前留下的。
曾經滄海難為水!他花了差不多十年的時間,去漸漸忘卻一個人。
“真正的忘記,不是不再想起,而是想起來不再心痛。”他這句話,差點又催出她的眼淚來。
他知道父母特別著急,但又不敢催他,以各種理由各種方式給他相親,最初,他拒絕,毫不留餘地,後來,父母年歲漸老,他開始順著他們心意,聽從他們的安排,故意裝作不知道。這次妹妹讓他給同事送手機,他猜到了,隻是沒想到會是宜佳。
他倒真穩得住,一路守口如瓶。如果不是堵車,如果不是那首詩,他是不是會一直瞞下去,然後,一個人偷偷的笑,笑她的自不量力?
“嚇到你了吧?”宜佳問。
“不,是驚到了我。”他停頓,前麵正是紅燈,“你今天著實讓人驚豔。”
他瞥了一眼鏡中的她,內心再次感歎,這樣的女子屈於人家屋簷,實在可惜了。
“真沒想到會是你。”宜佳想為自己挽回點什麽。“安雅也不知道,她說,就當認識一個朋友。”
喬梁問,“如果知道是我,你還會去嗎?”
“不會。”宜佳回答得很幹脆。
“為什麽?”
“明知沒有可能的事,你還會去做嗎?”
“一切皆有可能。”他認真的樣子,不像說廣告詞。
“又是小概率事件!”宜佳笑,他也跟著笑。
“樣本的基數越少,小概率事件的發生率越大。”
“我數理不好,大學統計學還掛過科。”
“比如,在茫茫人海中,這樣的概率可能很小,但對於適合的兩個人來說,其實是百分百。”
“如果不合適,那就是百分之百的不可能。”
“我沒覺得我們不合適。剛才我們聊了那麽多,有許多共同點。”原來他是有備而來,存心的。
“我很喜歡現在的狀態。”這是宜佳的真心話,“才出虎穴——”
“怕再入狼窩?”喬梁接口道,“我有這麽可怕?”
“不是你可怕,是婚姻可怕。”
“不過是兩個人簡簡單單地過日子,真有那麽可怕?”
“因人而異吧。能夠深諳婚姻而又能幸福生活的人,要麽是太幸運,遇到良人,要麽,就是個英雄,刀槍不入。”
“難怪大家都說,婚姻如城,城外的人想進去,城裏的人想出來。
“是啊,皮糙肉厚,耳聾眼瞎,才有可能在婚姻裏保個全身。對於我這種稀裏糊塗進城,又稀裏糊塗出城的人來說,最需要的,是一段離城而去的日子。”他是個聰明人,她得實話實說。
“理解,順其自然,不必急著作決定。”
此時的她能決定什麽?一無存款,二無家產,三無事業,即使不想被低看,也不過是等人救贖而已。內心有個小小的驕傲,不想被救贖,她要從頭再來,先做好自己!
做好自己,一句俗到爛大街的話,對她卻至關重要。沒有自我,感情無所附麗。這是上學時看到的一句話,放在今天,依然是至理名言。
喬梁沒有像一般男人那樣,好奇心重,以關心之名打探別人的隱私。這一點上,他很像個紳士。在宜佳看來,不隨意打探別的人隱私,是起碼的人際原則。
快到小區門口,收音機裏的一個低啞的男聲唱,“我們的距離,到這兒剛剛好。”
簡直應景似的。在這陌生的城市,喬梁算是她的第一個男性朋友,她喜歡這樣的狀態,這樣的距離,到這兒剛剛好!
“下周四,整好是一號,到時我陪你過去。”下車時喬梁說。她心裏一曖,他沒有說,我帶你過去,我捎你過去,甚至送你過去,雖一字之差,但感覺完全不一樣。最近好像特別在意這些。唉,人越是處在低劣的位置,越是希望得到別人高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