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雅今天早退了兩個小時。這在她是少有的。她給宜佳打了電話,說今天她自己去接朵朵。

宜佳沒問為什麽,隻說,朵朵一定特別開心。這就是宜佳的好處,恰如其分的邊界感,還有設身處地的妥貼。

朵朵跟宜佳越來越親近,每每看到朵朵三句不離宜佳阿姨,安雅心裏頗有點不是滋味。那麽,宜佳一定是捕捉到到了她的失落。想到這裏,安雅又有一種輕微的不適感,一種被人看透的感覺,而且,還是被——

安雅竭力不讓自己對保姆這個職業有偏見,何況宜佳並沒有讓人有偏見的理由。

朵朵見到安雅果真很驚喜。她撲過來,叫了一聲“媽媽。”隨後,又疑疑惑惑地到到處看,“宜佳阿姨呢?”

“今天媽媽接你。”

“宜佳阿姨怎麽沒來呀?”朵朵不放心的神情。

“媽媽來接你不好嗎?”安雅真有點吃味了。

朵朵似感覺到了,安慰似的說,“好呀,好呀。”可到了車門口,她又不願上車了,“媽媽,我們能走回去嗎?”

“媽媽的車不能長時間停在這裏,必須得開走。”

“可我就想走著回去。”

“為什麽?”

“每天路上,宜佳阿姨都會給我講故事,媽媽,你也會給我講故事吧?”

“好的,媽媽在車上給你講故事。”

“不要嘛,不要嘛。”

“別鬧了。”安雅突然有點不耐煩了。

“媽媽,你又凶我。”朵朵要哭的樣子,安雅哭笑不得,她隻好耐下性子,“媽媽沒有凶你。乖,上車去。”

她打開門,朵朵還是不肯上車。這時,後麵又有人按喇叭催。

“快上去。”安雅情急之下,推了朵朵一把,態度真有點凶。

一路上,朵朵都在抽抽嗒嗒,安雅自然也沒有心情講故事。原本想做一回慈母,一不小心又成了惡媽媽。安雅非常沮喪。她也懶得安慰朵朵。這孩子簡直被慣壞了,太過情緒化,以後到社會上去怎麽辦呢?得找個時機跟宜佳好好談談,帶孩子得講究方法,不能事事遷就她。

朵朵見到宜佳,像見了親媽似的,原本抽泣的哭變得號淘起來,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宜佳蹲下來,抱著朵朵,不問她為什麽哭,也不安慰,隻是不斷地撫摸著朵朵的背,當朵朵的哭聲漸小,她輕聲說,“想不想安娜和愛莎?”

朵朵點點頭。

“她倆也想朵朵呢。”宜佳拉著她的手,到陽台去了。沒過幾分鍾,安雅在臥室裏都能聽到朵朵脆亮的笑聲。

沮喪感再次襲來。她習慣性地打開筆記本——這是她對付情緒的法寶。隻要工作起來,她就會忘了一切。然而,她盯著電腦屏幕出神。試圖敲下幾個字,立即又刪除了。工作上的惡心事,與李立偉的隔膜,還有朵朵的疏離——安雅第一次覺得,自己很失敗。她不甘心,不斷地在電腦上敲打著,然後又刪掉,看起來很忙碌的樣子,其實,一個字也沒寫出來。

她想起很久以前看過的一部電影,片名忘了,隻記得,裏麵有一個作家,天天把自己關在房間寫作,有一天,他的妻子趁他不備,偷偷進去看個究竟,發現打字機打出的稿紙上,每一頁都寫著同樣的話,“隻工作,不娛樂,傑克變成大傻瓜”。

安雅覺得自己此刻就是個大傻瓜。她惡作劇般地在電腦上不斷寫著,“隻工作,不顧家,安雅是個大傻瓜。”寫到滿屏,然後一鍵刪除。她從來沒有這麽抓狂過,想到這一點,安雅更加抓狂。就好像原本按部就班的一切,突然都失靈了。

原因何在?遇到問題,找到症結,然後解決它。這也是安雅的慣性思維。

生理期?不,大姨媽上周才走。工作瓶頸?新產品上市,她和郝興一起打了一個漂亮的仗,雖然市場反饋有遲鈍,但總的來說,瑕不掩瑜。這一點,總公司已郵件通報肯定。至於蘇菲郵件之事,她人正不怕影子歪,已漸漸塵埃落定。而遷職的事兒,她本就沒抱期望,大不了原地不動,也算得心應手。所以,無論結果如何,都不會對她有影響。

那就隻有家庭了。自宜佳來了後,一切都按排得井然有序,朵朵也有人照顧,甚至比她自己照顧得還要好。她完全可以放開手腳撲在工作上。

手機突然跳動起來。是李立偉,他說,有同事離職,公司要辦歡送宴,晚上不回家吃飯了。

要是平時,說完事,安雅都會主動將電話掛掉。但今天鬼使神差的,她竟沒有掛電話。

李立偉在那邊等了一會兒,說,“他們都在等我,我先走了啊。”能聽到有人在喊李立偉的名字。

她其實很想跟他談談朵朵,她哎了一聲,那邊已經掛斷了。她頹然地關上電腦,仰躺在**。隔壁廚房裏,隱隱傳宜佳炒菜的聲音。她嗖地坐起來,出門,想看看朵朵這會兒在做什麽。

她輕手輕腳穿過客廳,來到朵朵的房間,不見人。她又來到宜佳的臥室門前,輕輕推門一看,朵朵正坐在宜佳的**,聚精會神地拚積木。

“朵朵,你怎麽又跑到這裏來了,不是跟你說過,要待在自己的房間嗎?”

朵朵沒有理她。

“朵朵。”安雅加大了聲音。

朵朵抬起來,“媽媽,你跟我一起拚好不好?剛才宜佳阿姨在,我拚得可快啦。咦,還有一個珠子找不到了。”

安雅走進去,幫她找到珠子。邊找邊說,“朵朵,你怎麽又跑到這裏來了?”

“宜佳阿姨讓我來的。”朵朵有點委屈。

“媽媽不是說過嗎,不要待在別人的房間。”

“這不是別人的,媽媽,宜佳阿姨說,她的房間,也是朵朵的房間。”

宜佳阿姨,宜佳阿姨,你心裏還沒有沒我這個媽媽!安雅差點衝口而出。她正要把朵朵拽起來,突然,眼前一閃,枕頭旁的手機屏幕亮了,有消息發來。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瞥了一眼。

發信人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