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十二點,玥玥毫無征兆地發起高燒來。外麵天寒地凍,夫妻倆決定在家裏先給孩子物理降溫,孩子難受,睡覺就隻要媽媽摟著,十分委屈地發出嚶嚶哼哼的聲音,夏峻給孩子貼退燒貼,擦手心腳心退熱,折騰了半宿,剛迷迷糊糊地躺下,他的手機響起來,接起來,是馬佐打來的,聽起來背景音嘈雜,像是在夜市,已經是夜裏十二點了,馬佐在電話裏邀他:“哥,出來喝一杯。”

以前做同事的時候,兩人經常在下班後找個地方擼串喝幾杯,聊聊工作,聊聊人生,馬佐辭職後,兩人仍會時不時小聚一下。夏峻最近剛失業,正心煩意亂想找人傾訴一下,馬佐一勾,有點心動,小聲問:“你在哪兒啊?”

玥玥翻了個身,又煩躁的哭起來,陳佳佳摸了摸孩子的頭,心裏一驚,推了推夏峻:“你把那個水銀體溫計找出來,這電子體溫計是不是不準啊!頭怎麽這麽燙?”

“噢噢好!”夏峻手忙腳亂地下了床,一邊在五鬥櫃裏翻著,一邊回應著馬佐:“要不,你,等等我?你沒事吧……我,我這兒……”

馬佐顯然聽到了這邊陳佳佳的對話,便識趣地收回了自己的邀請:“沒事,就是跟幾個朋友在喝酒。孩子病了嗎?你趕緊照顧孩子吧!”

“抱歉了兄弟,改天我請你吃飯!”

掛了電話,找出了水銀體溫計,孩子持續高燒不退,夫妻倆當機立斷還是去醫院看急診。穿衣服,開車,就診,一直折騰到淩晨三點,終於回到家裏,孩子的燒退了,安安靜靜地睡著了,夫妻倆也累癱了,挨到**倒頭就睡。

夫妻倆才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早上五點,玥玥醒來,開始大哭,這個時間,本是她喝奶的時間。陳佳佳用腳輕輕踢了他:“去衝奶。”

夏峻“嗯”了一聲,身體像長在了**,腦袋昏昏沉沉的,趴著沒動,陳佳佳歎了口氣,把孩子放好,自己起身,去衝了奶來。孩子喝了奶,又睡著了。夏峻忽然一骨碌爬起來:“你剛叫我幹什麽?妹妹好點了嗎?”

陳佳佳沒好氣,白了他一眼,歎了口氣:“今天公司要團建,在郊區綠廬山莊,要去兩天。孩子病了,我不放心。可是,第一次團建,我就不去,不太好吧!”

夏峻瞟她一眼,有點不屑:“搞得跟真的一樣,還團建,要去就去吧!家裏還有我。”他起身拿了電子體溫計,給孩子測了測,燒退了一些。

“你能幹什麽啊?才帶兩天,她就生病了。”她忍不住埋怨,把他從前數落她的話還給他。

“頭疼腦熱,這不是很正常嘛!生病其實是提高免疫力,”他這麽一解釋,恍然意識到,這也是她曾經的原話,自己也禁不住暗暗自嘲地笑了笑,補充道:“再說,白天了,孩子生病也沒那麽讓人慌,等會兒醒了我帶她去醫院看看。”

陳佳沒有再說什麽,歎口氣,閉上眼睛,也睡不著,熬到了六點多,起床洗漱,簡單收拾了行李,千叮嚀萬囑咐,出了門。

玥玥醒來後,體溫又升了,煩躁不安地哭,夏峻帶孩子去了就近的社區醫院,診斷是病毒性感冒,開了一堆藥帶回來。

一進家門,聽到夏天也在咳嗽,他正焦頭爛額,沒有在意。

照顧一個生病的孩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從喂飯,到喂藥,從換衣服到換紙尿褲,他幾乎都是和玥玥在搏鬥。

給玥玥喂藥,她哭鬧著搶勺子,一巴掌把小藥杯打飛。夏峻撿起小藥杯,衝洗幹淨,再倒入糖漿。

好容易喂完藥,開始做霧化治療。玥玥不願意被束縛,不願意戴上那個鴨嘴獸一樣的噴嘴麵罩,更沒有耐心乖乖堅持十幾分鍾。麵罩剛戴上,夏峻去調節開關,一回頭,麵罩被妹妹一把扯下。

他沒想到這麽小小的一個人,竟然力大無窮,過去把她抱住按住,放了一集動畫片,才算完成了這項工作。

做完霧化,又該換紙尿褲了。剛剛把飽脹的尿包解下來,玥玥一翻身飛快地爬走了,坐在枕頭邊,留下了一泡尿。

已經中午十二點了,夏峻快要抓狂了。他覺得這個早上似乎有一個世紀那麽長。以前他那麽討厭自己的工作,現在想想,和照顧孩子比起來,所有的工作都顯得那麽輕鬆。照顧孩子,是對父母體力和精神的雙重考驗,一向體魄強壯的中年人夏峻,覺得自己體力快撐不住了,精神瀕臨崩潰了。

樓上夏天喊著:“爸爸,我餓了,中午吃什麽啊?”說話間伴隨著幾聲咳嗽。

夏峻半躺在**,玥玥正把自己的小花卡子往爸爸頭上別,他一副生無可戀任人魚肉的樣子,有氣無力地問:“你想吃什麽?”

“我不想吃泡麵不想吃外賣,咳!咳!”夏天又咳嗽了幾聲,說:“喉嚨痛,頭痛,想喝點粥。”

夏峻忽然警覺,坐起身:“你怎麽了?你也感冒了?”

“咳!咳!咳!好像是吧!昨晚上回來就頭疼,睡一覺起來更難受了。”

二胎家庭,最怕的就是兩個孩子都生病。老大也生病,這簡直想要夏峻的老命了。根據經驗,夏天可能也是病毒性感冒,他從藥箱裏找了藥,讓他去吃了。玥玥打扮爸爸玩得無趣了,想要和哥哥一起玩,伸手要哥哥抱抱,夏天嚇壞了,指著爸爸對妹妹說:“饒了我吧!我的妹兒,看這裏,這是你人生中擁有的最大的芭比娃娃,是發揮你藝術才能的最佳活體模特,不抗議,不拒絕,任人宰割,毫無尊嚴。玩兒吧!”

夏峻擺手:“回你屋裏去,都生病了,小心交叉感染。等會兒做好飯我叫你。”

夏天想喝粥。煮粥方便,夏峻迅速淘米入鍋加水插上電源打開電飯煲的煮粥按鍵,再簡單炒了個小青菜,番茄雞蛋。他會做的菜有限。夏天病怏怏地下樓來,勉強喝完一碗粥,又有氣無力地回屋去了。

老大好對付,喂女兒吃飯,才是一項大工程。紅豆粥,番茄炒蛋,平時時玥玥最喜歡的,可現在卻一口都不願意吃,夏峻花招用盡,也無濟於事。

他累極了,眼前杯盤狼藉,地上玩具亂扔,衛生間的盆裏還堆著髒衣服,佳佳說孩子的貼身衣服不要用洗衣機洗,可他根本就不想動,再看看鏡子裏的自己,滿頭花卡子,額頭一點紅,他已經毫無反抗的力氣了。這時,他的手機響了。陳颯颯得空了,牽掛孩子,問玥玥怎樣了。

他說吃過藥了,燒退了,沒有大礙,借口正在給孩子喂飯,就匆匆掛斷了電話。他沒敢說老大也生病了。

放下手機,他打起精神,打開孩子的小熊播放器,給她放兒歌,再次端起她的小碗,舀了一勺,玥玥生病難受,煩躁地伸出手,冷不丁地打翻了碗,一碗粥一半潑在地毯上,一半灑在他的身上。

夏峻怒了,把碗撿起來用力倒扣在桌上,玥玥被嚇了一跳,哭了起來。他望著一地狼藉,心裏的火卻無處發泄,平時嬌憨的小可愛,突然沒有那麽可愛了,他一陣心煩意亂,覺得自己的孩子很煩,想讓他們消失一會兒,讓他自己待會兒,安靜一會兒,休息一會兒。

玥玥意識到自己闖了禍,不哭了,噙著淚水望著爸爸,忽然伸出手要抱抱:“爸爸抱,抱抱!”

他瞬間心軟,趕緊把她抱在懷裏,柔聲安慰著,然後抱到了臥室放在**:“乖,爸爸換衣服。”

脫掉那件被米粥浸濕的外衣,打開衣櫃,隨便找了一件衣服套上,一轉頭,他的目光落在衣櫃角落裏一件花花綠綠的戲服上。那是母親夏美玲的戲服,機繡縐紗,水袖,皎月白,花旦戲服,大約是她以前遺落在這裏的,不知被誰又翻騰出來。

他眼前一亮,把戲服拿出來,三下五除二套在了自己身上,擺了一個妖嬈的poss,衝女兒挑了挑眉,玥玥從沒見過爸爸這副男扮女裝的怪樣,樂不可支地笑起來。

趁熱打鐵,他把玥玥抱回寶寶椅,重新給她盛了一碗粥,把勺子給她,循循善誘:“乖,爸爸給你唱小兔乖乖,你就吃飯飯,好不好?”

玥玥似乎聽懂了,點了點頭。

夏峻甩起了長長的水袖,轉身亮相,想擺出弱柳扶風之姿,看上去卻是熊大下山,妹妹看得咯咯笑,給他鼓掌,他趁機誘導:“快吃飯!”

玥玥果然拿起了勺子,舀一勺,乖乖往嘴裏送。

夏峻從小跟著夏美玲在劇團長大,跟著她排練,耳濡目染,也能唱幾句。他穿著花旦的戲服,唱著寶玉的唱詞:“天上掉下個林妹妹,似一朵輕雲剛出岫……”

玥玥聽著,吃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跟著爸爸的節奏手舞足蹈,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以示讚美,聽著女兒的讚美,夏峻唱得更起勁了。

唱得好,圍觀的觀眾也就多了。夏天拖著病軀下了樓,雖然還咳嗽著,但精神好了許多,調侃老爸:“沒想到你還有這一手。彩衣娛親,原來是這個意思啊?今天我對這個成語深刻體會,刻在腦海裏了。我又進步了一點。”

“我容易嘛!你還說風涼話。唉!一日為父,終生為奴啊!”

夏峻唱了好幾段,玥玥終於把飯吃完了,他也累癱了。

好容易熬過一天,到了晚上,玥玥燒退了,卻咳嗽起來,夏天也咳嗽,兄妹倆比賽似的,你一聲我一聲,此起彼伏,聽得夏峻心裏一揪一揪的,晚上陳佳佳發來視頻請求想看孩子,嚇得他不敢接,回複謊稱孩子已經睡著了,才算應付過去。

睡覺前吃藥做霧化,又把白天的戲碼演了一遍,終於完成所有工作,妹妹睡著了。

夏峻躺在**,全身像散架一般,胳膊酸痛,雙腿如同剛剛跑完馬拉鬆,他看了看腕表上的步數,天啊!今天一天竟然走了快兩萬步,在好友圈裏遙遙領先,是往日步數的兩倍還多。原來,老婆在家時,每天走的路並不比他在外奔波勞碌走的路少,每天忙亂至此,脾氣不壞才怪呢!

這一刻,他有點理解她了。

理解歸理解,夏峻覺得自己的體力和精神已雙雙崩潰,他需要找個幫手。

抬起酸痛的胳膊,拿起手機,他再次撥通了母親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起,這一次,夏美玲的聲音不像上次那樣神采奕奕,聽上去有點虛弱。

“峻峻啊!這麽晚還不睡啊?孩子們都睡了嗎?”

“剛哄孩子睡著,我就要睡了。媽,你最近怎樣?身體還好吧?”

“我挺好的啊!昨天剛排演完,休息兩天。”說著,電話那頭傳來幾聲微微的咳嗽。

“媽,你怎麽了?身體不舒服?”

“小感冒,嗓子有點不舒服,沒事。”她輕描淡寫,又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夏峻有點鼻酸,母親將他養育成人,他卻不能侍奉膝下,更可恥的是,他打這個電話的目的並不純粹,不是單純地想要回報母恩,而是向她尋求幫助,榨取她晚年的剩餘價值。他深覺自己的無恥,卻不得不將無恥進行到底,說:“玥玥都想你了,今天不好好吃飯,我沒辦法,把你的戲服穿上,唱了好幾段,她不知道有多開心。”

“是嗎?妹妹喜歡越劇?這麽小的人兒,這麽有品味。好啊!等下次見了,我唱給她聽。”

“昨天我去開夏天的家長會,這小子,還被評為這學期的進步之星。那成績啊!和我小時候簡直不能比。”

“別這麽說孩子,多誇誇孩子,好孩子是誇出來的,你小時候,我可沒這麽打擊過你。”語罷,她又咳了兩聲。

夏峻循循善誘,夏美玲卻始終沒有主動確切地說要來,他隻好直入主題,說:“媽,你什麽時候來?我幫你訂票,我去機場接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思考,半晌,才說:“等我病好了。我感冒了,現在去了怕交叉感染,傳染給孩子。”

“行。您記得吃藥,多喝水,兒子不在你身邊,你照顧好自己。”

彼此又囑咐了幾句,他掛了電話,心裏五味雜陳,長長地歎了口氣。關了燈,房子暗下來,他在黑暗中環顧四周,這座房子,是他的牢籠,他是牢籠中的囚徒、奴隸,生而為奴,人人為奴,沒有誰比誰更高貴,沒有誰比誰更低賤,金錢的奴隸,權勢的奴隸,房奴,車奴,卡奴,孩奴,這些枷鎖負荷在身上,有人樂在其中,有人奮力掙紮,而他,新的為奴生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