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臨近正午,洛綺絲女士和年輕的納西斯暫停了急速又倉皇的逃遁,讓各自的坐騎有機會喘息,同時也讓他們自己來舒展一下長途跋涉後疲乏的身體。那是仲春裏的一天,連空氣中都流溢著希望;他們已經順利地通過了山口地段,來到一個秀麗的平原上。春日裏柔嫩嬌弱的矮樹叢、翠色欲滴的小麥田,和柔軟的幹草牧場混生在一起。每棵樹上,都有幾隻高聲鳴放的鳥兒,讓人以為它們隨時都會在囀聲、哨音、連唱、喉音等變化無窮的樂音中將喉嚨撕裂。蝴蝶也一刻不停地從這朵花流連到那朵花上,又或在平原的邊緣上翩飛徜徉。就連懶洋洋的蟋蟀都在晴天麗日裏,百無聊賴地用幹燥的腿來不斷摩擦胸部。兩位旅者發現了一個石製的水缽,涓涓細水從水缽中汩汩流下,愛撫著生了青苔的石塊,也滋潤了旁邊一棵繁茂的野櫻桃樹,枝丫上滿滿的都是早熟的櫻果,看起來很是甘美。納西斯摘了好大一捧野櫻桃,用帽子盛裝著,洛綺絲女士把出逃前準備好的美酒和水壺拿出來,又從餘糧裏取出一些餅幹、肉腸和幹酪。他們已經離開了亂言塔的地界,他們此刻是自由之身,這份自由,讓他們期待這些食物能有更可口怡人的好滋味——的確是這樣的,在放鬆的心境中,入口的東西也變得美味多了。也因為深切感受到難得的自由和解脫,他們連看對方時,都帶有一種全新的好奇,盡管他們不過是因長途勞頓而滿身風塵、灰頭土臉的一對男女。以前的納西斯是一個臉孔漂亮得過分的男孩,他的臉像一麵金色的盾,時不時被打著小卷兒的茂密藍黑色秀發掩蓋住完美的棱角。他那雙黑亮的大眼睛,像兩顆成熟的黑葡萄,在纖長、反光的睫毛底下瑩瑩閃動,那弧度精致的黑葡萄酒色的眉毛,是多少女性付出多少金錢也換不來的,而擁有這樣的眉毛,似乎是美男子才可享有的特權。他的臉蛋細膩可親,他的下頦是一塊神聖的倒三角,安嵌在三角形底邊上的嘴巴,飽滿到讓人懷疑是不是一直處於略微腫脹的狀態。那隻不過是美少年嬌氣又傲氣的唇珠,而早前的動亂和亂言塔裏的殘酷經驗削平了他身上圓潤、豐盈的部分,甚至連他的酒窩也磨失了,他青春少年的美感已經消退,剩下的是剛成年男子獨有的淒鬱溫馴。他上唇的唇珠枯萎了,他下唇的緊繃感時時顯現,不過,納西斯這一切容貌上的變化都令洛綺絲女士感到愈加有趣,這比他稚齡時便讓他深有自知的美態更誘人。能被時間摧殘的,是柔弱的東西,堅硬的另當別論,而時間也能硬化強化一個人的某些部分。他咬碎餅幹時,露出了牙齒,他的牙齒一如往常地潔白和整齊。他的頸項強壯了許多,他的皮下也不再是軟綿綿的,而是有了肌肉,現在比喻他的話,說成年的雄鹿再合適不過——不能再拿他與可愛的幼鹿、亮潔的小豬崽來類比。
至於洛綺絲女士,盡管穿得不能算華美,也一直把臉盡量用兜帽捂住,甚至就連此刻放心地吃點東西也要背向陽光,但是她的臉上膚肉緊致,沒有方寸鬆弛。有意思的是,亂言塔奇妙又詭異、完美又惡劣的生活竟然造就了她線條明顯的筋骨和運用自如的肌肉!在那個環境中,沒人預期女性會有這樣的進化,畢竟亂言塔的大多數女性都以錦衣玉食為樂,牛奶、絲綢是她們生活裏必不可少的;洛綺絲女士身上清晰可見的肌肉被視為“不得體”,或者說,被男人認為“非正常”。對亂言塔的年輕女人而言,長出了肌肉,還不如在光天化日之下袒胸露乳,甚至長出雪白的細滑的小肚腩,亂言塔的人認定,穠纖合度的身材、妖嬈嫵媚的身姿是花樣年華中的女子最好的裝飾,這一點任何女人都不能遺忘,尤其是已與青春告別的女子,更應該費盡心機維持形體之美。事實上,洛綺絲女士那兩顆叫人心馳神**的玫瑰色碩圓寶石,在她長著淺藍色血管的雪花石膏般酥胸上的兩顆寶石,已經頹然墜降了,已經失意下垂了,不僅如此,她的雙峰表麵上出現了狹長的裂隙、凹陷的溝壑、蒼白的紋路、醜陋的傷口和幹涸的皸裂,與其說她的**像雪球、鮮桃或其他美好的引起興奮的事物,不如說那是岩羚羊的皮,長在岩羚羊身上是好看的,若長在她身上……但不管怎麽說,她的騎行裝下,她的緊身胸衣,給了她胸部有力的托舉,讓她的**至少在衣服中看起來是兩個蘋果的形狀。幸好,她的腰身是纖瘦的,她的大腿,在當時的風尚中,細到了與美無關的程度。也正是因為她的瘦,她的行動力大為提升,她握力增強,彈跳輕盈。這一切都看在納西斯眼中,而他在腦中盤算著還能看到什麽,不能看到什麽,不管能看或不能看,隻要洛綺絲女士出現在他眼前,他便已心情愉悅、想象開闊。
“現在走到了這一步,我們應該把亂言塔裏那些日子當成一場噩夢。”洛綺絲女士咬下一小口肉腸,手上玩弄著一顆野櫻桃。
“可我們不能忘卻那段時光,永遠也不能。”依然年輕氣盛的納西斯說,“因為那是給我們慘痛教育的一課,讓我們明白了什麽是過猶不及,讓我們領略了從自由到淩虐和奴役的不變性。我們必須回到我們原來的世界,宣導人應有節,欲應有度。”
洛綺絲女士顯然有過一番深思熟慮:“至於我,我想歸隱,成為一個寂靜主義者,一個藏身於溫室中的寂靜主義者,遠離人世間的喧囂、**和紛爭。你可以盡情去宣導,但我要隱居避世,逃避一切事情,逃避任何宣導。”
“你如此美麗,怎麽能甘於逃避一切事情?”納西斯反問,他暗地裏為自己的急中生智感到自豪,他本來想說的是“你依然美麗”,當然,這個說法不合時宜。
洛綺絲女士幽怨而柔情地看著他,看著他的雙目。
“是真的,我會認真逃避每一件事情。”她輕啟雙唇,毅然決然地說了這樣一句憂傷的話。“誰又能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麽呢?”納西斯在心中思忖,這個年輕男子從洛綺絲女士在草坪上的坐姿和四肢擺放的方式,讀取了一個不同於她語意的信息。所以他起身離開,走進矮樹叢中,去解放他酸脹的**,也為另一目的準備他所要用到的那個身體器官。
洛綺絲女士閑散地躺在那片綠草上,她以為自己聽到風中傳來一陣笑聲。她覺得那是一聲聲短而尖細的笑,亦有一群人激昂的嘈雜談話,以及混合著嘶喊和吼叫的放歌。歌唱還配著沒有走音的樂聲,流暢又尖厲,是號角!她放棄了警戒,躺在那裏一動不動:“是這片山林裏山神發出的聲音吧,山神正在獵尋屬於他自己的樂趣。”她無比清楚,那根本不是什麽山神的聲音,但她同時心存僥幸:“當那激昂的鬧聲慢慢逼近時,希望那群人能草率地略過這片小樹林,希望那群人愚鈍到無法發現我在此的藏身之處。”她知道,她的希望會落空。
當考沃特趕來加入對洛綺絲女士的搜身時,洛綺絲女士的衣裙已經被滴滿從獵犬額骨口中噴濺出來的惡臭口水,她的衣袖被撕破了,染上了血,因為她曾跟這群搜索者和獵犬奮力一搏,連她的裙裾也被扯爛,衣衫襤褸的她甚至無以遮羞,她的胯部完全**在眾人眼前。她驚懼地合攏雙腿,找碎布掩蓋下體。考沃特卻邪惡地說:“我又不是沒看過你**下半身的樣子,看過太多太多次,所以沒有必要遮遮掩掩,故作端莊,你就讓它敞開吧。”
“我不是故作端莊,我是想保全顏麵!”洛綺絲女士叫著。
“你沒有保全顏麵的權利,你也沒有保全顏麵的需要!你現在正要前往的地方,就是讓你一度落荒而逃的地方,在那個地方,顏麵的觀念早就滅絕了!”
洛綺絲女士轉而乞求道:“我親愛的考沃特,我曾經愛你如同愛我自己的發膚,也曾經甘願搭上我自己的性命隻求能夠拯救你,並將之視為我高尚的命運,愛你如我,可為什麽你一定要阻止我離開亂言塔?我沒有成為你的敵人,沒有對你倒戈相向的念頭——因為你的敵人也是我的敵人。如果他們捉到我,他們會用折磨你的方式來折磨我,他們知道我們曾是一體的,這一點你也清楚。我要抽身離去,隻是因為我覺得我自己年老色衰、精疲力竭,我親愛的朋友啊,我已經再也無法在你為亂言塔那個自由國度所設計的宏偉藍圖中盡任何綿力。我的愛人,我的理想主義已經粉碎,但我的同情心尚存——我隻想住進一個遠郊小屋中,一邊聊度餘生,一邊回憶我們曾有過的偉大願景,我們曾走過的美好歲月,還有你為這個世界所做出的那些驚人貢獻。肯定有人能夠替我實現你為我預設的角色,肯定有別人擁有比我更強大的內心,更強健的肢體,更堅定的意誌。我是一個失去了影響力的人,考沃特,我不配再繼續留在你的陣營中,不配再與你為伴。但我現在依然記得你在我們最黑暗的日子裏——那是我們一邊躲避革命軍的追捕,一邊規劃未來人生的時候——你說過,我們所要創立的新社會的真正原則是完整的自由度,用以在和諧狀態下,滿足身體和靈魂的任何欲望,哪怕是卑微的欲望,也要被滿足。可眼下,我尊敬的王,我身體和靈魂最卑微的欲望就是放棄在你的新社會中的生存位置。我渴求孤獨、貧窮、怠惰、庸俗、無聊,我渴求的全是我們在氣焰最囂張的時候所取笑和鄙薄的事物,但這些事物如今對我而言具有重要的確鑿的存在價值,我現在就像是一件被擰幹了水的舊衣,一根幹枯破損得快倒塌的木樁。噢,考沃特!噢,寬宏大量、心細如絲的考沃特!自由度也應該包括離開群體的選擇,欲望也應該囊括對欲望的戒除。讓我走吧,人們會世世代代傳揚讚美你的智慧和寬容!”
“你說的不過是虛妄的恭維!”考沃特冷言相向。他騎在馬上,馬蹄提起落下,踩踏不停,他卻鎮定自若、目光如炬地俯視著地上的洛綺絲女士;他的馬躁動不止,像跳著小步舞,但考沃特立即製服了它,考沃特隻是把自己不可撼動的決心,通過他雙膝夾緊時產生的殘忍又疼痛的作用力傳達給身下那匹馬。“你應該聽到你自己的聲音了吧——你那個虛弱、欺騙、諂媚的聲音,你說的話連你自己也無法相信吧!你那亂言塔的皮肉,再也不值得我來拯救,你令我作嘔!你根本未曾覺得我寬容或明智!你也不認為我在亂言塔所造就的任何東西是正確的、美麗的。你詆毀我的人格,鄙視我的才幹;我在整個創建新社會新秩序的過程中,都被你譏諷,被你質疑,你讓我的開端走得特別艱難。我絕對不可能饒過你、放走你、任憑你向那個搖搖欲墜、動**不安的外部世界造我們的謠、說我們的壞話。我們不會放任你偷襲我們的防守、削弱我們的意誌,不會縱容你澆滅我們的熱情、動搖我們的軍心。隻要有一個零部件出錯,整個機器上的鏈條都會跟著散架,整個工事裏的機關都會隨之毀棄,最終導致整個工程功虧一簣!不,我不會施恩於你,我不會就這麽放你走的!愚蠢的女人,你得跟著我返回亂言塔,並領受我專門為你設計的懲罰!”
他緊接著掃視四下,問:“你帶著一起脫逃的那個毛頭蠢材呢?納西斯在哪裏?”
“他走了。我們爭吵過,之後就分開了。他早已走遠!”
洛綺絲女士在絕望之中撒了一個謊,隻為了給那個年輕人一線生機。
此時的納西斯人在灌木叢深處,渾身僵硬,紋絲不動,他原本在小解,尿到一半,他的**正被他握在手中,**和他人一樣,像被凍住了,他不敢繼續尿,連抖動也不敢,怕因**不小心弄出動靜,害他被擒獲。當納西斯聽到洛綺絲女士奮力一呼,想要警告並拯救他的時候,他陷入了天人交戰,是否應該衝出灌木叢去保護她?但這不切合實際,畢竟獵犬在側,而弓箭手也隨時待命。還是留在原處,接受她相救的一番心意?其實他根本無須兩難,也不用在道德良知中迷走,因為獵犬嗅到了他的氣味,一路追蹤到了灌木叢中。獵犬衝跳過去就開始殘暴撕咬他沒係上紐扣的馬褲,他漂亮的雙手以及他企圖用雙手護住的柔嫩**,也沒有幸免,頃刻間,他的雙手和**已是一片血肉模糊。考沃特趕到了,一把抓起納西斯,把納西斯綁到馬鞍上,納西斯血流如注,失去意識;考沃特也把洛綺絲女士捆了起來,她衣衫不整,目光呆滯。所有人騎馬回到了亂言塔。
“我們或許能盡力救她。”圖爾德斯·坎托悄悄跟格裏姆上校說。
“我們必須盡我們所能,不過,我們可能連自己也救不了。”格裏姆上校說。
“不能讓她經曆那種懲罰,直接被處死都比接受那種懲罰來得好。”參孫·奧裏金說,“至少死還比較快一點。”
但是他們沒有來得及救出洛綺絲女士,洛綺絲女士所要麵臨的懲罰緩慢得堪比淩遲。
考沃特對再也無法逃離的這位女士說:“現在,我要向你展示我為你準備好的這一套機械。我要為你詳盡地介紹它的精密、複雜,和它令你飄飄欲仙又讓你生不如死的原理。不要著急,我一樣一樣講解。”
考沃特拍了拍手,一台帶輪子的手推車被推到了舞台正中——是的,這一切發生在一個舞台上。手推車的上麵擺放著一個小巧、尖銳的塔形或角樓形金屬製圓錐形物件,它的表麵是平滑的,底部像是一個蠢人才會戴的那種有伸縮性的帽子一樣,整個器具底部拴在一條皮帶上,可以擠壓和拉伸,整體上看起來,像是一個奇形怪狀的馬鐙。
考沃特說:“假如說,這個工具纏在你的關節上,當皮帶從它設計獨特的底部的那些小孔洞中被拉緊,那些鋼製的尖齒就會刺出來,狠狠地刺穿它們接觸到的表麵,因此能緊緊固定在一處;而當它的尖狀的頂端插入任何可以插進去的綿軟的縫隙,它的圓棒便會打開無數的小口,從小口中會探出無數微小的舌尖,那些舌尖會纏繞、舔舐和搔癢,但這些小舌尖也是精鋼製成的,事實上它們是磨礪過的刀鋒,所以能夠進行刨削、切割、雕刻等運作,一絲一毫、一方一寸。”考沃特接下來直截了當地對洛綺絲女士說:“這個工具是專門為進入你的身體而設計的,能從內部擴張開來,頂點的尖頭是它開花結果的地方,但它一路延伸挺進的過程中,帶來的是**不斷,它就像一個名副其實的密林,各種灌木櫛比叢生,伸出柔軟的、深探的觸手,它們一起運作時,能帶來強烈的快感——這些折疊式小刀、小叉子、小鑷子、剪刀、轉動的細絲、攪拌齒輪、鉗子、針,會在震動、**分泌和氣體流動中一觸即發,協同合作……”
考沃特故作正經地說:“我會認真觀察和研究:快感與痛感是否有一種善變的、絕佳的關聯?相當引人入勝的是:快感與痛感是否是可以互相轉換的?快感是不是在恐懼心理的作用下無意識產生的?當然也有人說:如果以死亡來對比,女人的性**的猛烈程度幾乎與絞刑致死的慘烈程度無異。”
洛綺絲女士耳聞也閱讀過許多男女英雄英勇麵對摧殘折辱的故事。她真誠地相信如果施虐者或行刑者的毅力和決心更加頑固、強悍,那麽那些英雄是根本撐不下去的。她也真誠地相信,自己還有最後一次乞求、告饒的機會,但在某種意念的支持下,她拒絕了那個機會,她告別了以前的自己。她覺得貪生怕死不該是此刻這個洛綺絲的所作所為,她覺得自己不該奢望能挺過這個工具對其“設計目的”和“服務功能”的實踐。她漠然地說:“真是個精妙的工具啊。”
“我也這麽覺得,畢竟我花了很多心血來研製。”
“既然如此獨具匠心,想必消耗了不少的試驗品。”
“雖說是這樣沒錯,但我自己也辛勤地付出了體力。”
“這麽費神耗時才做出來的工具,我想大概從我們一遷居到亂言塔,甚至還在趕路時,你就開始設計了吧?”
“是的,我一直把設計計劃藏在我的頭腦中。”
“請告訴我,考沃特,這個工具是設計給不特定的對象,還是專門為我設計的……”
“它自始至終都是為你設計的,它的尺寸、比例和構造,都為你量身定製,我一次又一次地親自測量,就是為了能把它放進你身下的那個珠寶匣。”
“所以當我們曆盡千難萬險奔赴此地,你就已經知道一切要這樣終結?”
“我的一切都不會終結,”考沃特說,“但你的一切會在此終結,除非我的工具是有瑕疵、有缺陷的,不過請放心,我保證它的使用效果盡如人意。”
“對我們那偉大的設計師而言,諷刺是最沒用的武器。”格裏姆上校觀望後,說了這句話。
“諷刺?如果你是個女的,當他把一個會噬咬、會擦傷、會鋸割的金屬裝置放進你的**裏,那時候,諷刺才是最沒用的武器!”圖爾德斯·坎托憤怒地說。
“在死亡之前,諷刺是最後一種滿足了。”參孫·奧裏金悄聲說,“對一般命運多舛的女人來說,死可能都是一種滿足。但是對那位堪憐的洛綺絲女士來說,她的死卻不會令任何人滿足,尤其對我們偉大的設計師來說,更是如此,我相信他不會從她的死裏得到他預想的那種滿足。我不知道,他是否有足夠的眼界可以預知:他最終體驗到的滿足並不會如想象中那麽大——就算一開始有滿足,在不間斷的重複的試驗中,這種滿足也不見得有任何增強……我看,是時候籌劃我們自己的出逃了。你們說呢?我們應該比那兩個頭腦簡單的人更有計謀、更有魄力吧?”
格裏姆上校似乎有點答非所問:“我一直以為,你的信仰是最好不要降生於世。如果不幸降生於世,那麽最好能死得快一點。所以我不明白你為什麽想要離開亂言塔,如果你留下來的話,你所謂的第二件‘最好’的事——死得快一點,這種命運似乎隨時都會逼近,隨時都有可能降臨。”
“我個人是禁欲的,我將性欲享受從人生中摒除。”參孫·奧裏金也沒有直接回應格裏姆上校的疑惑,“我不想死於一個疼痛感的試驗,也不想死於某人對某事喪心病狂的鑽研。如果不考慮離開,我們應該想方設法來滿足我們偉大的設計師,與此同時也盡量保全、怡悅我們自己。”
“那麽你就違反了你的人生準則。”
“至少不會違反你的人生準則,上校先生,我們清楚你精於此道。”
《亂言塔》的封麵上,是一座藍黑夜色中的黑塔,塔樓的圖案則帶有迪士尼風格,一輪白色的月亮懸在其中一座塔樓的塔尖上,白色的拱形窗戶反射著月亮的寒光。塔下是一隊衣衫不整的人,多數是女性的形象,她們穿著高腰的緊身裙,披頭散發、**外露,排在呈螺旋狀登塔那隊人的隊伍末端,人群的影像最終消失在一個門廊中。封麵上的人讓弗雷德麗卡覺得有些似曾相識,或許是因為他們輕薄到幾乎透明的衣服——啊,塞繆爾·帕爾默藝術學院那些千裏迢迢從四麵八方趕來上夜間課程,熱愛著藝術的“虔誠”女學生,穿的不也是很類似的衣服?這讓弗雷德麗卡莞爾一笑。她的視線回到這本書上,書的封麵印刷隻用了三種顏色:鈷藍色、黑色、粉色,封麵上寫著“亂言塔”,書名下一行是“裘德·梅森著”,字體是統一的黑色哥特體。翻到扉頁,有一句話:“亂言塔:一個獻給我們這個時代的孩子們的故事——裘德·梅森[著]”。這本書出版於1966年3月,弗雷德麗卡收到了兩本贈書,一本是魯珀特·帕羅特寄來的,贈言寫著:“感謝你讓這本書進入我的視線中,我確信這本書是值得出版的,希望這本書能不負眾望,成為暢銷書。”另一本是裘德·梅森寄來的,他的贈言是這樣寫的:“致弗雷德麗卡:一個曾經覺得我無法成事,後來又鞭策著我讓我成事的人。讓我以可能是最不恰當的理解來稱呼你為‘這本書唯一的催生者’。我胡言亂語,我向你致敬。——裘德。”
這個封麵在弗雷德麗卡看來尚能過關,說精美就談不上了。不過達到了刺激視覺的效果,而且簡約。缺點是多多少少給人一種“這是一本托爾金式奇幻小說”的錯覺。
弗雷德麗卡也留意到幾篇書評。有一篇是《每日電訊報》的評論,刊載著評論的那份報紙是阿加莎從教育部拿回家的。這篇評論的題目為《我們墮落的深層次症狀》。評論說,這本書是極少能顯現出力道的書,那些對官能主義、變態刺激的需索無度,對驚世駭俗之心的決絕貫徹,在書中都有所回應,但是這樣的處理,隻能讓本來就有憤世嫉俗情緒的讀者,難以接受該書極力傳達的震撼——或者說,要達到喚醒此類讀者這一目標,作者隻能無所不用其極,以更極端更粗野的筆觸來行文。評論者寫道:“我們身處一個病態社會,顯然,這個社會中的一切都在向下沉淪,無論書籍、社會行為、時裝款式,還是毫無意義的裝腔作勢,都是沉淪的寫照。在一個健康而充滿精力的社會裏,這本書可能不會被出版,因為出版人會有應有的信念,也會有守護這種信念的勇氣。在如今虛偽的自由主義風氣下,可預見的是,任何原本不見光的東西都能堂而皇之地從石縫裏鑽出來,並在大太陽底下炫耀自己的存在感。”
《衛報》的評論標題為《受傷的外科醫生來鋪了鋼板》,評論總結說:我們生活在一個病態的社會中,我們麵對自身病態的方法是麵對病態,與病態共生,並把我們藏匿羞恥心、詭計遁詞、分裂意識、鈍化感知的地方統統掀個底朝天,攤在太陽下,然後勇敢地穿越汙穢和嫌惡,換取新知、新解。我們處於一個崩潰的精神狀態中,隻有讓我們的壓抑感也一起徹底崩潰,才能使我們真正意識到自己到底有多病態,從而由此走上一條艱難又危險的自我重塑之路。評論人堅持的觀點是:“我們必須得接受一個事實:我們都是令人惡心的!”評論人更盛讚裘德·梅森:“裘德·梅森替我們所有人,向前走出了無畏無懼的第一步!”
《文匯》[1]上有一篇署名為“瑪麗-弗朗斯·史密斯”的長篇評論文章,署名下方點明了瑪麗-弗朗斯·史密斯的身份:“倫敦大學艾伯特王子學院比較文學係卡萊爾教授。”史密斯教授本身是位學者,她將《亂言塔》作為學術論文來分析,試圖揭示“後法國大革命”時期的法國思想家查爾斯·傅立葉和作家薩德侯爵自由探索精神和藝術表達理念在書中的滲透。史密斯教授撰述說:“盡管薩德侯爵被囚禁在巴士底獄,卻能夠通過他茅廁裏的排水管驅策世人。”她還寫道:“目前的法國思想家繼承了超現實主義和無政府主義思想家的遺風,對傅立葉和薩德侯爵的觀點有著相當濃厚的興趣。傅立葉比較溫和地相信,對任何一種人性欲望的盡可能滿足與寬容,都能將人類和諧地引至一個新天堂,一個新的耶路撒冷;薩德侯爵的信仰盡管比較黑暗,卻與傅立葉如出一轍,同時更加激進,薩德認為人類的自然**應該被政府承認和容許,他亦堅持,非常態的行為可被視作將人類與原始天性溝通的一種有利工具,也能夠給人類提供窺察、洞悉自己天性的方法。薩德侯爵對違反倫常、背離道德的哲學興趣,可以與尼采的某些學說產生聯係,畢竟尼采曾說:人們從《俄狄浦斯王》中汲取的智慧經驗,從《哈姆雷特》中收獲的諒解感受,都與人類的非常態行為有直接關係。”
弗雷德麗卡在塞繆爾·帕爾默藝術學院的男洗手間外遇到了裘德·梅森,他依然穿著那件藍絲絨裙袍——可能本該是一個名叫卡羅琳的女人才會穿的東西。要是用地毯拍打器拍撣那件衣服,上麵陳年累積的油漬汙垢可能會化成雲朵飄走。他的頭發扭曲僵直,可能再也梳不開,灰蒙蒙地像落了一層鐵屑,從遠古時就未曾清除的油脂分泌物讓他部分的頭發結成硬塊,油油亮亮的,長發一直延伸到他裙袍的褶邊上。裙袍上長滿淡淡的斑點,像一隻隻振翅欲飛的蛾子。也許是剛從洗手間出來,他身上還沾著粉色廁紙的紙屑,將整件衣服裝飾得更有視覺爆發力。他身上本來就有一種酸腐味,現在又加上了馬桶的氣味。弗雷德麗卡謝謝他贈的書,並祝賀他第一本書的出版,問他讀到的書評是否令他開心。
聽到“書評”二字,裘德的臉悲戚地皺縮到一起。他從口袋裏掏出一疊評論文章,抽出一篇,念了一點。
“我能開心得起來嗎?”他說,“你試試看被人稱為‘下流疫病的後遺症’是什麽感覺?我就是我,我希望我一直保持這樣,我也希望書就是我的反映或投射,也是我的藝術性創造。我一直相信自己,也維護自己,我不是能給他們含沙射影、肆意淩辱的那種人。”
“至少你的作品引起了大家的討論,如果他們把你的書視為‘症狀’,他們會更廣泛地討論。我們快離開洗手間這個區域吧,裘德,跟我聊聊你對瑪麗-弗朗斯·史密斯的觀感。”
“她無非是個冷酷無情的愛賣弄大道理的人,給她一道彩虹,她也敢將彩虹拆散。她寫的那篇書評,更像是她對薩德或傅立葉或哲學家群體的專題論文,那篇文章中她完全沒引用我書中人物或角色的任何一個舉動或語言,沒有考沃特做了什麽、參孫·奧裏金想了什麽,或圖爾德斯·坎托說了什麽。好像我和我書中的人物不存在一樣,而我書中所有的人都居住在我可憐的頭顱裏,他們在我頭顱裏的平原上不停地瘋狂奔馳、鬥智鬥勇,但到頭來,這一切對她來說像沒發生過一樣,弗雷德麗卡,我和我的角色們就隻是一些空虛的概念,但我們是自由無拘的,也是有本源身份的,我們是酷刑劇場裏破爛不堪的背景幕布!”
“天啊,裘德·梅森!你是說那些評論人應該把你書中那些角色當成真人一般來討論嗎?”
“當成真人一般?我親愛的弗雷德麗卡,他們比菲利普·湯因比先生、西裏爾·康諾利先生、瑪麗-弗朗斯·史密斯都要真實!”
“你真是個忘恩負義的流氓,他們的評論都沒有辱沒你的作品!”
“我不是個流氓,我是個徹頭徹尾的禁欲者,我是一個為我創造出的世界哀悼的人。”
弗雷德麗卡忽然明白了他的心情。她說:“我知道你想念書中的那些人。因為你告別了、失去了他們。你有沒有在寫新東西?”
弗雷德麗卡拽著裘德的胳膊,把他從地下室帶往樓梯上,他們終於遠離了洗手間的區域。
“噓,千萬別跟別人說。我正在構思一個關於藝術家的故事,會寫很多因藝術中毒已深,玩兒命地搞藝術的年輕人。但是藝術家們都相當討厭我。他們現在思維簡單,就像當兵的一樣。我可能也會寫一個在軍營裏的故事。一個麵臨圍攻卻依然死守的軍營,沒有人進入,也沒有人出來。”
“就像《亂言塔》一樣。”
“不,不一樣,那個軍營前望鹽海,後倚荒漠,軍人們在守護一塊沒有什麽生存希望的土地。是不是挺有故事可講的?我考慮過,我隻願意把這個故事的架構告訴你。但事實上,弗雷德麗卡,我的天使啊,我現在極度慌亂和失落!我明天還要接受《倫敦標準晚報》的一個采訪,我沒有任何想法要和他們報紙年輕的女記者分享。”
“你明明有很多想法。”
“但都是糟糕的想法。他們大概隻要我簡單的幾句話,用於一行或兩行的引述。一兩行?我可不是一兩行,我是糾纏綿密的一整團!”
弗雷德麗卡問:“那魯珀特·帕羅特是否滿意《亂言塔》的銷量?”這引起裘德更多歎息。
“我曾經預想過一場慶祝——那是絕對會舉行的,但到現在還沒舉行過。斟滿香檳的酒杯會遞到我手上,當然,我不會一飲而盡,但我卻喜歡欣賞那些氣泡在酒杯裏飛揚上升,最多吃幾片夾著魚子或小魚的烤麵包。你知道嗎,當我第一次讀到一本描述有魚子小麵包的派對的書時——那時候我還在法國——我腦中立即有了這樣的想象:一個盛大羅馬狂歡派對,賓客都躺在小麵包上、長沙發椅上,像魚子一樣,每個人的顏色都不同,有鮭魚粉色的、天藍色的和古銅色的,像是秀色可餐的人體盛宴,每個人都熱情勃發,互送秋波。我還是期待著會有這樣一場為我的新書舉辦的狂歡,即使狂歡派對上的魚子小麵包都是小巧的、可食的、讓人下咽的——而不是給人坐在屁股底下的,那也好。”
弗雷德麗卡聽出了他的意思,說:“我們今天就可以約一些朋友一起去酒吧,為《亂言塔》暢飲一番啊。我可以叫上艾倫、戴斯蒙德·布爾,再找其他幾個人。酒吧裏盡管沒有魚子小麵包,但我們卻能為你舉杯慶賀。”
“用蜜罐裏的爆裂的蜂蜜小氣泡來安撫你的好朋友屹耳[2]吧!”裘德說,展示了他不尋常的閱讀興趣,“那好吧,我允許你安慰我,我們去好好喝一大罐啤酒吧。”
整個歡慶隊伍聚集到這個充滿紅皮、亮銅、鑲邊鏡子、玻璃燈罩,裝修得異常豪華,名叫格裏芬的當地小酒吧。裘德根本沒喝啤酒,他對侍應生說:“給我一杯沒有瑪麗的血腥瑪麗,對,我隻要血腥,純粹的血腥。親愛的,再給我幾滴做羅馬臭魚醬時用的汁液,應該是腐爛的魚身上滴出來的壞水。”他興致高昂,連身上的氣味都和以往那種冬日裏垃圾槽散發的臭氣不同,是一種熱烘烘、亂糟糟的臭味。這個慶祝的小團體裏有幾位畫家、藝術史學家、塞繆爾·帕爾默藝術學院的一些學生,當然,還有弗雷德麗卡、艾倫、戴斯蒙德·布爾。他們認真地研究了一番《亂言塔》的封麵,基本上都不滿意它的封麵設計。加雷斯·拉金,一位在塞繆爾·帕爾默教平麵設計的講師,說他會把《亂言塔》的封麵設計當成二年級學生的習作項目,“這樣,你就能從二三十幅平麵設計中選出一個替代方案了。我得給已經讀到二年級的學生們布置一些有難度的作業,讓他們不至於每天做些空洞的設計。”
“裘德還可以為小說中那些酷刑的場麵當模特。”一個女學生說。她上身穿著一件紫色的高領襯衫,襯衫上是星星點點的小雛菊碎花,下身是一條黑色的窄口裙,配了一雙俗稱“奶奶靴”的細跟靴子。
“你肯定會享受由我擔任模特的人體寫生課。”裘德不假思索地說,他的臉是一張麵具,他那張仿佛能無限拉伸的鬆弛臉皮下應該藏著別的麵目。“他今天真是很起勁啊……”弗雷德麗卡心想,她似乎越來越摸不清裘德的想法和感觸了。
藝術家們一品脫一品脫地喝啤酒,喝了幾巡。裘德也給自己灌了不少“血腥”,他一遍一遍地對侍應生說:“我隻要血腥瑪麗裏的血腥,謝謝,親愛的。”弗雷德麗卡覺得暢飲開始至今,有一個時刻讓她實實在在意識到了裘德的醜陋,那就是明明大家心照不宣地以為裘德至少會請大家喝一輪,但他並沒有那麽做。弗雷德麗卡不知道裘德是否聽得到眾人的耳語和低吼。有人壓低聲線說:“沒想到他是出了一本暢銷書的作家,卻表現得像個一整個畫室裏沒賣出一張畫的畫家一樣,連杯酒也不請。”趁裘德去洗手間的時候,弗雷德麗卡提議說要請大家喝一輪——那個年代還不是女權運動風起雲湧的年代,男女薪酬差距仍然很大,所以在酒吧裏請一大輪酒,對女性來說,盡管不是不可能的,卻也是所費不貲的。艾倫幫她把酒端過來,說要幫她付賬,她堅決不肯,裘德踩在紅色高腳凳上對著鏡子磨磨蹭蹭整理衣服,更是讓她氣得幹瞪眼,因為他好像沒看見弗雷德麗卡結賬。十四品脫的啤酒和一杯純“血腥”,讓她的錢包破了一個大洞,她本來就沒什麽錢。
《倫敦標準晚報》派來采訪裘德的竟然是一個朝氣蓬勃的年輕女記者,而且打扮得很時髦——不管怎麽樣,在20世紀60年代中後期的倫敦,“時髦”是一個正在興起的發著**之光一般的新概念,人人都要趕搭“時髦”這班車。《倫敦標準晚報》派來的女記者名叫瑪麗安娜·圖古德。
裘德·梅森堅持在蘇活區的一間茶座受訪,茶座的名字是“南妮特的糕點店”,南妮特的糕點店其實是一個狹小的小甜品店,窗上掛著厚重的蕾絲窗簾,隻有三張小圓桌,每張桌子上都鋪了暗紅色的塑料桌布,又覆上一層白色的蕾絲,曲木椅子卻搖搖晃晃,快要散架。在這樣一家奇怪的店麵,與“一個獻給我們這個時代的孩子們的故事”的作者見麵,不能不說奇怪。畢竟,他筆下的故事被認為惡心、有虐待狂傾向、色情、充滿智慧、深奧,並且——“是我們失調社會與人格的一麵鏡子”。
我不知道該期待些什麽。一開始我以為他是一個誤闖入咖啡館的遊民,後來才知道他是我的受訪者——我相信這是他刻意製造給我的第一印象。他留著非常長的頭發,發色深灰,中分;至於他的服裝,是一件絲絨的裙袍式服飾,我懷疑原色應該是柔藍色的。他配了一條絲絨褲子,仁慈地說,他穿得算是得體,不過他的鞋子上有破洞。他臉型較長,骨骼突出,眼皮耷拉,導致眼睛看起來半睜半閉。他真的可以先清洗一下再出門,盡管他的穿著已經搶盡了風頭。他像是童話故事中的人物,是虎克船長、咕嚕和薩德侯爵的三種形象的綜合體。尤其是薩德侯爵,裘德自稱學到了他的筆法。
裘德·梅森是一個難訪的人,他通常對一些再普通不過的問題都隻用一個簡單的“不”,或一陣堅決的沉默來回應。他也不願意透露他的出生地、他的教育背景、他的居住區域,連他有沒有和家人同住,或有沒有朋友這樣的問題,他都三緘其口。他的聲音聽起來異常地“有教養”,他發音清晰短促,鼻音厚重,比英國廣播公司播音員的腔調還要誇張,他的英語有一種故園遺風,但音調較高,也刺耳。他坦承自己是個肄業生,從一個寄宿學校裏逃了出來。他自稱“從此後,我墜入了暗黑深淵”,那麽,據此推測,他是從棄學後,才開始鑽研超現實主義和無政府主義學說,並且成為劇作家讓·熱內的擁躉之一,他將熱內奉為“大師”,卻否認熱內是他在生活方式上的範本。裘德說:“熱內相信偷竊是好的,是一種促進商品在不同社會階層間流通的簡易手段,但我本身不缺乏物質也不需要物質,所以我從不偷竊,也未遭偷竊。”
他告訴我,他以在一所藝術學校任職為生。當被問及他在藝術學校裏的工作內容時,他意外地“暢所欲言”:“我奉獻自己,我展示我這具瘦骨伶仃的軀體,讓他們描畫我絲毫不具任何欲望的肉體線條。”他因此可能跟藝術係學生們極其親近,他告訴我他僅僅把他的書讀給一群他精挑細選的聽者,而就在誦讀過程中,他的才華被注意到、被發掘了,他的“伯樂”將他的原稿轉交給他的出版人,也就是鮑爾斯&伊登出版有限公司的魯珀特·帕羅特。
帕羅特顯然獨具慧眼,他總能嗅到那些有傷風化的書一旦出版所能帶來的商業成功——他還曾經出版過菲莉絲·普拉特的《日常食品》,那本書描寫了與鄉野神職人員有關的持刀傷人事件和鵝肝危機,是一本暢銷書。
裘德點了幾種法式甜點,他的吃相極其貪婪,他用又長又黃的牙齒穿刺進那些糕點裏,狼吞虎咽、大快朵頤。在整個采訪過程中,他吞食了一個天鵝形狀的蛋白糖霜,一口咬斷了天鵝的頭;他又吃了一個名叫“修女”的泡芙類甜點,“修女”有一個淋巧克力醬的小圓頭,小圓頭坐在一個肥碩的灌滿了奶油的糕體上;他還吃了兩塊蝴蝶酥。他說他不是經常都有吃法式甜點的機會,他喜歡美食,但吃得很少——在他看來,“匱乏是一個避免腦滿腸肥的好方法”。他不飲酒,也不吸煙。我猜測,裘德會不會像蒂莫西·利裏[3]一樣,也認為迷幻藥比現今社會上如酒精、尼古丁一般的“心靈麻醉劑”更加健康、有效?我的猜想令他憤憤不平。他莫名其妙地說了一句話:“我不需要致幻劑、擴胸器、吊襪帶或電熨鬥。”我的直覺是他強烈地認為我的智力遠在他之下,所以,我的問題根本不值得被嚴肅對待、認真回答。
不少評論人在書評中預期《亂言塔》很有可能會成為一本在特定群體中受到狂熱追捧的小眾讀物,尤其會吸引年輕的、趕時髦的族群,以及阿爾托、彼得·布魯克、《歌門鬼城》、柏洛茲的追隨者們。裘德·梅森本人,在我眼裏,是一個標準的嬉皮士,是一個花裏胡哨的精英文化分子。他駁斥了我的觀察所得,類比了“破卵而生”的彼得·潘,裘德說:“我就是我,從未變過;我的頭發就是我的頭發,從來沒有曲直長短的變化;我的書就是我的書,從我的頭腦中蹦出來後就是有血有肉的一本書。我的一切,自成一格。”
除此之外,他是否也喜歡他的藝術係學生們呢?我期盼他除了喜歡自己,除了喜歡斷了頭的“天鵝點心”“修女點心”之外,也喜歡點別的東西。
“那些學生真是令人反胃!”他脫口而出,隨即又改口,或說更正,“那些學生本身正處於一個令人反胃的狀態中。他們正在拉斷他們的枷鎖。他們不會因壓製而屈服,去盲目地和誰表現出親密,也不會被盛名所惑,認為有必要朝拜米開朗琪羅的繪畫,或讚美羅斯金的技巧。他們都會盡量保持各自的獨創性,這是一種很新的意識,這證明他們沒有被陳腐的美學教條和複雜的藝術史所玷汙,清新、純真和質樸的氣息反應在這些學生的身上和作品中。”裘德說這番話的時候,看起來很嚴謹,但我也難辨其所言真偽。
我問他是否認為《亂言塔》會擁有一大批讀者。他給出了肯定的答案:“是的,我對此沒有疑問。”我追問他為什麽,問他書中的哪些部分或哪些內容最膾炙人口。
“噢,”他說,“這個世界上有太多人以愛為名義或信仰,對他人做出恐怖的事情。而讀者們喜歡讀人類互相作惡的故事,因為他們自己也想得知怎麽殘害他們心中所愛的人,他們自己也想掌握敘述這些事情的方法,畢竟,在我看來——很自然地——愛讀故事的人都會走到寫故事這一步。故事,讓這個世界維持轉動,就像熱內用偷竊來促進商品流動的道理一樣。”
他從一塊大的卷心甜點上咬下了一口,奶油噴射出來的一瞬,我看到他在對我微笑。
魯珀特·帕羅特讀完這篇專訪文章後,朝著休·平克大吼大叫。他的吼聲中總有著一絲氣音的質感,聽得出來,吼叫者本人也在苦苦壓抑這種氣音。他吼的是:“以後絕不許裘德·梅森再接受任何采訪!裘德·梅森讓所有與這本書有關的人都顏麵盡失!”休·平克和顏悅色地給出自己的想法:很可能裘德盡量配合完成了一個像樣的采訪,但記者可能無緣無故地討厭裘德,或討厭那間甜點店,或討厭其他的什麽東西。“就比如裘德的氣味,”休·平克說,“不過那位女記者已經相當有修養地沒在文章中提及他的氣味,想必蛋白糖霜的香甜和裘德身上的酸臭混合起來,肯定不怎麽好聞吧。”休還覺得這篇專訪能夠刺激書的銷量,他說得沒錯。《亂言塔》首印一下子就賣出了三千本,並且仍在熱銷。
弗雷德麗卡在自己的辦公室外麵被裘德攔住。他又從他的內兜裏掏出那一疊書評和報道,氣急敗壞地抽出《倫敦標準晚報》的那篇專訪。他暴跳如雷,最令他詬病的是瑪麗安娜·圖古德在介紹菲莉絲·普拉特的小說《日常食品》時,說它是描述“鵝肝危機”的一本書。“這些年輕人簡直目不識丁!”他嚷嚷著,“明明不會,還寫什麽法語!‘Crise de foi’才是‘信仰危機’!她寫成‘Crise de foie’,多加一個字母,變成了‘鵝肝危機’!她以為來到了法式小館,就要跟鵝肝掛上鉤嗎?什麽鵝肝?簡直是一頭蠢豬!”
“那可能是個笑話,是她故意埋下的一個雙關語吧?”
“你別跟著傻了!她才沒聰明到能有這麽詼諧幽默的表達,她完全是蠢豬!你快看看她引述我說‘那些令人反胃的藝術係學生懶得苦練基本功,也不願學習偉人’的那段。她根本聽不出我的反諷!”
“記者永遠也聽不出來反諷——實際上,大多數人都聽不出來,你和我都一樣。她可能心知肚明這一點,因此才故意把‘信仰危機’寫成‘鵝肝危機’,這就是她的反諷。”
“反正她把我寫得像個傻瓜一樣。她也完全沒報道我對書的內容、對角色、對主旨所發表的真實想法。卻在取笑我的牙齒。”
“但你看起來像是自討沒趣,這你是知道的。”
“我討什麽了?我什麽也沒討啊!”
弗雷德麗卡的眼光被另一篇刊登不久的書評吸引住了。
“那是安東尼·伯吉斯寫的麽?可以讓我讀一下麽?”
伯吉斯的書評從一段對惡的闡述開始,他用戈爾丁的格言提綱挈領:“惡出於人,有如蜜產於蜂。”伯吉斯提出一個看法:英國人總是對於“惡”感到局促不安。伯吉斯寫道:英國人無法越過對與錯來看事情,他們總是自然而然地依照世俗喜劇的標準來進行判斷,在他們心目中,道德品行跟社會等級緊密地糾纏在一起。而在天主教和加爾文教派教義占主導地位的地域,作家們就不憚於指出地獄中充滿著硫黃的臭味,也勇於直麵善與惡永恒的對峙。接下來,伯吉斯還引用了阿爾·阿爾瓦雷斯現代詩詩集中激勵人心的序文《超越了文雅的原則》,與猶太人大屠殺、核威懾等現代史上人類的惡行相對照。
伯吉斯說:“裘德·梅森,更是遠遠地超越了文雅的原則。在希波的奧古斯丁和貝拉基的論戰中,希波的奧古斯丁強調原罪,稱人類本來完全墮落;而愛爾蘭的異端分子貝拉基則否認原罪,他相信人可以經由自由意誌和合理地運用德行而獲得救贖。”伯吉斯問,那麽,誰不會本能地傾向於讚同貝拉基的說法?另外會有誰在經過深思熟慮後,會不懼怕,會接受那位陰沉的奧古斯丁主教的論點?畢竟奧古斯丁認為人類無論如何掙紮,都將永遠陷於毀滅、背叛、虐行的圈套中,因為這一切背後,有一個類機械化的係統在主宰。
伯吉斯指出,裘德·梅森則是20世紀60年代的新派藝術家,寓言編撰者。他的寓言故事在一個更像“後大革命時代”的法國這一背景設定中,重現了奧古斯丁和貝拉基的交鋒,而在裘德構建的時空中,薩德侯爵冷笑著宣揚著對自由和恐懼的理論,薩德侯爵因此化為一個變節的奧古斯丁信徒;與此同時,溫柔親切又瘋瘋癲癲的查爾斯·傅立葉創建了一個和諧的烏托邦境界,在那個境界裏,繁星互相輝耀,並合唱出悠揚婉轉的歌,因為人類的**欲望和**自由以及無盡歡愉,溫潤了宇宙,並改變了天體的樂章,把海洋翻覆成一汪酸甜適口的檸檬汁,鯊魚成了超級郵輪,大型虎鯊成了大型運輸設備。“裘德·梅森筆下的角色,攪進了他們偉大的設計師——一個典型傅立葉主義者的烏托邦構想中,”伯吉斯分析道,“那個烏托邦構想是條粗壯的機械傳送帶,能把所有人運載到薩德侯爵的地下暗道和地牢中。”
伯吉斯還大膽預測裘德的這本書含有“墮落和腐化傾向”,很有可能會因**猥瑣、有傷風化而麵臨被起訴的巨大風險。但伯吉斯又心存疑問:這本書會不會也會因為同樣的理由,而被還以清白?伯吉斯說:“真正的色情作品是有動力學作用的,能把一切轉化成實際行動,因色情作品是挑逗的、刺激的,讓肢體產生興奮,讓精神尋找釋放。因此,《亂言塔》不能被歸類於色情作品,因為作者深刻關心的還是道德,是對與錯,所以他筆下的內容是缺乏動力學質量的。”伯吉斯論證道:“藝術的價值總是被能讓人由靜至動、付諸實踐的那些元素所磨滅,這些元素一出現,藝術的價值就**然無存。另外,色情作品和八股文字如果從純粹的美學標準上判斷,都是應該被唾棄的。”在伯吉斯看來,裘德·梅森是既八股又色情的,經由伯吉斯的推測,裘德將自己的立場投射在他塑造的一個角色中,那個角色便是參孫·奧裏金,那個被克雷布斯人交還給考沃特的人質,最終向考沃特投誠的前敵對分子。這個人物在書中,表現出一種尼采式的人格,並宣稱應該克製本能衝動和性欲望。可是這個人物在現實中對應的正是作者裘德·梅森,裘德·梅森選擇構築起這個寓言,這一切都是裘德·梅森鍛造出的一台機器和為機器設計的發條裝置。他又反過來以戲仿或模仿的方式戲謔這台機器及其驅動原理,諷刺施虐狂和受虐狂的華麗裝扮和殘虐玩具,斥責人類膚淺的色情偽裝和變態狂歡。讀者可以自行判別:他的搔癢真的讓人春心**漾?他文字中的齒輪開動時,真的能順便打開引起效仿的開關?最偉大的藝術作品,不製動,而製靜。伯吉斯列舉《尤利西斯》《查泰萊夫人的情人》和《虹》說:“這些文學作品本身的情感已於書頁間卸除殆盡,卻在書頁外製造出被藝術淨化過的情感抒發。”裘德·梅森,盡管有著不可低估的才華和獨創性,卻在一種曖昧和危險的方式中進行創造。弗洛伊德和靡菲斯特[4]可能會對著裘德·梅森露出嘲弄的笑容,就像裘德·梅森自己看著他筆下的考沃特時所流露的表情一樣。
1966年3月,《亂言塔》出版;4月,哈羅德·威爾遜以突飛猛進的高達97%的有效多數票贏得了大選。《亂言塔》已經賣出了六千本,並引起熱議。亞曆山大·韋德伯恩告訴弗雷德麗卡:斯迪爾福茲委員會的成員之一、牛津大學英語係講師娜奧米·盧裏博士私下裏向亞曆山大透露,皇家檢控署的檢察總長已經要求她閱讀《亂言塔》,並提交一份報告,給出依據1959年的《**出版物法》法令對這本書提起控訴恰當與否的意見,她還被要求對專家是否會支持這本書進行觀點收集。盧裏博士對亞曆山大說:“我不喜歡這本書,但我認為從文學價值的層麵上看,這本書是值得出版的。”
新一屆國會裏出現了幾位新的議員,其中一位是赫米婭·克羅斯教授。她是一位內科醫生,也是衛理公會的司禱員,她所在的利物浦選區既包含風氣開放的城郊區域,又有一些市政府所屬的公共住宅區,為各種不同種族的居民分區居住。克羅斯教授在議會質詢當中詢問總檢察長準備對這樣一本居心險惡、不堪入目,卻得到某些誤導性讚譽的書采取怎樣的措施。總檢察長默文·貝茨爵士回應說,相信這本書的銷售高峰期已過,而且它定價過高,無法在廣大範圍內流通,另外,文學評論界整體上傾向於認為這個作品具一定文學價值。但克羅斯教授反駁說,她認為這本書以**性的手段來表現虐待行為,考慮到我們目前所處的是一個充滿恐慌的時代,人心極易受到蒙騙和蠱惑,很不幸地,文學作品無疑能夠影響人的心誌——尤其是那些本已傾向於接受惡念的人,更容易在書的支配下,實施虐待或自甘墮落。克羅斯教授一並提及了對犯下“沼澤謀殺案”的伊恩·布雷迪、邁拉·欣德利的審判,但沒有直接將《亂言塔》與兩人的凶案相提並論。克羅斯教授的說法得到了托利黨議員伊夫林·梅登的認同——他來自薩福克郡,是一名爵士,伊夫林表示自己也讀過這本書,說它是“一團肮髒、很肮髒、太肮髒、再肮髒不過的濕糞”。除了伊夫林·梅登外,克羅斯教授還得到了下議院其他托利黨後座議員的支持。國會質詢過後,當周周末出版的《星期日報》和其他幾份周末報紙上刊登了數篇文章,諷刺對《亂言塔》發起攻擊的國會議員,其中一份報紙還刊登了一幅漫畫,畫中,克羅斯教授打扮得像個女頭目,揮舞著皮鞭,鞭打一個跪爬的光屁股的男人,那個男人被認為是魯珀特·帕羅特——因為從外貌特征上看,不像是裘德·梅森。斯迪爾福茲委員會的成員、自由撰稿人羅傑·梅戈格也在報紙上發表了一篇文章《棍棒和石塊會砸碎你自己的骨頭》,他在文章中毫不留情地猛烈抨擊對文章和言論的限製行為。他寫道:“其實最精確的一句解釋是‘文字傷不了你’。在麵對煽動、引誘和多種多樣的刺激時,任何人都有足夠的自由和權利,去決定該做出怎樣的反應;而對於那些心靈脆弱或冥頑不化的人來說,我們所能做的是盡量去教育他們,使他們得到明辨是非的能力,而不是去壓製別人的自由。保持機警是必要的,卻不能擺出高壓專製的姿態……”報紙上鋪天蓋地的報道和評論刊登後,隔天,也就是星期一,克羅斯博士宣稱如果皇家檢控署不針對這本書采取應有的行動,那麽她就要援引1959年《**出版物法》法令的第三條款,對《亂言塔》的出版人和作者提起自訴。巧合的是棘手的“沼澤謀殺案”也正在審理當中,這更讓《亂言塔》蒙上一層具“危險影響”的陰影,因此,這迫使皇家檢控署不得不宣布對這本書提起公訴。
弗雷德麗卡從魯珀特·帕羅特那裏聽到了這個消息,她去位於接骨木花宅邸2號的出版社時,帶了一大疊報紙,還有一個籃子,以便帶走更多書。帕羅特坐在書桌後麵,說:“你看看,還不都是因為你給我帶來的這塊燙手山芋!”他邊說邊把皇家檢控署的公函遞給她看。“他們還扣押了所有的庫存書,”他圓潤的雙頰越發泛出粉紅色,他的眼睛也亮鋥鋥的,“我們得打這場仗!”他說,“我們得戰鬥,不管付出什麽代價,不管經曆什麽痛苦。這是一個原則問題,是一個信念自由的問題,是一個言論自由的問題。如果他們那樣的人在這場戰爭中獲勝,那麽我們將退回到一個焚書的黑暗社會中,在那個社會裏,焚書隻是第一步,接下來就是焚人了!”
他滿頭鬈發,全是密實的小卷,穿了一件芥末黃的背心,搭配上一條格子呢領帶——怎麽看也不像一個為捍衛言論自由而犧牲的烈士。弗雷德麗卡問:“我們該怎麽做?”
“麵對地方法官以前,我們先要慎選出陪審員;我們要組成一個由專家組成的證人團隊,讓控方由始至終都無法攻擊文學作品,徹底駁倒懷特豪斯太太、克羅斯博士和支持審查製度的那一夥人。建立一個防禦基金會,把其他出版社、出版商、出版人聯合、團結起來。還有,就是調查取證。”
“裘德對此有什麽看法?”
“坦白說,我情願裘德不要參與這起訟案。他是我們中最弱的一環,他的出現,會給陪審員們留下可怕的印象。除了他的外表,他總改不了能製造反效果的輕浮舉止。我得指望你,弗雷德麗卡,我得靠你把他管理好,讓他不至於又惹是生非,讓他頭腦清晰地看待事情。我們要開一個有效果的準備會議。我想到的辯護律師是奧古斯丁·韋戈爾。我們得跟訴狀律師好好談一談。我們得尋求每一個有希望的突破口,我們要杜絕任何失敗的可能性,我們承擔不起失敗!”
他直視著弗雷德麗卡,不由自主繃緊了嘴唇:“我們需要尋求能得到的所有幫助。”
“我會盡我所能。”弗雷德麗卡說。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幫上什麽忙,能扮演什麽角色。
“隻要你鼓足全部勇氣,我們絕不會失敗!”魯珀特·帕羅特問弗雷德麗卡,“還記得這句話是誰說的嗎?”
“是麥克白夫人吧?如果我沒說錯的話。”
“啊!”魯珀特·帕羅特想起了什麽似的。他大笑起來,笑得很溫暖,又有一絲悔意。“不是特別好的一個引用,我以後得留心點,以後可不能犯這樣的錯,尤其是麵對庭上的詰問,我可不能說錯話。”
“不過,麥克白夫人嚴格意義上沒有失敗。”
“從長遠來看,她卻是失敗了的。她手中留下汙點,也死於夢魘。我不一樣,我打算贏得這場官司,在自己的睡**安然離世。”
1966年的上半年,弗雷德麗卡也得麵對自己的問題。關於她的離婚訴請,她好像永遠也等不到聽證會的到來,她被受聘於奈傑爾的律師所發來的一連串信件壓得透不過氣,那些信件的內容都是在說利奧的教育。最近一封是這樣寫的:“如果利奧能如預期一樣到斯韋恩伯恩學校或其他公立小學就讀,根據目前大致上的學年計劃,他已經開始學習拉丁語和法語了,這些外語都是為了能使他通過公學入學會考而進入公立中學所必學的。我的當事人奈傑爾·瑞佛先生已經獲知,在您為令郎所選擇的威廉·布萊克小學中,沒有此類準備課程的提供。我的當事人希望您知道,隻要能讓令郎入讀一個雙方都可認同的赫裏福德郡當地小學,我的當事人將欣然支付全部學費,他希望您能夠盡快針對他的提議給出一個令他滿意的答複,以便迅速做出後續安排。”弗雷德麗卡將信中的幾個字剪下來,組成了一句,貼到了自己滿是“貼合”的摘錄簿上——“法語準備拉丁語小學全部疑惑機會語言”,然後興致昂揚地寫了一封回信,當然,得先由自己的律師阿諾德·貝格比改寫成一封有法律“口吻”的正式信函,再遞交給奈傑爾的律師。
“煩請您轉告您的當事人,基於我的了解,您的當事人,也就是我兒子的父親,他自己從未在任何考試中及格,不會說任何外語,也沒有閱讀習慣,而我本人則在中學高級水平考試中,四門外語皆得到優異成績,並且從劍橋獲得了英文係一等榮譽學位,另外,我目前和一位教育部負責人合住。基於以上種種理由,我認為針對我兒子的教育問題,我從根本上是相當關注的,並握有話語權。也請轉告您的當事人,我的父親退休前,是一位備受尊重和愛戴的傑出校長,我認為沒有人比他更關心教育和文明議題,相較之下,我認為您的當事人、我的丈夫,在教育和文明議題上,都充分顯示出他的欠缺。謝謝。”
在哈梅林廣場的家中,她帶著憤慨,向艾倫·梅爾維爾和托尼·沃森講述她丈夫的“教育理念”。艾倫和托尼都是她在劍橋時的同學,前者是個真的變色龍,後者是個假的變色龍。艾倫,這位真變色龍,他高雅的舉止完全掩蓋了他為走出格拉斯哥工人階級家庭所經曆的慘烈和艱難掙紮,更不用說這一路上所必須麵對的重重競爭,他對教育對人類的提升作用顯然別有感觸。艾倫好奇弗雷德麗卡為什麽會反對利奧進入公立學校,艾倫說:“搞不好利奧會在鄉下的公立學校過得很開心,畢竟學校裏有特定的教育標準和有教養的男同學們。”托尼,這位假變色龍,其實也善於“仿冒”,他是一個社會主義學者的兒子,出生於富庶之家,讀過預科學校,也讀過公立學校,但卻把自己偽裝成一個工人階級家庭出身的小夥子,喜歡穿羊毛襯衫和工人穿的山藍色的防雨厚夾克,可是他實際上是飽學的。托尼就非常讚成利奧待在現在的小學。“如果他在學校操場上被欺負了,你一眼就能看到;如果他不認真學習,你也一下就能發現。艾倫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三十個男孩子共用一個更衣室,晚上又一齊在**想媽媽想得呼天搶地,那根本就是個鱷魚池,孩子們難免彼此間拳腳相向、惡形惡狀,那樣的學校儼然是一個弱肉強食、勝者為王的世界。而且你也不知道晚上究竟是怎樣的變態把你的孩子哄上床,我就知道。”
“但你就這樣撐過來了,不是嗎?”艾倫說。
“你也是啊,從所有的荒地爭霸和操場毆鬥中,你幸存下來了。”
“也有的人無法幸存。”
“沒錯。”托尼正在追蹤報道“沼澤謀殺案”在切斯特的審判,目前住在切斯特一間小旅館中。於是,關於利奧就學選擇的討論有了一個新的探討方向,那就是兒童的安全問題——兒童怎樣免受成人侵害,因為萊斯莉·安·唐尼和約翰·基爾布賴德的悲慘命運震驚了全英國。他們原本普通、祥和、孩子氣,而今已經不複鮮活的臉龐,每天都出現在柔軟的灰色的新聞出版物上。托尼在法庭上聽過殺人凶手錄製的萊斯莉·安·唐尼生前求饒的錄音帶。萊斯莉央求著被釋放,說想回家找媽媽,說害怕,但換來的卻是凶手叫她住嘴和乖乖別動的威嚇。而在行凶現場的錄音結束後,原來的錄音帶上沒被抹去的聖歌童聲合唱緊接著播放起來。托尼義憤難平:“這種‘逆轉’,真是凶手這場‘傻瓜秀’中最瘋狂的笑話!”艾倫說:“別再說了,我一點也不想知道更多的細節。”“我也不想!”托尼說,“我不想回到切斯特的法庭上。我不想繼續當記者。我不想知道任何事情了。”弗雷德麗卡心撲撲地跳,胸中開始作嘔,她不能把利奧和兒童成為犧牲者的謀殺案聯想在一起,她苦惱地說不出話來。失去利奧的擔憂、懼怕和恐慌席卷了她,她無法自抑地哭了出來。艾倫和托尼兩人關懷地將手搭在她兩個肩上,窗外的街上,傳來車的引擎聲,托尼拉下了百葉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