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步沙林場真的迎來了新生。

這一天,史金泉等人澆水。他們蹲在渠邊,看著清冽的井水流進了嘶嘶冒煙的平整好的大田裏。

史金泉悠閑地點起一支香煙“誰說沙窩裏不能種莊稼?你們看,這300畝荒沙地從此就變成良田了!”

“今年咱們肯定是大豐收,我總算不用給婆娘洗腳當長工了。”和生說的是實話,倒惹得大家哄堂大笑起來。

雒興國撩著涼涼的井水洗臉“還是場長辦法多,當時那個出工記賬、折價入股、按股分紅的法子真好,我就是後悔再沒多投一點。”

錢林笑著說“你還不滿足啊?你知道嗎?呂急人現在都後悔死了,又想回來呢!”

雒興國不屑地翻了一個白眼他?就知道占便宜撈好處,林場有難的時候,他跑得比兔子還快,還好意思厚著臉皮再進來。”

史金泉笑笑,攔住了他們的話題“別說人閑話,他來就來,但從今往後他跟咱們可不一樣了。咱們是股東,他來就是幹活的。”

和生疑惑地問“股東是啥?”

史金泉剛要解釋,雒興國笑著搶話,調皮地說“金泉哥別說。不知道就學習去,當年老爺子們睡地窩鋪的時候,還不忘讀報紙學習呢!”

和生撈了一把水揚到雒興國身上,笑罵“等你跟英子結婚時,我們一定紅紅火火給你鬧一場洞房去,到時候你就當場給我講講啥是股東。”

雒興國頓時求饒,向錢林舉手投降。

“對了興國,你們結婚的日子定到哪天了?我答應過要給英子添嫁妝的。”史金泉一直沒忘八步沙還欠著人家英子一份人情呢。

雒興國撓撓頭笑道:“定在10月1日了,英子說將來結婚紀念日就和國慶節一起過了。

“看把你們年輕人給時髯的!”史金泉嘴上說笑著,心裏卻默默地合計著該給英子添置個什麽禮物合適。那是個好姑娘啊!現在考取了正式的國家教師還能夠義無反顧地嫁給雒興國,值得林場所有人引以為傲。

八步沙人的日子正向著美好靠攏,因為生機勃勃的八步沙,因為充滿希望的八步沙……

八步沙因為有了機井的灌溉,三百多畝荒地變成了良田。這些地按比例分到了我們六家人手裏,統一承包種植。麥子、玉米、土豆等作物一塊塊整整齊齊、層次分明。春天,綠油油的大田小麥長勢良好;夏天,土豆花開的時候紫瑩瑩一片,和不遠處的花棒林交相輝映,形成了八步沙最豔麗的風景;冬天,塑料大棚裏的蔬菜生機勃勃,長勢良好。

八步沙人以農促林、以林治沙、以副養林的多種經營機製真正實現了,大家再不用擔心林區沒有收入而養活不了家小了。我爹再也不用發愁一年兩回造林的苗木無處解決了。

在八步沙開出的良田旁邊,專門開出了育苗田,健壯的樹苗鬱鬱蔥蔥,隨時能夠移栽。超出八步沙栽植量的部分,林場還會向外麵的林場提供。這是多麽喜人的改變,是多麽令人驕傲的成就啊。八步沙林場的人走到街上,腰杆子都能夠挺得直直的了。整個縣城裏,隻要提起八步沙,大家都會豎起大拇指,都會說八步沙人是好樣的!

八步沙第二代人經過了十年的艱苦創業,七萬五千畝的治沙任務終於圓滿完成了。現在,整個八步沙都披上了綠裝。人生能有幾個十年?最早從我爺爺他們開始算起,這已經是第四個十年了。四十年的時間,八步沙綠了,爺爺和錢老漢、史老漢等人都一個個走了。他們即便離世,也依然選擇把自己交給半生守護的這片沙海綠洲。一座座墳塋矗立在八步沙的白榆樹下,日日夜夜瞭望著他們心底熱愛的這片家園。

現在,我爹過早地白了鬢發,過早地禿了頭頂。與他脫落的無數發絲相對應的是一係列以“萬”為單位的數據。現在,八步沙林場每年的純收入達10萬元以上。據林業專家評估,目前,八步沙林區已經有1000多萬株的樹木長勢良好。這1000多萬株木材的積蓄量在1.5萬立方米以上,可年產鮮草800萬公斤,薪柴500萬公斤,其經濟價值在1000萬元以上。

有順口溜說“八步沙不綠,土門子不富”,而今,八步沙人帶頭引領著土門鎮積極脫貧。這頂貧困的帽子是土門鎮的緊箍咒,人們都在努力掙脫它的桎梏,在新時代的號角聲裏全力奔跑。而這些目標的實現不單需要吃苦耐勞,還要依賴先進的技術和專業做支撐。自從那年的花棒蟲害開始,經過一連串的事件,我爹深深意識到文化知識對於林場的重要性,他一直都在嚐試著讓年輕人、有文化和有專業技術的青年人加入林場。但是,治理荒漠太苦了,林場幾次通過招聘引進了數名高學曆的技術人員,可那些人長則三月短則一兩周,都搖著頭離開了。我爹從不輕言放棄,他心裏又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而這些想法的實現,急需要招攬人才來共同實現,他對於引進人才有著無比的熱情。

而我,在我爹眼裏應該就是屬於他比較看好的那一部分具有高學曆的人才。從上大學開始,他就向我灌輸著回家種樹的思想。心理學上有一個“暗示”的說法,是用旁敲側擊、潛移默化的方式,悄然改變或者影響他人心理的一種方法。我十分懷疑我爹在這方麵有著非常巨大的潛力,因為他的影響,我小時候發誓要離開老家的思想不知何時徹底改變了,在選擇就業時,我居然毫不猶豫地回到了家鄉,進入鄉鎮機關當了一名普普通通的公務員。為此,我與熱戀的大學女友也分道揚鑣了。從縣上又回到土門鎮後,我爹的思想教育工作更加頻繁,休息日還要拉上我進沙窩裏去,把他驕人的成績在我麵前炫耀一番,以至於我也越發加重了熱愛家鄉的情結。等我爹說出他偉大設想的時候,“瘋了”的我毅然決然地跟隨他來了八步沙林場。種樹、治沙、再創業、奔小康……種種字眼和一係列的設想,都有著超強的**力,吸弓晴我想去試一試。

我到八步沙的時候,林場通過翻建,麵貌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煥然一新的會議室裏,眾人團團圍坐。

我爹滿麵笑容地說:“今天開會有兩件事,一是我們八步沙來了兩位大學生,一位是大學生誌願者連肖紅,她是治沙造林專業的研究生,是專家,她是到我們八步沙來調查研究的,她未來出版的《治沙造林研究》就是以我們八步沙為藍本的一部學術專著。另一位是我們本地的大學生陳軍,他是我們土門鎮土生土長的大學生,是正式到咱們林場來工作的。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他們的到來!”

在大家熱烈的掌聲中,連肖紅、陳軍落落大方地站起來向大家鞠躬致謝。

我爹愉悅地又對二人說:“連肖紅、陳軍,今天是你們到我們八步沙的第一天,你們的加入,給我們八步沙增添了新生的力量。但是,我們八步沙條件有限,可能會有不點不到的地方,你們要及時地提出來,我們好及時研究解決。”

連肖紅是畢業於南方某高校的研究生,她到八步沙,嚴格來說是以“治沙造林誌願者”這個身份來的。她來八步沙,主要的任務是完成她未來的博士專著《治沙造林研究》。

“高場長,您是我們的榜樣和力量,請您以後多教導。”連肖紅含笑說。她漂亮白皙的臉龐由不得令大家擔心,這樣出挑的女娃娃能否經受得住沙漠裏的風吹日曬?

陳軍接著說“場長,您就給我們壓任務吧,我們一定以第一代、第二代八步沙人為榜樣,為美好的八步沙的明天努力奮鬥!”剛出大學的年輕人躊躇滿誌,跟以前走馬觀花般來了又走了的那些大學生如出一轍。

不管能不能留住,八步沙人都予以熱烈的掌聲歡迎。

我進來的時候,熱烈的掌聲已經落下了,我不由得喊道“大家也歡迎歡迎我唄!”八步沙林場於我而言並不陌生,從小到大,我來過這裏無數次,和這些叔叔、伯伯們自然是相熟的。

見我進來了,我爹的笑容裏滿含了驕傲“哦,對了。我們一並歡迎高誌剛同誌即將成為我們八步沙林場的員工。”

眾人愕然地向我看來。

雒興國驚疑地問“場長,誌剛可是咱們鎮上最年輕的副鎮長,你確定他要來咱們林場工作?”

這個問題,今天在座的所有人恐怕都想不通吧?在這之前,我爹要求我辭去公職來種樹的事並沒有透露給任何人,恐怕也是擔心我給他“放鴿子”。

“怎麽?大家夥兒不歡迎我嗎?”我自己找了個位置坐下,好笑地看著他們。雒興國依然不敢相信,機械地拍了兩下手掌,又不無玩笑道“歡迎,熱烈歡迎!”

此時,大家的表情鬆懈下來了,大約是覺得作為副鎮長的我和大家開了個玩笑吧,所以大家都湊趣地鼓起了掌,隻有對麵的連肖紅和陳軍兩人互相看了對方一眼,不解地聳了聳肩。

我爹示意大家安靜,然後繼續宣布“接下來第二件事,我們討論一下林場下一步再創業的問題。”

再創業?眾人都凝肅起來。過去很多年的經驗告訴他們,創業有多麽的不容易,而再創業又從何談起,他們都是一頭霧水。

我爹今天心情大好,我私心裏覺得他這樣更多的是因為我的到來,讓他想到了自己二十多年前的樣子。他認真地解釋說“截至目前,我們八步沙7.5萬畝的治理任務已經圓滿完成,該想想接下來的事情了。林場將來要發展,我們就不能光守攤子,還要另尋出路。這就是二次創業。”

雒興國恍然。一直以來,他作為八步沙林場具有最高文化水平的人,理解和接受能力也是快人一步的“哦,原來是這個說法呀!那場長想好咱們做什麽了嗎?”聽雒興國這麽一說,眾人興趣十足地看著我爹。

我爹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我提議我們八步沙林場承包黑崗沙,開辟八步沙第二戰場。”

啊?

我爹這一句話,不亞於平地上落下了一顆炮彈,一下子把眾人給炸暈乎了……

這是我早預料到的結果,就在昨天我爹來找我探討八步沙未來的時候。黑崗沙隻是一個籠統的叫法,那裏還有雙槽沙和漠迷沙兩大沙漠,與黑崗沙連成一片風沙地域,占地麵積11.4萬畝。黑崗沙距離八步沙25公裏,在武威市古浪縣城東60公裏,是騰格裏沙漠南緣餘漠,屬於河西走廊沙塵暴策源地之一。每年春天的沙塵高發季節,黑崗沙就是風沙肆虐的惡魔頭領,嚴重威脅著幹武鐵路、省道308線的暢通和黃花灘移民開發區的發展。我爹的構想並不單單是為了治沙而治沙,其實還有一個向沙漠要效益的願望,我理解並支持,但要說服其他人似乎有些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