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仿佛女子危在旦夕的脆弱呼救聲,讓押鋪越聽越急,“不要傷害無辜,本押鋪這就上去!”

轉頭又看葉攬洲,難為情道:“攬洲,勞你隨我走一趟了。”

葉攬洲頷首答應他,不卑不亢地隨押鋪踏進鳴聲酒樓。

酒樓荒廢已久,蛛網橫截,四處有散落的砂石木板、桌椅板凳,都三三兩兩草率地搭在一起。

二樓的屏風後人影幢幢,依稀看得出是少女被小販用匕首劫持的模樣。

葉攬洲看著麵前攔路的桌椅板凳,橫七豎八地散落在地上,表麵也有積灰,幾乎占據了所有可下腳的地方。但地麵上的浮灰卻依然很厚,地麵上散落的桌椅板凳顯然沒有任何挪動的痕跡。

這並不像少女是被小販一路拖拽挾持進去的。

葉攬洲起初還想不通,沒將沉璧與盧玄懷疑到一起去。

盧玄見人上來了,挾著沉璧上前兩步,沉璧又顫聲說道:“別別別!別殺我!別殺我!”

葉攬洲聞聲揚手,“小兄弟,有話好好說,怎麽回事?”

盧玄喝道:“你明知故問!還不是都給軍巡鋪逼的!”

押鋪紅了臉,也知自己今日莽撞、打草驚蛇,此刻分說道:“我……我本隻想帶他回去問話,豈知這賊人竟擄了這位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小娘子來,當真卑鄙!”

葉攬洲才想探身去看屏風後的小販是如何的劍拔弩張,沉璧卻在他靠近前,猛然抬腳踢向屏風。

整座屏風“嗙!”的一聲墜在地上,還好是有張桌子擋在下頭,葉攬洲並未看到沉璧出腳。

“嘶……”沉璧下意識咬住櫻唇。

原來她是趁踢倒屏風的一瞬間,用匕首擦傷了喉前的肌膚,略滲了些血出來。盧玄可嚇了一跳,險些將這匕首扔在地上,還好沉璧又及時握住盧玄的手,佯裝是阻止他再深割去,實則是怕他掉了匕首漏了餡兒。

“郎君……郎君救命啊!”沉璧一雙淚霧氤氳的水眸正看向葉攬洲,雙目都是希冀與惶恐的顏色。

葉攬洲也朝沉璧看去,隻見她瓷白的脖頸正滲出細密的血珠,讓人觸目驚心。

這場景駭人,衝擊得他顧不得諸多懷疑,“你別怕,別怕……”

他才要開口與盧玄談判,就聽沉璧又說:“妾身沉璧,本隻想在大相國寺請位高僧替我超度亡兄,豈料在寺外集市閑逛時被擄為人質……妾身實在倒黴至極,還望這位俊俏的官爺郎君行行好,若能保下妾身一命,妾身願當牛作馬,必定報答!”

押鋪攤掌感慨,“太慘了,這小娘子太慘了!”

“條件。”葉攬洲薄唇翕合間,定睛與盧玄對視。

盧玄按沉璧事先吩咐的話又將自己的清白與葉攬洲說了一遍:“我再說一遍,我賣的古玩隻是隨意在一個胡商手裏買的,本隻想捯飭一番賺些差額出手,絕對不知這古玩是從德寧公主墓盜竊來的!你們信也好,不信也罷!”

押鋪不屑道:“那你說清了便是,跑什麽?”

“我人若入了牢中,哪還能有半條活路?”盧玄冷笑。

葉攬洲拉住押鋪,邁步上前,誠懇地拱手說道:“在下先替軍巡鋪今日的莽撞向小兄弟致歉。”略頓了頓,續言道:“但這德寧公主墓的陪葬物的確被盜,軍巡鋪也有必要查個清楚,他們本隻想帶小兄弟回去錄個口供,不成想讓小兄弟受驚了。今日初八,是大吉之日,小兄弟莫要與官府傷了和氣。”

轉過頭,葉攬洲又與押鋪說道:“押鋪阿兄,您也聽到了,這小兄弟是從一個胡商手裏買的這些,對公主墓被盜之事並不知情,我看人隻有在無路可走的時候才會拉無辜之人下水,想必此事是真與他無關的。”

押鋪見狀,也隻好點頭:“既葉兄弟替你說話,本押鋪就不再為難你了。”

盧玄聞言就坡下驢,逐漸放下了匕首。他擒著沉璧的肩頭,押她一並下樓,“我不傷這小娘子,隻要你們不要再追我,待我安全出城後,我自然放人。”

“好,一言為定。”葉攬洲幹脆應下。

沉璧方才含淚在眼中,所以沒有看清葉攬洲的長相,直到與盧玄下樓時,才看出葉攬洲穿了一身官服。

她與葉攬洲最後意外對視一眼,兩人又都快速移開目光,隻是這匆匆一瞥,兩人心裏都有說不出的疑惑。

“多謝郎君,多謝郎君!”沉璧為了掩飾心虛,急忙又做激動道謝之態。

葉攬洲客套地回了個頷首禮,隨後和押鋪目送盧玄帶沉璧走,心裏也慶幸他收了匕首,那少女無恙。

因著街市漸漸恢複繁華,不宜再在民間製造盜墓賊來了東京的恐慌,軍巡鋪便不再對盧玄窮追不舍。直到盧玄消失在人群中,兩人才轉身走到一處茶樓喝茶。

押鋪遣退手下人,回頭就唉聲歎氣地對葉攬洲抱怨,“呸!沒抓到賊,還白折騰箭隊來了!”

“這小販既擄人質,想必不通簷上功夫,阿兄這箭隊本就用處不大,是多此一舉啦。”葉攬洲舉重若輕地飲口茶,含笑寬慰他,“回去跟他們的領頭兒拿兩壇酒賠罪也就是了。”

“倒的確是我此番急於破獲盜墓案,是昏了頭了。”押鋪撓撓頭,又問,“那依你所見,該當如何?”

“他不像在說謊,阿兄不如縱了他去吧。”葉攬洲方才看盧玄倒不覺有異樣,隻是那被擄走的沉璧……他卻總覺得哪裏是說不出的奇怪,喝著茶時也偶有失神,想起那枚石子,再想起那鳴聲酒樓的布設。

“不瞞你說,那胡商已經落網,我勢必是要讓他回牢中辨認辨認的。”押鋪此刻又為難地說,“哪承想他也不聽我說,拔腿就跑。集市裏我不敢抓人,隻好追趕他到僻靜之地,沒想到這小娘子意外出現了。”

葉攬洲蹙眉:“也就是,這人還是得抓?”

“是啊。”押鋪焦頭爛額地歎息,“好不容易才有了眉目,你方才卻放了人走,我都不知該如何交代。”

“也不是難事。”葉攬洲以長指抵唇,思忖了片刻,與他說道:“如果盜墓賊的案子不宜在集市大肆追捕,那阿兄不妨以嚴查盜墓賊同夥的名義,在四下鬧市街道都設阻攔,這小販見四處嚴查,定不敢擅行。然今日初八是大吉之日,諸多朝官休沐,夜裏薑宰執又於樊樓飲宴,夜遊畫舫當有無數,此人大抵借水路逃竄。阿兄隻要於岸邊守株待兔,即可。”

“你說得有理!”押鋪重重點頭,一排黃牙興奮地露出來,“青天白日他不敢再出來惹人忌憚,等夜裏行動逃跑的時候,帶著那小娘子也諸多不便,想必就會放了人了,隻是那小娘子容貌俏麗,這賊人會不會……”

葉攬洲將心裏原本下意識在嘀咕的那句“這賊未必拿捏得了這位小娘子”改了句說辭說出口:“這賊不是好色之徒。”話音未落,葉攬洲轉頭又朝押鋪囑咐,“阿兄白天隻要將城門守好便是,夜裏就去各個岸邊守株待兔。”

押鋪對葉攬洲的建議顯然很是滿意,“攬洲,下月發了俸祿,我這當兄長的,必定要請你喝上一壺好酒啊!”

“阿兄客氣了。”

葉攬洲敷衍了一句,腦海裏竟突然浮現沉璧在酒樓二樓朝他呼救時說的那句:“郎君救命啊!”

待入了夜,東京城依舊繁華不衰。

雖非月圓之夜,但有薑宰執在樊樓設宴,是與民同樂的意思,所以許多百姓也爭相呼應,與薑宰執一同賞月飲酒,紛紛都泛舟湖上。

樊樓燈火通明,對心湖中更是格外熱鬧,數十艘畫舫與小舟都**漾在湖麵上。遊人彼此之間也多寒暄敘話,無論男女老少,凡融入如此氣氛中的,皆酒興不減、快意暢飲。

碧波湖上,皎月投下道道溫柔白光,影隨舟動,如碎銀落水。岸邊偶有竹露滴清響,與蟬鳴此起彼伏。湖中芙蕖逸香,淡淡芬芳自碧波掠過,與遊船娘子們的脂粉香融在一處。

葉攬洲與押鋪同乘一艘舟上,舟楫輕輕劃動,帶起水滴落在翠綠的荷葉上,再如顆顆瓊珠落回湖中。

本該融入其中的和樂景象,葉攬洲和押鋪卻是帶著任務來的,難以專心享受這歲月靜好。

忽然,一名軍巡鋪小卒闖到舟上,興奮地稟報:“頭兒,李家畫舫之下藏著一賊人!”

押鋪雙眼一亮,霍然起身:“當真?太好了!”

小卒激動邀功:“屬下已派人去撈上來,隻等頭兒過去了!”

押鋪欣慰地拍了拍葉攬洲的肩頭:“攬洲,你果然料事如神啊!走!抓人去!”

小卒前方帶路,押鋪此刻也不急了,與葉攬洲徐徐朝岸邊走去,還一壁閑話道:“攬洲,今兒那賊販子擄的小娘子得救了,臨走時對你是千恩萬謝,大加讚譽。你若不在都進奏院為官,我定是要請給事中將你送來我軍巡鋪幫忙的,好些事啊,沒了你這智囊,是真行不通。”

隻聽“小娘子得救了”六字,葉攬洲就頓時一陣不祥預感掠上心頭。

果不其然,等抵達岸邊時,小卒上前確認那撈上來的賊人身份,卻失望地折返回來。

“頭兒,錯了!錯了!抓到的那是個醉漢,不是白天集市那小賊!”

葉攬洲與押鋪愕然對視,震驚不已。

小卒解釋道:“撈上來的這個醉漢,是穿著那販子白日的衣裳,被兄弟們給誤會了!”

“糟了!”葉攬洲又想起押鋪說那少女得救之事,下意識一錘掌心,蹙眉喝道:“是調虎離山之計!”

“什麽?”押鋪此刻還不解。

葉攬洲此刻已經篤定此事大抵與沉璧有關,但……他這一次,要幫沉璧和盧玄逃走。

因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辦,關乎於他自己的職業與任務。

麵對押鋪此刻的疑問,葉攬洲換了種不帶沉璧下水的說法回答:“這是那小販的調虎離山之計……大概,是買通了醉漢,讓他吸引咱們的注意力,那小販子大抵現下已經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