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先以為,所謂進奏官,得臉的也就那給事中徐謙。剩下的不就是集文司、起詔司、檢校司那幾個酒囊飯袋,識幾個字、背兩篇文,滿肚子臭墨水,也不堪大用。”朱員外優哉遊哉道,“你們四個,是為數不多的,京官裏頭,值得本員外望一眼的。且你們,還這樣年輕。”

“溢美之詞,員外不必贅述。”葉攬洲急於拉回正題,“能得朱員外青眼,蒼黎司榮幸之至。”

朱員外睇他一眼,“初生牛犢不怕虎雖勇氣可嘉,卻不該動樊樓。”

沉璧不悅接道:“蒼黎司內,沒有不該。”

朱員外發覺沉璧反應機敏,似乎先壓一頭這招行不通。索性改弦易轍,從他們虛心求教的態度入手。他探身向前,問四人道:“你們可想過,樊樓的東家,為何會待夥計苛刻?”

他故意留了片刻空隙給四人思考,見四人入局,他方趁勢又道:“樊樓冠蓋雲集,難道不想多招更多的夥計攬客,將貴客們服侍得賓至如歸?”

寧員外看穿他的用意,忙配合道:“這都是因為做東家的也有難處!”

“你們想打破的,不是樊樓東家的飯碗。”朱員外繼續誇大其詞,“是每個大宋東家的飯碗。”

四人緘默許久陷入沉思,朱員外見勢又道:“夥計工錢高了,意味著東家的成本要水漲船高。屆時若所有東家都雇傭不起夥計了,你們可想過,泱泱大宋,又有多少平頭百姓失業丟工,可還能養家糊口?這大宋可還能繁榮至此?”

這話聽著極為有理,甚至令人覺得,這是蒼黎司所想過於片麵——包括蒼黎司的四人本身,起初還真被他牽著鼻子走了,去想這未發生、也未必會發生的所謂後果。

可他想當蒼黎司的四位少年進奏官都是恐有一腔熱情、實際無腦莽撞的孩子,這事本就錯了。

“險給朱員外蒙住了。”然而葉攬洲很快反應過來,揚眸促狹一笑,“朱員外想混淆視聽?”

朱員外原本勝券在握的那副佯作憂慮的神色,乍然變得瞠目而驚,“你說什麽?”

“在下承認,朱員外無愧樊樓東家之首,的確極其擅長談判與拿捏人性,隻是您低估了官家禦封的蒼黎司。”葉攬洲故意拖延,給沉璧等三位留下從他奸詐圈套裏跳出的時間:“我們主張的用工改變若能施行,那樊樓的利潤對四位東家而言,不過隻是九牛減少一毛而已——也就是說,樊樓收益的暴利減少毫分,遠遠到不了您說的‘東家雇傭不起夥計了’這麽嚴重。您說,對嗎?”

此刻,沉璧也已窺破了這朱員外寬猛相濟的套路。朱員外是為達目的,先將對手捧高,揣測對方是虛懷若穀,還是囂張跋扈。隨後再依據對方表現的性格和反應,來策劃自己下一步的談判。待將對方拉到了自己的思路裏,他就已成功大半,對方容易順著他的話答應他的要求,從而旗開得勝。

可惜了,他小瞧了葉攬洲這能謀善斷的人精。

洞察人心、揣摩人性,本就是他的看家本事。

他甚至還小瞧了沉璧的機靈狡黠、衛扶光的冷靜穩重,以及陳槐序精擅的拾遺補闕。

“您若是個賣菜賣花賣魚的販夫走卒,我們自然也不必費心與東家們說這些話。”沉璧適時點破,配合葉攬洲反客為主,“因為他們,薄利多銷。與咱這樊樓一道菜、一壺酒所得到的暴利,可是大不相同的。”

“……不,販夫走卒也不用雇工了。還是再說貼切一點兒的例子吧,哪怕您是個成衣店的、綢緞莊的、古玩鋪的東家,您雇著兩三個夥計,您賺得的銀錢是五成利潤,定價也是百姓們可以接受的。這樣既養活了夥計,也餓不死東家,更耗不窮百姓,這是一舉三得啊。”陳槐序已想好更確切的例子佐證沉璧的觀點,“可樊樓與那些小店不同,樊樓可是淨利潤高達十餘倍的。”

“凡事若離了限定條件去看,那萬事皆不可為,皆有其弊,世上也就沒什麽事是值得做的了。”衛扶光簡練進行最後的落地一擊,“所以我們不會,也不可能忽視樊樓酒菜本就暴利的這一前提。”

朱員外臉色愈發難堪,五官難以控製地往一團蹙去,其餘三位東家也是麵麵相覷,儼然沒想過朱員外這等馳騁商場多年的老油條,今日竟會在幾個少年人麵前敗下陣來。

看著四位東家抿嘴的抿嘴,心虛的心虛,葉攬洲心說木已成舟。遂將一隻袖珍的本子案上一摜,笑裏藏刀道:“這是樊樓部分賬目,在下不才,旁的能耐沒有,隻是過目不忘。”

寧大娘子翻了幾頁,發覺當真沒有錯漏,一時驚怒交加:“妾見葉掌司能耐得很!”

“寧大娘子謬讚了,您是千不該萬不該,迎我做了賬房。”葉攬洲如舊坦**地含笑相對,“賬簿清楚明了記載,樊樓一道乳釀鱸魚,成本一百文,售賣的價格卻是一貫——各位有高達九倍的淨利潤。”

沉璧亦螓首向前,笑問:“所以,若剝了兩倍利潤,補在夥計工錢上,也不算割了樊樓的肉吧?”

寧員外此刻氣得咬牙切齒,激動探手抓了那小賬本撕爛,將碎屑扔了漫天。

葉攬洲卻甚至攔都沒攔,而是更恣肆朗笑:“忘了說了,這小賬簿就是十日的賬而已,是我憑著記憶默出來的,方才在二樓與正本核對,竟發現無一處有誤。且部分已從樊樓走去七寶樓的鐺頭,皆願為蒼黎司的人證。所以,即便各位東家今日能留住蒼黎司四位進奏官的人,也能毀了那賬目正本做個死無對證,但這默出來的更多抄本,都將被都進奏院的其他同僚呈於官家案前……這用工就哭窮、數錢卻手軟的樊樓作風,比瓦子的諸宮調滑稽戲更精彩,想必官家一定想召四位東家去殿前演演。”

四位東家此刻都是強自抑忍情緒,最後到底還是朱員外主持大局:“凡人之所行,無非圖名利權勢,當進奏官不過俸祿些微,也沒什麽名利可談。不如直說,你們究竟要什麽。我所能允得的,必定做到。”

葉攬洲垂首輕笑:“可是朱員外,這世上有很多事,我們選擇做來,未必就要有所得。”

衛扶光揚眸:“隻是不願世間努力生活、拚命生活之人,最終卻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

元員外冷哼著,猛烈搖扇嘲道:“漂亮話人人都可說得,朱兄已真誠相問,你們還莫非是覺得你們要的籌碼,咱們開不起?”

“蒼黎司今日既說了這話,便不會失言。”沉璧再忍不住,抬手撚枚銅錢彈出,那銅錢穿扇而過,驚得元員外瞠目流涎,手腕驟然一鬆,整把折扇掉落在地,他也再不敢多言。

沉璧冷麵相對,一字一句擲地有聲,若戛玉敲冰:“本官彈扇為證,各位東家有生之年,乃至身後百年,凡蒼黎司所在之地、所留之人,皆不懼惡名,不謀一文,隻為天下澄明。”

雙眸間,寒光流轉,定然於一刻直衝霄漢的銳意。

李員外心裏發怵,忽地喉結一動:“薛官人莫惱,隻是漲錢而已,別嚇壞了東家。”

沉璧眼一瞟而過,斂了麵中戾氣。葉攬洲卻覺得沉璧此舉暢快至極,更是覺得他廣費周折邀沉璧入蒼黎司,正是為了方才那一句話、那一股氣——一股橫亙天地之間的凜然正氣。

他覺得他所追求的蒼黎司真正模樣,至今已有雛形,即將傅翼,即將騰雲,即將淩空而上。

他囅然笑著,毫不避諱地當眾肯定沉璧:“薛沉璧之意,即為蒼黎司之心。”

轉而看向朱員外:“冒昧問句,您讀書嗎?”

朱員外微微偏頭,眯眼打量著他,沒有答話。

葉攬洲續言:《尚書》有載:“柔遠能邇,惇德允元,而難任人,蠻夷率服。”

“什麽意思?”寧員外聽得懵懂,“你直接說。”

葉攬洲以掌扶額,心說這樊樓四位當真除了一身銅臭、滿頭戾氣,詩書道理是一字不通,簡直還不如尋常腳店的掌櫃!一時無奈,他隻好使眼色示意陳槐序給講講。

陳槐序會意頷首:“這話是說,對人,懷柔遠方,安撫近地。對手下,重德善,遠奸佞。若能做到這四點,縱為蠻夷,亦可收複。”

朱員外掌中捏緊兩顆幹胡桃:“我不用旁人教我做事。”

此刻,門外巡檢司寨兵又來叩門探聽堂內動靜,有催促護衛之心。

葉攬洲也知糾纏無用,還是得給足時間,讓他們自己想個清楚明白。遂起身,淡然道:“您愛做不做,樊樓都已臨絕境。若是三年後的買撲,您不打算再參與,完全可以當這是句廢話。”

沉璧隨之起身:“自古以來,從善如登,從惡如崩,各位自己衡量。因著朱員外說了,不須旁人教您做事,那這話就不解釋了,實在不明白,也可以路過七寶樓,去問問正在那裏打酒的袁博士。”

衛扶光心說沉璧果然是個練家子,這刀補得恰到好處。她附和道:“本來沒想廢話,奈何朱員外非與我們掌司較量,實在大可不必。我們告辭了,七寶樓正有一席美饌在等。”

陳槐序也起身告辭:“請各位仔細想想這兩句話,告辭。”

葉攬洲走到門口,突然回頭:“今日本不來也行,可我們在楊家兄妹身份結束時,臨走也想向各位坦誠。因為蒼黎司光風霽月,心中坦**,不必偷偷摸摸,遮遮掩掩。”

“承蒙寧大娘子錯愛與關照,我們不勝感激。但也請寧大娘子明白,身後全無依仗的窮苦之人,縱一時能為你所用,也必不可能一世乖覺。”沉璧亦朝寧大娘子微微頷首一禮,意味深長道:“世間反骨,往往生於觸底之際。壓榨夥計、調查背景,不是長久之計。”

寧大娘子在她身後被數落得麵紅耳赤,她此刻才知自己完全小覷了這平日乖巧的楊安。

沉璧轉頭,正與角落裏的唐小玉對視上。唐小玉瑟瑟垂下頭去,沉璧卻朝她走來。

“奴不知您是位進奏官……”唐小玉膽怯躬身,“對您多有得罪,還請官人寬宥,奴知罪了。”

“起來。”沉璧卻莞爾相扶,“我若真是楊安,與你同是困苦之人,想必也不能忍受掌櫃的偏心和對比,我都能理解你的苦楚,你先起身。”

“謝謝官人大度。”唐小玉不再屈膝,但仍不敢抬頭。

沉璧道:“樊樓太忙,東家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貪婪得很,經常出現一人多職的情況,夥計們本就不滿。拿著同樣的工錢,卻要幹另一個人的活兒,換我我也不願意。你是怕我恃寵生驕,往後活計都推給你,是吧?”

唐小玉抿唇點頭。

沉璧又道:“所以如今樊樓百廢待興,你現下想在東家麵前邀功,把我趕走,我完全理解。”

唐小玉臊紅了臉,沉璧卻執意要她抬頭相對:“可是小玉啊,樊樓內一眾夥計,對東家而言,皆是牛馬。”頓了頓,又柔聲問:“牛馬何必相爭,左不過殊途同歸,你說可是?”

話似乎說到唐小玉心裏,她眼眶微微濕潤:“官人教訓的是。”

“在這裏啊,好時打個瞌睡去見周公,不幸的時候,興許直接見閻王了。”沉璧歎息一聲,複又道:“生命何其脆弱,匆匆幾十載,實在不必算計度日。旁人的苦楚,未必就比你少。”頓了頓,替她輕輕拂拭去麵上剛滴落的一滴淚:“可生命也何其頑強,能用人想活下去的信念和家人的愛,支撐很久很久。咱們身後還有在乎咱們的人,所以要努力生活,快樂生活。”

“奴明白了。”唐小玉終於破防,痛哭流涕時,被沉璧溫暖的懷抱圈在懷中。沉璧抿唇,欣慰又心酸地輕輕撫摸她毛糙的發絲,她哄了幾句,才輕輕鬆開手。唐小玉感激地望著她,深受其教地對著四人行了鄭重周全的禮數:“請官人們保重。”

沉璧頷首回敬,含笑與三人攜手推開樊樓大門。

蒼黎司的四位少年就這樣跨出樊樓的門檻,步調一致,並肩昂首,徒留樊樓一眾東家背後唏噓。

越過櫃馬杈子,迎麵一陣微風拂來,將四人袖筒吹得闊闊。衣袂獵獵,清風兩袖,交織著長街小巷的漫城花芳。此間分明夏意濃甚,四人卻皆如滿懷冰雪,明透而爽朗,無懼無畏,不磷不緇。

回望腳下汴河,涳濛瀲灩,清朗如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