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一月之內——甚至快到甚至蒼黎司還沒定好下一個采風方向,除《軼聞錄》以外的各家小報就都已經開始為博看客眼球、奪回往日風光而肆意胡謅亂寫,一時東京城內奇聞怪談漫天紛飛,什麽杜撰的黃門宮闈秘聞、風流雅士的桃花運、市井寡婦的第二春等等,皆是信手拈來地亂寫,即便開封府看不過去插手管製,也依舊屢禁不止,且一眾小報發展的速度,皆如阪上走丸一般迅捷。
沉璧料定,這出版傳播上的功夫,正是殷如墨背後手握成千上百家私人坊刻、文館、書行的力量。
很明顯是要與邸報每月一載的發行頻率爭搶時間。
別看《軼聞錄》已停了一旬未更,但殷如墨如今有意與其他小報化敵為友,此刻甘心幫他們大肆發行,那本就能做到一日一更、繽紛亂目的小報很快就能在市井百姓之中快速流轉,若待到一月之期,蒼黎司的新邸報才出第二篇文,那這股子新鮮勁兒也會被多種多樣的小報分走,如此借力打力,《軼聞錄》上下不惹分毫塵埃,更不得罪朝廷官府,卻十成十地重挫了新邸報的發展勢頭。
這對蒼黎司而言,如何不算棘手?
葉攬洲與衛扶光、陳槐序正困頓地想著法子,卻知道邸報每月一更的頻率是大宋曆年連持的習慣,如今若妄圖加更,一來都進奏院人力有限,不光進奏官采風精力有限,其餘知後官與副手等做收集消息工作的進度也跟不上,二來此事大概無法得到準許,畢竟為對抗小報易改祖製,薑翽首先就不會同意。
盡管開封府涉力鎮壓,但因帝相並未出嚴令禁止,開封府也不敢禁止民間流傳小報,影響百姓正常的生活。因此在品了開封府投鼠忌器的態度幾日,各方小報更不收斂,甚至個別小報為了賺錢和吸人眼球胡亂造謠,為的就是節約收集消息的時間,保證一個更快的更新發行速度。
真正被趙儒決心壓製小報發行的日子,還是在於九月十七的晌午。
陳槐序慌亂從大同院趕到蒼黎司官廨報信,一路冷汗直流:“不!不好了!郎中丞在府中自盡了!”
彼時另三位都在議事堂商榷該如何麵對小報的衝擊,聞聽這噩耗時,三人都悲愴難當。
死者,正是前不久還盛讚蒼黎司義舉的禦史中丞,郎時。
太突然了,突然到根本想不通。
郎中丞是個耿直到連官家都罵的禦史言官,更是三朝元老,帝相皆敬,朝中地位不言而喻,在民間也是多有清官盛名,何以會想不開自盡身亡,委屈離世?!
“可……是真的嗎?”葉攬洲顫著手,兩行淚不禁落下,“人沒有救回來嗎?”
“郎大娘子發現時,中丞已斷氣了。”
沉璧也是蛾眉緊鎖,悲痛默哀。
她對禦史中丞郎時實在頗多感慨,對她而言,郎時不僅擁護蒼黎司,更在當年有恩於沉璧的義父——當年沉璧義父一個遼人孤單慘死於大宋境內,隻有青州知州姚瑛提出了死因異議,可一年後姚瑛也死於所謂流寇之手,郎時不僅關注到了這件事,更彈劾了糊塗斷案的許通判。
隻可惜舊案沉寂多年,實在翻案也難,就被擱置了。但沉璧始終記得郎時仗義執言之恩義。
“郎中丞何以如此想不開?”衛扶光驚愕地問。
陳槐序激憤道:“是不堪小報的造謠、百姓的攻擊、不知情流民的喝罵!”
“什麽?”三人同時一怔。
陳槐序急道:“今日一早,康家文館內賣了一則新小報,上頭造謠胡謅郎中丞倚老賣老、色膽包天,寫他表麵清廉公正,背地裏竟染指人家無雙館裏的清倌人,想要強霸為妾,甚至還寫郎中丞從前還逼良為娼,拿三百貫錢與那良女之父私了,最後逼迫得那良女投河自盡!”
“市井百姓難道這麽多年看不到郎中丞的正直?怎麽可能攻擊喝罵郎中丞?就一點兒沒覺得是那小報胡說八道?”葉攬洲幾乎氣笑了,“這一招謠言斬使的,明顯是針對郎中丞這等最為清白坦**的倔官人精心設計的殺招,太過分了!”
“因為小報裏寫的無雙館裏那位清倌人,在無雙館門前自戕了,死前留了一封遺書,痛斥郎中丞要強霸她為妾之事,所以百姓會忽然群情激憤地聲討郎中丞。”陳槐序麵色凝重,“還有那說被郎中丞逼良為娼的良女之父,賣報時整個人就在康家文館門前痛哭流涕,每一個去買報的百姓都看見了。”
衛扶光驚而側目:“然後,他們就聽著呼天搶地的哭聲,否定了郎中丞的為人?”
沉璧品出這事蹊蹺,卻仍感慨看客的情緒實在太容易被貌似的弱者拿捏。
實在太容易被幕後之人操控著,變成一把殺人不見血的刀子了!
沉璧憤慨以拳擊案:“為何看似弱勢的一方出來胡說八道,就會有百姓深信?!”
“今日這小報傳播速度又廣又快,郎中丞出門時就有流民當頭澆了他一盆糞水,然後臭雞蛋、爛菜葉鋪天蓋地朝他襲去,信的百姓越來越多,最後將郎中丞逼的門都不敢出。”陳槐序痛心疾首,陳述裏已聲線顫巍,“等到晌午時,郎中丞就已……”
“這些最先去郎中丞府前鬧的人,應該是有人安排的。”葉攬洲目光犀利,果斷道:“東京的百姓不會這樣愚昧。”
“我也覺得,這似乎是蓄謀已久的構陷與抹黑。”沉璧嚴肅瞋目,“造謠的小報叫什麽?”
“險些忘了,就是這個。”陳槐序立刻取出造謠郎時的小報朝幾人傳去。
沉璧看後甫一眯眸:“《夜茶談》?”
見她神情陡變,葉攬洲忙問:“沉璧,怎麽了?”
“我在《軼聞錄》數載,銷量高些的小報我都熟悉,可我從未聽過這《夜茶談》的名號,應是近幾個月才在大宋流行起來的。”沉璧素指擊案,仔細琢磨起來,“他們怎麽敢公然造謠郎中丞?這不似尋常探官和撰文人能有的熊心豹子膽。”
三人深以為然地點頭。
沉璧隨後敏銳發覺問題的突破口:“槐序,你可知道這《夜茶談》發行的時辰是多久?”
“什麽意思?”陳槐序沒大聽懂,“是說在市麵流傳多久了嗎?”
沉璧解釋,“這個不急,更急的是要知道《夜茶談》一早於市井販賣的具體時辰!”
陳槐序有些慌,“急、急著過來,我沒有問。”
“我速速去查。”
衛扶光決定立刻出去親自探問,她片刻不歇,近兩個時辰才折返回來。
“查到了,《夜茶談》前幾日都在夜裏亥時於康家文館、大相國寺後街的流動書攤售賣,可是今早,竟是寅時就在康家文館賣了。”衛扶光風塵仆仆,一路滴水未沾,回來更顧不上飲水,忙將若幹期《夜茶談》的舊報在案上鋪開,“這月前幾日的《夜茶談》,我也拿了些回來給你們看。我路上看過,上頭撰文盡管也是胡寫一通,可內容還不算過分。但據康家文館掌櫃說,《夜茶談》前幾期因寫了許多誌怪故事與江湖奇人的傳記,所以很多百姓和新奔東京來的流民愛看,傳看流行的速度也很快。”
葉攬洲一頓,“隻有今日是一早賣的?還是寅時?”
“對。”
“這個寅時,太可疑了,也太刻意了。”沉璧迅速閱過《夜茶談》舊報的文章,果然與今早的那一篇風格迥異,前幾篇應是找些好手執筆,今日這篇卻字句皆是衝郎時而去的刻薄刀斧。
細忖了忖,沉璧揣度道:“我猜是《夜茶談》前幾期內容獵奇但受看客歡迎,給康家文館賺了好些錢,所以掌櫃對《夜茶談》的內容很放心,就沒有在今日的報上把關。加上今日這報寅時即售,掌櫃才剛剛起床,沒來得及檢視內容就開始售賣了,他也不知道《夜茶談》竟膽大如斯,敢造郎中丞的謠。”
陳槐序感歎:“這《夜茶談》背後之人真是惡毒,看來是要連文館掌櫃一起忽悠著害了。”
葉攬洲此刻也拆穿此事陰謀:“這《夜茶談》前幾日都在夜裏發售,今日忽然選寅時賣報,東京百姓還沒有起身,也沒有習慣買早發的《夜茶談》,哪裏來的諸多百姓或流民去郎府前鬧。且寅時一眾官員都尚未出府至官署點卯,他們就利用寅時內的兩個時辰迅速散發謠言,逼得郎中丞在七刻以前甚至出不了府去點卯,隻得被迫回去,這不明不白就死在了自己府上,始作俑者真是其心可誅!”
“什麽自戕的倌人、哭泣的老父、潑糞的流民,分明都是《夜茶談》安排好的。”沉璧凝眸咬牙,“從發報和售賣的時間,無一不在精細算計,為的就是逼得郎中丞急火攻心,從而負氣自盡!”
“是什麽人在背後操控這一切,計劃如此縝密,委實令人膽寒。”衛扶光也覺汗毛豎立,“會不會是郎中丞得罪的什麽人?”
“郎中丞乃是純臣,更是直臣,他這些年在官場上得罪的人可太多了。”陳槐序解釋,“可他是三朝元老、清官重臣,朝野上下誰都知道,若是使奸計構陷了他,官家是定會徹查到底的。”
“不是官場,難道還是私怨?”
“這就不好說了,但事情不會太簡單。”
“前幾日《夜茶談》賣了多少?”沉璧霍然望向衛扶光,“飽飽姐可大概查到了?”
衛扶光點頭道:“我有行使鶴令逼問康家文館的掌櫃,他其實不大清楚《夜茶談》在外州的售賣情況,但總歸是知道東京《夜茶談》這些時日銷量,直逼你們當年的《軼聞錄》……起勢很是誇張。”
“不可能!”沉璧猛地起身,“《軼聞錄》的銷量需要大量文館、書行、私坊配合抄印與發行,一個才鵲起的小報不會有這樣的銷量,除非……是如墨幫了他們。”越說越泄氣,眸內顯出憂色。
衛扶光訝道:“難道殷如墨真的聯合一眾小報不顧良心害人,也要與咱們對抗到底嗎?!”
葉攬洲皺眉道:“可我覺得,以她的能力,應該不屑於此。”
“糟了!”細想個中關竅的沉璧,忽地如受當頭一棒,“如墨定是給人利用了!”她急得方寸大亂,“若官家因郎中丞之死震怒,如墨隻怕……我得救她!”
葉攬洲很快明白過來,剛要說話,蒼黎司議事堂門外就有集文司的嵇茂氣喘籲籲地跑來。
“沉、沉璧!”嵇茂汗液透背,焦急支吾說道:“你、你快去,通知你從前那個東家,若是《夜茶談》之事與她有關,讓她快些自首去吧!或能免刑……郎中丞自盡,官家大怒下旨罷朝兩日,下令命給事中與皇城使聯手彈壓小報,凡涉郎中丞之事者,皆要抓捕嚴加拷問!”
沉璧聽後如臨大敵。
她最擔心的事,終究還是發生了!
“多謝你,嵇茂。”沉璧真誠道謝,“我這就去找她。”
沉璧要出門的刹那,不由自主看向葉攬洲。她略低眉,怯怯卻執著地問:“我……可以去嗎?”
“當然可以,我的猶豫,隻是怕你孤身去危險。”葉攬洲堅定與沉璧對視,“我信此事,殷如墨是無辜的。”他甚至還下頜朝院外一揚,“快去。”
“謝謝。”沉璧在聽到他也願相信殷如墨的刹那,心裏一陣暖流輕輕**過,好似和緩溫吞的春水,柔柔地徜徉——是種能令人全無後顧之憂的、以柔克剛的力量。
隻那一句,抵過所有。
然而沉璧要走時,葉攬洲又猛地拉住她的袖口,他低聲囑咐:“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的眉峰乍然向上聳,又緊緊捉住她藕臂用力一捏,“亥時,最晚等你到亥時。”
葉攬洲是第一次不那樣拘謹於男女之禮。
沉璧感到他向臂上施的壓力,偏頭望著他,忽地看穿了他眼色的提示——他是在說,若需要他幫忙,就找張記冠子鋪的人傳訊來官廨,他會一直等在這。且若亥時前沒能相見,葉攬洲就會親自去找她。
她也不知幾時起,她與葉攬洲的默契已經不必言說,就能心領神會。
“嗯。”沉璧點點頭,繼續朝院外走。
“沉璧。”衛扶光亦叫住沉璧,含笑揚聲:“我新買的那匹上好的紫騮馬,借你先騎了。”
“你的新馬雄壯矯健,我相中它一夜了。”沉璧感激地報之一笑,“謝謝飽飽姐。”
說罷,她上馬疾馳而去。可即便是她使出從前的花押傳訊,張記冠子鋪和鳴聲酒樓也都不見了《軼聞錄》一眾探官蹤跡,尤其是殷如墨,此刻早已不知所蹤。
但是她一路策馬揚鞭地穿行於街巷時,她不斷在想這事原委。她愈發篤定,如墨對此事實際牽涉不深,因為殷如墨一貫痛恨利用輿論造謠誹謗之舉,從前也對《軼聞錄》的撰文人嚴令禁止造謠朝廷官員。
她為鬥氣,來顛覆原則,這無論如何都是得不償失的,這也不是殷如墨的性格。
可是為何找了許久,就是找不到她?
找了一個時辰有餘,沉璧總算想方設法找到盧玄主動相見。
盧玄已經查到《夜茶談》的卑鄙行徑,他將一處殷如墨作為東家的私人坊刻裏拿到的證據呈給了沉璧。沉璧看過那幾紙文書,立時明白了原委:“是《夜茶談》的人設法竊印了如墨的花押,將如墨的花押蓋在抄印的契約上,坊刻裏以為《夜茶談》是受如墨的授意,所以進行了大量抄印和傳播。”
盧玄認可:“對,太刁滑了,不知從哪裏得到的東家秘密花押。”
“若是如此,如墨太危險了。”沉璧更急了,“如墨人呢?求求你盧玄,請你快點幫我找到她!”
“找不到,真的找不到。”盧玄苦惱不已,“從今早事發起,我們一直在找大東家,凡是東京與咱們有過關聯的商人,一眾行頭都已經在幫咱們找了,結果根本杳無音信。”
“如墨該不會……老天,千萬不要發生這種事,否則我會愧疚自責一輩子的。”沉璧急得潸然淚下,泛紅的雙眼酸澀不堪,她卻顧不得片刻休息。
急切之餘,沉璧下定決心,“算了,我調巡檢司與尉司去找。”
盧玄攔阻:“不行,若驚動官府,大東家因郎時之事被捕,隻怕也是凶多吉少啊!”
“她如此下落不明、性命攸關,我顧不得那麽多了。”沉璧堅定道,“先找到她,如果此事真與她有關,官家那裏我會去替她陳情求恕。”
沉璧召二司幫忙,沒有提及殷如墨的閨名,隻以她的體貌特征和一幅畫像吩咐,二司可供蒼黎司調遣的人不多,因而即便滿東京去找,也許久沒有個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