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好沉璧今夜急中生智,令那些巡防的以為咱們隻是貧窮的姐妹,是為了給父親看病,才不得已前來偷藥的,否則,這些藥被他們發覺給人盜走了,定會及時換掉,便又沒了證據。”殷如墨感慨,“沉璧和我在那裏是意外偶遇,我們拿走了什麽藥互不知悉,所以他們盤庫時也不會發覺我們究竟要治什麽病。我猜今夜值吏大概會怕被牽累,會自掏腰包替咱們補足失竊的藥材的。”
“我想也是。”葉攬洲附議道,“藥庫失竊是大事,還是在今日這不太平的夜裏,他們會瞞下來的,所以我們還有時間。”轉看殷如墨,續言道:“請殷娘子相信蒼黎司,相信新邸報。令尊之冤屈,有朝一日,定將昭雪!”
殷如墨緘默良久,最後還是點了頭。
“殷娘子是沉璧的朋友,在下無禮提醒一句,您手下的探官,應有不少練家子,實在不必孤身犯險。”葉攬洲擔憂道,“竊藥時若被局裏知道你是殷神醫之女,那便定會大刀闊斧地劈下來。”
“現下朝廷都在緝捕小報探官,我不想讓手下人涉險。”殷如墨歎息一聲,“何況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來也是理所應當。”
“難道藥局沒有你們的人嗎?”葉攬洲疑惑,“《軼聞錄》的探官不是無孔不入,軍巡鋪跟潛火隊都能安置人手,怎麽藥局這麽多年,竟都沒能靠近?”
“那藥局提領雞賊得很,用人唯親,一手遮天,我們的人進不來。期間也有設計令人先私下結交再靠近,但……沒能成事。”殷如墨道,“因此我隻得鋌而走險,親自前來找藥材的證據。”
沉璧道:“隻有這藥材當證據遠不夠,藥局能隨時推出來替死鬼,就說藥材給弄錯了,或偷偷換掉了,即便捅出來這件事,往後也依舊難以提防。須得將這貪墨之人一舉拿下,才能為殷伯父雪冤。”
“對,擒賊先擒王。咱們要抓的不是馬前卒,而是背後王。”葉攬洲點頭,“太平惠民藥局歸太府寺管轄,太府寺又有太府寺卿與少卿正副二官,下頭還有寺丞。局內則以提領為長,其次又有小吏無數,如此牽涉甚廣,該仔細思量從何處查起。”
“從那藥商來查。”殷如墨揚眸,“這麽多年來,我一直命探官四下打聽那當年提供馬錢子的藥商去向,都是一無所獲。或許蒼天見憐,今夜我送盧玄回鳴聲酒樓,竟真在路上撞見了他。”頓了頓,她暗自握拳:“我命人給盧玄延醫診治,自己騎馬跟著那藥商走,就見他躲進了順和邸店。”
“那似乎……是蕭奧哥他們之前住的邸店?”葉攬洲稍探下頜,“所以,你沒在大宋境內找到他的這些年,他是躲去了大遼?”
“或許如此。”殷如墨道,“寶馬香車橫行,應是在外頭沒少賺錢。”
沉璧忽望向殷如墨:“如墨,順和邸店附近,能有咱們的人嗎?”
“順和……沒有,你走之後,盧玄統轄東京探官,百廢待興,沒有鋪新的探官網。那順和是家新邸店,好似是蕭奧哥那些遼人給了什麽商賈銀錢新盤下來的。”殷如墨麵露難色,“要不有探官先行,必定對他們知根知底,我怎麽還會給《夜茶談》的人算計。”
“你確定那藥商進入順和邸店住了?”沉璧追問。
“確定。”殷如墨頷首,“親眼看著他進去的。他進去時,還跟掌櫃抱怨什麽因著暴雨澇了路,晚來了東京幾天。”
沉璧忽地警鍾大作:“他是來找奧哥的!”複看向兩人,“他還不知道奧哥已死。”
葉攬洲頷首,儼然也有同樣懷疑,“順和邸店的掌櫃也不知道奧哥已死,所以沒有告訴他。”
沉璧垂首,自懷中取出蕭奧哥臨死時送給她的那塊木牌。她雙掌托著摩挲,順窗向外頭仿佛無盡的黑夜望去:“奧哥,你在天有靈,可以……再幫我一次嗎?”
“沉璧。”葉攬洲頓悟她的計劃,“你要假扮,大遼皇商?”
“是。”沉璧堅定點頭,“我懂契丹話,又有奧哥的信物。”
葉攬洲見她決然,便沒有再勸。他也記得奧哥臨終前說過,那木牌除了有蕭奧哥的信物外,還有沉璧義父生前留下的瓔珞作為紀念。最要緊的是木牌背後的契丹文,就是南院肯定他皇商身份的信物。如今已猜到那當年的藥商正為大遼皇商而來會見,沉璧以此法引蛇出洞,倒的確不失為一個妙計。
殷如墨起先也擔心過沉璧冒充大遼皇商去套話兒或有危險。但轉念一想,她多年在大宋境內作為探官之首,無數次於各行各業的潛伏,那逢場作戲都已如臂使指般得力了,是而縱了她去。
沉璧是預先動了巧思計劃的。她先捧了兩壇殷如墨私藏的好酒朝順和邸店送過去,走前在酒內投了兩塊煎香的奶酪,再經一路顛簸,那酪與酒氣混為一體,倒像是專供給遼人飲的奶酒。
對於那順和邸店的掌櫃,沉璧無暇再演戲,就借勢將那掌櫃騙到深巷子裏,以匕首抵了喉嚨,擺了大宋官身相脅迫他做戲,又對他許以利誘。那本就為賺銀錢而甘為遼人使喚的宋人小掌櫃自是嚇破了膽,連連應著沉璧的話說,屁滾尿流地答應替沉璧的身份作掩——她就是蕭奧哥的胞妹。
對於藥商,沉璧也主張速戰速決。就在掌櫃的引薦下,成功接近了那名藥商,將那兩壇預先設計好的奶酒遞去,便說阿兄給陳留酒莊的故人困住了,著她這胞妹先來與藥商商榷合作之事,先遞兩壇好酒薄禮算作歉意。沉璧篤定,這深夜的人吃了酒,就沒有那麽縝密的思緒了。
她就是要趁這股子上了頭的熱乎酒勁兒拿到她所想要的一切。沉璧一口流利的契丹話和那奧哥的信物將那藥商唬得一愣,再加這兩壇符合遼人口味的奶酒、順和邸店掌櫃的證詞,已經輕易得了那藥商信任。
推杯換盞之間,沉璧更是三言兩語就探出那藥商實際濫賭,此刻來與奧哥商議合作是急著用錢。沉璧便先行許利,明確提出遼宋國境不同,在藥材的采購價格上,大遼可較宋人藥局高出一成。這話一出,那藥商便雙眼一亮。沉璧此次借他濫賭之心,先出了魚餌,那藥商是條肥魚,則更急著咬鉤。但為了不引他生疑,沉璧也以自己想替阿兄掙錢的名義,私底下要多剝分這高出一成的半利。
如此三輪看似談判牟利的誘導下,那藥商吃醉了酒,隻記得利益當先,同意那高出宋人藥局一成利潤的差價給蕭奧哥這邊一半,隻要求對南院能盡快結錢。沉璧隨後立刻壓了兩張庫帖出來,更將那急於用錢的藥商圈得更牢,沉璧這就順勢提出要看他的誠意,畢竟要先瞧看一番宋人藥局的底價,才好朝南院大王交代——她總算此刻順理成章、水到渠成地露出了此行的根本目的。
要他給太平惠民藥局提供的殘次藥品的底價。
以及大宋朝廷收購時,負責談判藥材價格的監官對太府寺報的高價。
彼時已經醜時的梆子響到了第三聲。
可直到天亮,沉璧仍未歸來。
張記冠子鋪的葉攬洲急得像個熱鍋上的螞蟻,正在殷如墨麵前原地打轉,繞了一圈又一圈。
“還不回來……”葉攬洲絮絮念叨著,殷如墨卻毫不擔心。
殷如墨見他如此,已經猜到兩人大概和好如初,且互表心跡了。
尤其此刻葉攬洲少見的慌亂,殷如墨更不禁一嗤:“你們倆,在一起了?”
“……有這麽明顯嗎?”葉攬洲霎時紅了臉,有些意外殷如墨的眼力之佳。
“有。”殷如墨素手托腮,“你以前關心她,是很克製、很內斂的——在都進奏院那日,沉璧為了剝了冠服,你眼底的神色慌張,卻借整疊她冠服遮掩。可這次起,你的焦灼,是不再拘束地顯在了臉上。”
葉攬洲聞言感慨,“沉璧說得不錯,殷娘子果然慧眼如炬。”
“操持《軼聞錄》的這麽些年,總歸我是懂些察言觀色的。”殷如墨緋紅的丹蔻貼在雪白的頰邊,“你可還回蒼黎司去嗎?”
“要回,雖然給事中這次的霸道令我無法苟同,可我不能因噎廢食。”葉攬洲道,“蒼黎司要承載的使命很多,這次藥局就是要繼樊樓後的第二則。”
殷如墨心頭動容,儼然對葉攬洲這次眼底的堅定有些欽服。
此刻沉璧總算回來了,推門便見殷如墨閑適地坐著,葉攬洲在她身前紅著臉。
沉璧進來便看穿了,遂朝殷如墨笑道:“阿姐這是又訓我未來新郎官兒呢?”
“哪敢。”殷如墨直了直身,“怎麽樣了?”
“那藥商是宋人,姓石。這次正是來見奧哥的,為了做大遼皇商的生意。”沉璧儼然一副馬到功成的得意,“我已經拿到了他給太平惠民藥局提供的殘次藥品的底價,以及朝廷收購時對太府寺報的高價。”
她將兩本陳舊的賬簿攤在案上,誠然,這不是仿造的,正是藥商與太平惠民藥局多年往來的記賬。
按宋律,太平惠民藥局的藥材一應由雜買務負責,官藥庫若是沒了,則提前一年呈報雜買務采購。雜買務從藥材產地的藥商手頭采購,但這中間,要過一道牙人的引薦。等雜買務對接到了藥商牙人,再有太平惠民藥局內的監官與藥商談判,隨後才能敲定對藥材的收購。
那石員外作為藥商,若沒線人引薦,是不可能有這麽曠日持久的交易的。
賬簿也就不可能這麽厚。
這意味著石員外作為藥商,與太平惠民藥局做生意不僅多年,且合作藥材種類繁多,遠不止一二。
葉攬洲因此很快綱舉目張:“他的線人是誰?”
“是個叫李婆子的牙人。至於監官,是藥局楊提領。”葉攬洲懷疑的,沉璧自然也問出來了。
“那李婆子還有個勾當。”沉璧補充,“掛在她娘家姐姐身上。”頓了頓,歎息一聲又說:“無雙館的老鴇,就是她娘家姐姐。”
葉攬洲墨眸深邃,嚴肅道:“所以,為了得到奧哥的信任,促成奧哥和那石員外的合作,李婆子讓她娘家姐姐逼得一個清倌人自盡了,配合奧哥陷害郎中丞,這就是李婆子對奧哥的投名狀。”
“原來淵源這麽深。”殷如墨也很意外,“咱們也算是抽絲剝繭地搞清楚了。”
葉攬洲想到兩樁惡事的勾連,不禁五指蜷握,目光緊緊定於案上兩本賬簿:“現在有了這兩本底價參照,咱們就可以估算一下兩種藥材的差額,再算到那提領私產對比。”
“可那藥局提領……不可能蠢到留著證據產業等人查。”沉璧蹙眉,“楊提領的私產,該找誰入手呢去查,這可惱人。”
“我來。”
熟悉悅耳的女聲自門外傳來——是衛扶光,她正戴著幃帽站在門外,手頭提了個七寶樓的食盒。
“飽飽姐!”沉璧驚喜至極,忙歡欣雀躍地去迎,“你怎麽來了!”
葉攬洲和殷如墨也都站起身來,因衛扶光的到來而感到訝然驚喜。
“擔心攬洲傷勢,所以一直讓七寶樓的夥計在外頭冒充個送索喚的來回跑了一夜。這天氣還熱著,食盒子裏的菜都餿了爛了腐了,也沒找到你們的人。後來還是那七寶樓夥計機靈,去了鳴聲酒樓朝盧玄打聽,才知道你們躲在這裏。”衛扶光走進房中,同步掩了門,將食盒打開放在案上,“猜測你們幾個貪嘴的沒兩碟子好菜果腹,我親自送索喚上來,怎麽樣,可貼心吧?”
“貼心,貼心!”沉璧的確夜裏酒吃得多,幹糧是沒動,此刻正腹裏空**,忙大快朵頤起來。
“殷娘子也別客氣,七寶樓的菜很好吃。”隨著衛扶光的一句話,殷如墨含笑也開始抓了酥吃,葉攬洲則看二人吃得正香,欣慰地笑笑。沉璧也不隻自顧,夾了菜朝葉攬洲嘴裏遞,看著兩人溫馨甜蜜,衛扶光也忍不住偷笑,轉看葉攬洲,“瞧著是有人昨日打開天窗說亮話了。不知怎麽樣了?外傷可嚴重嗎?”
“薛神醫妙手回春,已沒大礙了,靜養著勤換藥就行。”葉攬洲嘴裏咀嚼著沉璧喂的蟹黃兜子回話,更是覺得鹹香鮮美的之餘,有了格外的甜。
衛扶光放心點頭,繼而問:“這次,查藥局?”
沉璧擱下手頭的鮓片醬煎魚,點了點頭。
“查藥局這事,我身為蒼黎司一員,是義不容辭。”衛扶光撿著外頭時的話聽了分明,遂提議道:“那楊提領在桑家瓦子有兩個相好兒的小娘子,他對誰都海誓山盟的,現下那倆小娘子正鬥氣呢。這些風流韻事可都是我當時進入樊樓冒充趕趁時,在桑家瓦子聽來的,總算那趟也是沒白去。”
殷如墨聽著安心,起身行禮:“那就有勞衛官人了。”
衛扶光忙虛扶一把:“殷娘子客套什麽。我雖不知你與藥局究竟有何過節,但我知道,這兩個潑猴兒但凡下定決心要管的,就定是斷了好人生路、礙了百姓福祉的大事。”
殷如墨徹夜未眠,也見了憔悴。可在聽到衛扶光這話時,她心裏猶然感慨,衛扶光隻在門外聽了一嘴“楊提領”的名號,竟能將這提領的斑駁劣跡概括個清楚……可不就是前頭害了好人殷神醫,又在百姓的藥材裏做手腳?殷如墨強烈感知到了蒼黎司的人,都有股子大義凜然的氣力。
殷如墨含笑坐下,衛扶光仍想著問:“還差什麽?”
“差賬本。”葉攬洲仍一語中的,“貪墨的賬本。”
“對,隻有找到貪墨的賬本,才知道這提領上頭,還有沒有太府寺的官員攪和進來。”沉璧附議。
殷如墨此刻才覺沉璧果然與葉攬洲是棋逢對手,兩人在查證之事上,都是能說出要害,並為之最快速度付諸行動。因而蒼黎司在她心頭的印象也趨向大好,旋即道:“你倆反應倒快,的確是還差一本提領手上貪墨的賬目。若是比對過了,足數的暴利都落在提領一人私產上頭,那他便是最大的王,直接擒了完事兒。若是數目不對,就往上再查……恐涉及太府寺,隻怕你們蒼黎司又掀起潑天風浪,倒怕比樊樓動靜更大了。說實話,我是有些怵的,總覺得我給你們添了好大的麻煩。”
沉璧卻笑了:“才揭了一頁那樊樓的不堪,就有人要在州橋夜市殺我跟攬洲。我如今還喘著氣兒呢,少不得就要鬥氣,給他們多些眼藥上上,多掀幾折子風浪。”
“對,指不定什麽時候又因樊樓之事再受刺殺,如今還有命活著,就要多盡些綿力。”葉攬洲也是苦中作樂地發著意氣:“左不過都是躲不完的刺殺。”
殷如墨道:“是啊,你倆可倒好,自己都還泥菩薩過江,還想著去查賬目。”
衛扶光陡然想起沉璧那日在都進奏院剝掉冠服時的話,忽地慨歎:“所以說啊,沉璧說得對,咱們蒼黎司,不必非在官廨穿著冠服行事。隻要還活著,就不想給那些爛汙東西好過。”
“你們……在打什麽啞謎?”殷如墨沒聽出衛扶光的弦外之音,但沉璧和葉攬洲卻會意相視而笑。
沉璧促狹輕笑:“在想賬本的事,飽飽姐想靠槐序去做。”
“陳官人?”殷如墨一怔,“可我聽說他是個緘默寡言的,平素也不與人過多交流。”
“所以他去,才最合適啊。”葉攬洲認可衛扶光的提議,“一鳴驚人的,往往是平素不鳴的。”
於是在殷如墨疑惑不解後的三日,一貫不溫不火的陳槐序竟被傳出趁葉攬洲不在,想奪掌司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