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徐謙入獄的第三日,蒼黎司五人一齊麵聖,好似整齊劃一地已經達成了共識,由衛扶光啟奏,七日後是官家千秋,想借此替給事中請以恩沐——她提出徐謙雖有罪,但亦有為朝廷選賢任能之功。她有幸被選入蒼黎司為官,與諸位同僚成為摯友知己,入樊樓,查藥局,往後更將攜手為百姓效命,給事中功不可沒。因此感激徐謙,故想以東京七寶樓的全部,為給事中贖刑。
趙儒雖大受震撼,但也同意了這個求恕,蒼黎司五位隨之提出了想喬裝出行前往青州的請求。
究其原因,還是在葉攬洲、沉璧、殷如墨都藏身在張記冠子鋪內養傷期間,衛扶光和陳槐序都得到了探官消息囑咐小心身邊刺客。衛扶光也知道了郎中丞曾與青州梁通判有過要阻止遼人計劃的舉動,她知道沉璧出麵不便,索性她就默契趕赴郎府,向郎大娘子問那梁通判與郎中丞私交之事。
那何家冰店的荔枝蜜餞雖沒買到,郎大娘子也是知道蒼黎司盛名在外,為了亡夫清白,也是將她知悉的事情全都說了。衛扶光就喬裝成來冠子鋪送索喚的夥計,借機向沉璧三人傳訊。
郎大娘子說,郎中丞平素固執,不喜與妻女聊公事。但與她閑談時說過,下月要在千秋假時請旨去青州一趟與梁通判會麵。兩人約定了什麽她不清楚,但在這之前,梁通判曾托急腳遞遙寄一封壓了火漆印的信箋來東京給郎中丞,盡管那信也因郎中丞閱後即焚的習慣沒有保留。
但從郎大娘子口中,蒼黎司仍得到了極為重要的一個消息——
是說那青州梁通判,是前青州知州姚瑛的門生。
沉璧當即大驚失色:“看來,應與我義父當年的死訊有莫大關聯。”
因此蒼黎司五人都覺得這青州,不管處於新冤還是舊案,都該親自走上一遭。
但他們準備啟程去青州的前一日,有宮中內監奉命傳召蒼黎司進奏官入宮。
進入大內以後,被引去的不是垂拱殿、紫宸殿,而是凝和殿附近一座名為玉澗的小閣。
其中坐著的也並非是趙儒,而是被贖刑恕後多日未見的徐謙!
徐謙看到五人前來,早備好茶盞:“官家的安排巧妙,宮禁內與你們敘話,是最安全的。”
“給事中在這故弄玄虛什麽。”殷如墨對他仍有敵意,所以語氣不善。
“那日殿上你們請旨要喬裝出行青州,我記得是今日出發,所以趁你們走之前,將話都說清楚。”徐謙抬手,示意五人沿桌案坐下,方正色道:“我沒有派人殺過小報探官,從來都沒有。”
五人交互相看,都未說話。
徐謙又道:“那日州橋夜市中,皇城司雲副使收到秘信,說蕭奧哥的黨羽出沒,我和雲副使一拍即合,擔心再有忠臣受《夜茶談》所害,便命他帶皇城司前去抓捕。但那時就已有一隊黑衣人,在截殺蕭奧哥的手下了。後來我見有人要殺攬洲和沉璧,便找雲副使多調人手去幫忙,那時皇城司的人馬全力保護攬洲沉璧,因對手實在厲害,皇城司難以分身去護蕭奧哥手下,疏忽了他們全被第一隊黑衣人所殺。”
“那您為何幾次三番針對如墨?”沉璧不解。
“因為起初我的確認為《夜茶談》是殷氏對抗蒼黎司的行徑。怕沉璧深受舊友情誼所擾,拎不清,有礙於蒼黎司在官家、百姓心中的聲望。”徐謙歎息一聲,“當然,也有另外的原因。”
“是什麽?”五人異口同聲地問。
“我不知該怎樣直說,便先從殷氏告禦狀那日說起吧。那日殿上,我聽槐序對官家說,被救下的探官之首親口指證,是我一直在暗殺小報探官,我便當即下定決心,要認下這罪名了。”徐謙飲茶如飲酒,仰著頭飲罷,“今日必須見你們將話說清楚,是因為,我也……看到了那名探官之首的真容。”又將茶盞猛地在案上一摜,表情稍見不忍,“那人應是與沉璧友誼深厚的……所以我在鳴聲酒樓外時,怕說了你們也不信。但現在你們即將啟程青州,為了你們的安全,我不能再瞞。”
“老師,請直說。”一個可怕的猜想,正裹挾著近乎滅頂的窒息之感,襲上沉璧心頭,連帶著令她喉中哽咽。
“州橋夜市殺人夜裏,我發現有刺客衝沉璧和攬洲而去,所以去找雲副使幫忙。但我也在望火樓看到了小巷深處裏那名與沉璧私交甚篤的探官之首……他那時鬼鬼祟祟拉著驚亂逃竄的百姓們問些什麽,與數名黑衣人密語,具體內容我雖然聽不清楚,但我確定他們是一路人,且那些黑衣人奉他為主。之後他命其中一名黑衣人用刀砍傷了他的左臂,又用劍劃破了右脛。算著時辰,這後不久就是蕭奧哥那些隨從都被殺了,州橋夜市那第一隊黑衣人剛好從相反方向跑來與他們匯合,之後這些黑衣人開始追著那探官之首跑,那探官就好似被追殺一般抱頭鼠竄,實際……他的傷,明明是他的苦肉計。”
“盧玄那日傷的,確是這兩處……”沉璧即便坐著,上身也有些打顫。
葉攬洲扶穩沉璧,實際他亦心中驚懼——他完全也對盧玄一直深信不疑,甚至舍命救他!
“可給事中為何一早不說,莫不是現在派人查清了盧玄當時的傷處,才在此狡辯攀誣。”殷如墨儼然也無法相信徐謙口中盧玄的真麵目。
“我怕你們認為,是他揭發我在前,我如今隻是被定罪後才攀咬回去,所以不能信我,硬是拖到贖刑後才說。”徐謙又長歎道:“若我猜得不錯,你們口中這位盧玄,應當早已人去樓空了。”
“果然如此……”沉璧臉色霎時蒼白如紙,“盧玄三日前,就沒有再回鳴聲酒樓。”
殷如墨心焦道:“或、或許又是出了什麽意外,像我當時被打暈了關起來也說不定啊!”
“信不信,由你們。我隻負責說我想說的。”徐謙接道,“其實官家英明,一早就命皇城使調過所有皇城司衛的口供,沒人對山根處有痣的同僚有任何印象,可見你們口中說的那人,不是皇城司的,也就不可能是我派去的。他那塊腰牌,應是賊人臨時起意,從一名死去的皇城司衛手中奪來放進去的,之所以故布疑雲,隻為了構陷於我,讓你們與我產生矛盾。我相信,這是刺殺沉璧、攬洲的幕後之人,或是盧玄的手下所為。”
衛扶光疑道:“可是皇城司的兵衛都有畫像,栽贓他人,不是很容易被查出來?”
“所以當夜,存放皇城司兵衛畫像的卷宗室,被燒了!”殷如墨忽地回憶起潛火隊的線報,遂很快反應過來:“走水的不是膳堂,而是卷宗室,兩者同在西南方向,所以蒙住了外人。”
“對。”徐謙點頭,“因火勢發現及時,皇城使也要求潛火隊不要聲張,所以知道的人不多,對外知情的,也都隻以為是膳堂起火。據悉,殺人夜裏有四名皇城司衛殉職,但發現屍首時,他們穿的都是百姓便衣,而非皇城司的服製,衣裳都是給人換過的,加上卷宗室若幹畫像被燒毀,此案無從對證,即便栽到我的頭上,在無法核查那腰牌主人的前提下,我也百口莫辯,難以自證清白。”
陳槐序問:“可老師既然被冤,官家也知道您的清白,為何您還要冒認自己這公報私仇的罪名?”
“為了不打草驚蛇,想讓構陷我的人自以為陰謀得逞。”徐謙輕輕叩盞,“他們栽贓成功了我,短期內就不會再貿然出手,東京城也就不會再有其他無辜探官受害了。否則,不就白嫁禍我了嗎?”
殷如墨在頓悟後已信了徐謙清白,又聞他認罪實為庇護無辜,故有些慚愧:“給事中有心庇護探官,我還告禦狀說您濫用職權,戕害無辜,現下看來,是大錯特錯了。”
“哎,你沒有錯!為自己曾經親厚的同僚討個公道,哪裏有錯?我還望你永遠保持這顆恩怨分明的心呢。”徐謙擺手以示無妨,含笑推盞給她。
衛扶光也對徐謙欽佩,更覺沒白用七寶樓贖刑,“可是您的仕途與清名不就毀了!”
徐謙隻垂頭笑笑:“捕殺探官和蕭奧哥隨從的人,可以斷定是盧玄所為。但想殺沉璧和攬洲的人,目前還在暗處,我不確定是否仍為大宋境內潛伏的遼人。既然遼人有嫌疑,那就是兩國暗鬥。比起大宋的安定,我一人的仕途,當然微不足道。何況有你們幾個好學生,扶光願憑家財為我贖刑,我仍是給事中。隻要你們從青州查清前因後果,待風平浪靜,天下安定,賢明如官家,自會開誠布公為我正名雪冤。”
“是,盧玄有太多機會可以直接殺掉我和攬洲了,他都沒動手,就意味著他不想殺我們。”沉璧呼吸急促,心亂如麻。
“這次,你們要去青州,我要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我會以移花接木之法,讓都進奏院的其他人佯裝蒼黎司裏你們五位,做成你們隻是奉聖諭閉門進修的假象。這樣就沒人懷疑,蒼黎司的進奏官,實際都已去了青州。”徐謙獻計,“上次他們沒能成事,以後必定要再起殺心,此刻我將計就計。若是順利,我隨時布下天羅地網,或許還有機會以留在蒼黎司的替身作為誘餌,將幕後之人擒獲;若是不順利,也至少能保你們去青州以前平安無虞。”
“如今郎中丞之死就是大遼陰謀,已並非大宋內亂。若處理不好,則是宋遼表麵和談多年的平靜被徹底打破。”陳槐序仔細思量後說,“從此事可見,大遼國主主和,他手下的重臣卻為了戰功奪權,而不想議和,隻想征戰。”
“所以,你們絕不能讓外國內亂,影響到咱們大宋的團結。”徐謙言簡意賅。
“現下的確幾宗大案交織,愈發撲朔迷離,多年前我義父的冤案,姚知州的枉死,還有雲沒村人的消失,《夜茶談》的策劃,州橋夜市殺人夜那兩股子黑衣人的勢力,以及郎中丞生前接觸過的青州梁通判……我總覺得,這好像一張巨大的網,把我們都鎖在裏頭,再出不來了。”沉璧闔目說著,彼時腦中大亂,“現下又卷進去盧玄,這到底是多大的一樁陰謀,幾件事又到底有什麽關聯。”
“所以啊,孩子們,你們此次喬裝私訪於青州,一定要保重。”徐謙語重心長地囑咐,“此行前路險阻,遠勝你們估量。”
“老師請寬心。”葉攬洲護住沉璧,以堅定的態度壓住心中憂懼,“過於平坦的前路,走了也沒意思。非踏荊棘迷霧,才能撥雲見日。”
此後,五人與徐謙分先後離開宮禁,中途隔了許久,沒人疑心他們已在宮中會麵過。殷如墨進入蒼黎司內與沉璧同住,同時安排手下探官迅速去查盧玄下落,晌午過後有了回信:“探官們回報,說盧玄有見過一位牙人婆子。上月盧玄經過這牙人手頭,買了一塊鍾秀山的田地,說是要作歸隱之用。”
“鍾秀山……”殷如墨驚愕得站不穩。
葉攬洲也聽出玄機:“盧玄的老家,也在青州?!”
沉璧則此刻凝眉:“可我為什麽覺得,盧玄在故意引誘我們去青州找他。”
衛扶光蹲下身來與沉璧促膝相對,關切地問:“沉璧,你的直覺,很可怕,是不是?”
“是。”沉璧雙手冰涼,麵上木然,“我不得不懷疑小蝦米當時意外毒發身亡,以及在玲瓏鎮遭遇的刺殺,會不會也是盧玄自導自演的一出戲。”她再繃不住,一時淚水決堤,“他到底……想做什麽啊。”
“是啊,想做什麽啊……他在東京幫了你,幫了咱們,幫了蒼黎司也是真的。”葉攬洲也不敢相信。
沉璧崩潰地以雙手扶著額頭,“別說了,我心裏很亂。”
沉璧避開人,走到院外嗚咽著哭。
怕人發現,她聽著隻是在輕輕啜泣,實際捂在唇上的素手已蜷顫抽搐不已。
葉攬洲本想去陪著,被殷如墨拉住。
“盧玄從前隻是她一手提拔的探官,但經過玲瓏鎮的事以後,沉璧已然將盧玄當做她的生死之交。之後盧玄幫著你們查樊樓,他其實也樂在其中,每次去我那裏回話,都是說和沉璧一起經曆某些事,做了多少幫助百姓的事,他很開心,滿臉都盛著高興……我現下也很後怕,盧玄該不是去我那裏裝的吧。”殷如墨說,“總之盧玄若是背叛她的那個人,沉璧此刻怕是心都碎了。”
直到入夜以後。
沉璧紅腫著雙眼來找葉攬洲,她雙目無神地問:“葉攬洲,你怕嗎?”
葉攬洲一直不曾落座,徘徊著想自從認識盧玄後發生的一切,也想著該何時去找沉璧,在見她來了後的憔悴麵容,反而更加擔心,卻不敢深問。
“怕什麽?”他仰頭,“去青州?”
“其實你可以不去的,大家也可以不去的。”沉璧雙眼回神,似乎決定獨自去青州,“我去青州,是要查盧玄,查我義父,查奧哥來大宋的真正目的。”
“這三件事,哪件事與我無關?我為什麽可以不去?”葉攬洲看穿她想甩掉眾人,一時急火攻心:“你不要因為被信任的人欺騙,就想獨自麵對。我告訴你,查盧玄,是為查清楚小蝦米之死、雲沒村的秘密、州橋夜市殺人夜的真相;查你義父,是要弄清你在這世間唯一的親人究竟為何冤死,他是你的義父,自然也是我的家人;查奧哥要去青州殺梁通判的目的,是為維護大宋安定。”
此刻,衛扶光和殷如墨都正站在兩人身後,聽到了他們方才的對話。
“沉璧。”衛扶光說,“這種渾話,以後不許說。”
“你我金蘭互契,攜手多年。你為我生父昭雪,我自要為你義父洗冤。”殷如墨也情緒激進,“何況事涉盧玄,我也要當麵問問,為何要對我手下探官狠下殺手!他們也曾經都是他的同僚,他的好友!”
“渾丫頭!休想甩開你飽飽姐,就算去了青州,你也得做飯給我吃,一頓不準落下!”衛扶光上前拍著沉璧肩畔,“等從青州回來,我要守護好東京每個好吃的小攤兒的老板笑容,繼續吃到地老天荒呢!”
“好。”沉璧抿唇,隻得接受幾人好意,“那咱們四個悄悄地走,臨走派些寨兵保護好陳先生。”
“你們多了個殷娘子,就在蒼黎司搞起小團體了?”殊不知陳槐序此刻也站在了四人身後,逐步向沉璧靠近,邊走邊說:“沉璧,我雖與你相識得晚,也沒什麽過命的交情,可我早當你作知己好友,你若遇難題,我不會坐視不理。你若當我是朋友,不嫌棄我累贅,這次去青州,就帶上我一起。”
“槐序,我隻是覺得此去青州,山高水遠,大同院的孩子們沒人照料。”沉璧道。
陳槐序說:“蒼黎司經過樊樓與藥局的查探,得到了許多官家不菲的賞銀,我的那份是一分沒留,舍了三十貫出去,給大同院的孩子們請了兩位駐院三月的夫子,他們的娘子會一同住進來,照顧孩子們的飲食起居。”
“合著你打算去青州的路上,吃喝花銷都蹭咱們的?”衛扶光道,“這可不行!不帶你去!”
陳槐序淡笑道:“你刀子嘴、豆腐心。你雖然討厭我,但你這次不讓我去,是怕我涉險,我心裏清楚。”
“自作多情,你清楚個屁。”衛扶光白他一眼。
“我雖不是練家子,但是自小為了自保,也是練過幾手暗器的。隻要袖箭給我,我兩眼不看,隻聽聲辨位,就能射中賊人的。”陳槐序如立軍令狀般嚴肅,“我絕不會拖你們的後腿。”
“一起去吧,沉璧。”
隨後葉攬洲的一聲勸說,沉璧還是點了頭。
翌日朝陽高升之時,徐謙就安排了太府寺卿進入都進奏院,表麵是議論藥局貪墨之案,實際是以他的車駕停入都進奏院中,再將蒼黎司五人借著太府寺的馬車送出都進奏院。如此,喬裝出行前往青州就神不知鬼不覺了。至於蒼黎司中,徐謙安排了副手假扮五位進奏官,尋了個幫助新來的殷如墨集中匯課的由頭,將蒼黎司院落封閉,其餘各司進奏官皆不知其中已是李代桃僵。
蒼黎司的五位一路前往青州,以到鍾秀山遊曆之名趕路,並未被人察覺身份,因而沿途格外順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