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上山,沉璧隱有不安之感,所以囑咐同伴將一路帶著的五把弓弩和其他易於攜帶的防身兵器都包了黑布隨身帶著。雖都準備就緒,一行六人也都是遊人裝扮,直奔鍾秀山去。
刺客鍾秀山間未曾亮天,尚有一層灰蒙天幕籠罩,因而遊人寥寥。山中鳥鳴聲清脆,穿透薄霧響徹山林。偶有閑適的幾隻鳥兒棲在枝頭,歇著俯瞰六人登山。
衛扶光先帶人到了昨日遇見那賣果婦的石階上,低聲道:“所謂漫山雪,就是指這些花瓣。”
“可這的確是叫漫山雪的野花,像茉莉,已經有好多年了。”梁知行這位當地通判也這樣說。
“不,通判,不是像茉莉的野花,這就是尋常的茉莉。”衛扶光回答果決。
一陣風來,正將地上散落的花瓣吹拂卷起,馥鬱卻清新的茉莉芬芳頓時灌入五人鼻腔。沉璧格外留心,特意帶了竹籃來裝花瓣和散落的花骨朵,邊撿邊嚷著要帶回去做胭脂。
幾人撿了花瓣才躲到周遭無人的一隅角落,互相低聲核對,都確定這就是尋常茉莉花瓣無疑。
衛扶光道:“我自幼喜歡調香,熟悉一切花草香氣。凡是現世的奇花異草,就沒我不認識的,我從未聽說過漫山雪,且這花骨朵、花瓣、花蕊、花形,我都撿了些來看,這就是確確實實的茉莉。”
殷如墨問:“是賣香囊的婆子介紹這是漫山雪的?會不會隻是她不認識?”
衛扶光搖頭:“我也怕是那賣香囊的婆子眼拙,還特意問了雜貨街販胭脂的。可那賣胭脂的婆娘也叫這胭脂是漫山雪所製,也說這是山中特有的野花。”
陳槐序也覺得這事蹊蹺,“茉莉芬芳卓絕,堪稱人間第一香,一香壓九秋,任何花朵都不可能有與茉莉近似的香氣,他們怎麽能說這是野花?當地人竟都不認識茉莉嗎?”
殷如墨道:“或許是有人不想讓他們認出這就是茉莉,所以搞了這麽個名號。”
沉璧將花瓣用指力撚開,頓時香氣縈繞指尖:“是很香,而且是怒放時的花香。”
葉攬洲道:“確是正值花期的茉莉才會這麽香。過了花期的、凋敗的,都不會這麽香。”
衛扶光道:“茉莉花喜陽不喜陰,生長中要有受足夠的光照,且要平鋪著栽種,要成片地長,才能有冠壓群芳的脫俗芳香。我們一路自陽麵走來,已經陽光很充足,卻看不到哪怕一片茉莉花的栽種,那這石階滿地的‘漫山雪’又是從何而來的?這不是很奇怪嗎?”
梁知行蹙眉:“難道是山的另一頭的陰麵長出來的?然後花飽滿了,落了下來,隨風吹來這裏?”
衛扶光篤定道:“不可能的。陰麵是懸崖峭壁,乃極端險要之地,本就不利於茉莉花的生長,就算偶有幾株頑強的長起來了,這花瓣又怎麽可能飄得漫山遍野都是。”
“是啊,絕巘多生怪柏倒是可能,怎麽可能長出成片的茉莉。”沉璧亦蹙眉,“所以他們覺得,這不符合茉莉的生長環境,就以為是山林裏特有的野花,隻是碰巧和茉莉很像?我倒覺得這不是巧合。”
“此時已近十月,早不是茉莉花的花期了,山中卻還有盛放的茉莉,可見山中溫度不低,應是極其溫暖的。”葉攬洲眯著眼,與沉璧同感:“那麽鍾秀山就應該是,山外入秋,山中卻未。”
陳槐序聞聲揚眉:“你懷疑這茉莉,是山裏驚鴻山莊栽種的?”
衛扶光卻不認可:“不可能,驚鴻山莊既要隱蔽,豈會笨得栽種如此濃鬱香氣的花朵?”
殷如墨附議:“是啊,這不是引著官府和遊人去追查嗎?”
幾人停在原地躊躇半晌。
沉璧攢了花瓣揚著在玩,表麵笑靨爛漫,實際心中疑竇萬千。
葉攬洲佇立原地望著周遭的山中景致,想著昨日來時接觸的所有人說的話。他好似臨於天旋地轉之中,山體在轉,人聲在繞,思緒也百結,他卻不目眩,反而覺得腦中心中整理的思路越發清晰。
過了許久,葉攬洲霍然瞋目,一雙深邃的墨眸瞪得渾圓,儼然是想到了什麽可怕卻切實的答案。
“不,不對,問題不是在花,而是在山!”他霎如醍醐灌頂,“我們被那阿澤誤導了!”
“什麽?”另外幾人湊上來將他圍住。
“我們登山的位置是鍾秀山的陽麵這件事,是阿澤告訴咱們的,理由是這個位置陽光溫暖。”葉攬洲想到了昨日阿澤對登山路的介紹,“所以我們下意識就認為,與之相對的,就是鍾秀山的陰麵——也就是他口中都是斷崖,沒有山路的那一邊。”
幾人順言深想,葉攬洲繼續點撥:“但古人劃分山的陰陽麵,實際並不是看山的哪一麵更溫暖、更有陽光——真正分山體陰陽的,是靠南北方位,而非陽光多少。”
沉璧忽地想起這鍾秀山的命名,是因為先帝吟誦“造化鍾神秀,陰陽割昏曉”的詩句……
於是她恍然頓悟:“古人以山北為陰,山南為陽!”
葉攬洲見沉璧了然,格外欣喜,繼續道:“對,我們登高,上山一直走的是阿澤口中介紹的陽麵的路,直上直下地走。可我們最後落腳之地,是山頂的北亭……北亭,你們記得嗎?”
衛扶光此刻也明白了:“對啊,昨日那賣票的小販說,山頂的北亭有禮物……”
“之所以叫北亭,就是因為處於北向。”陳槐序眯著眼整理結論,“我們一直在山北行走!”
殷如墨點頭:“所以,我們以為的陽麵,實際是真正的山陰。”
葉攬洲此刻感到身後有股強大的力量在支撐著他的判斷,而這些強大的力量是蒼黎司的所有人。
這一次的他再不孤單了。
他很驕傲。
“山陰光照都充足,山陽定然更甚,這花便是從鍾秀山真正的陽麵吹來的。這樣也就能解釋,為什麽我們所在之地沒有茉莉的栽種,卻又看到漫山遍野的茉莉花瓣飄來。”葉攬洲因此更有底氣大膽地抒發己見,“那麽,我們所在的山北,定然有一條不外露於人的山路,通往真正的山南。”
沉璧接道:“而山南栽種滿地茉莉之地,說不定就是那驚鴻山莊的所在!”
說到此處,沉璧與葉攬洲相視而笑,十指不覺扣緊,總算是有了些突破。
陳槐序和衛扶光竟如出一轍地覺得奇怪,兩人一前一後地問。
“那這不是又繞回來了?驚鴻山莊如果栽種茉莉,那豈不是很引人注目,官府很好追查?”
“而且他們完全可以燒了那些茉莉,自此不就永絕後患了?幹嘛還要這麽費事?”
沉璧眸色一沉:“那就隻有一個可能——驚鴻山莊裏,必須要種茉莉。”
殷如墨此刻也意識到,山中人都以“漫山雪”命名這些茉莉花瓣,實際就是為了這必須要種的茉莉掩人耳目——這與小報探官的某些行徑而像,但在她這位宏大探官組織的頭目眼中,此刻真相已昭然若揭。
她笑著揭露這份欲蓋彌彰的行徑:“所以一開始,就在鍾秀山的山腳,四處都有人向我們暗示,讓我們下意識混淆真正的陰陽南北。同時,他們還用這茉莉迷惑當地人,說這花叫漫山雪,是野花,再通過當地人向遊人介紹,遊人聽個新鮮,也以為隻是酷似茉莉的野花,自然沒人會深究。”
陳槐序也想著阿澤昨日的話:“那阿澤說了,青州人大多數都是匠人,可能做個磨喝樂,編個竹匣,甚至打個鐵都很擅長,但他們大多不是花農,不懂花,也就這麽信了。還得是衛娘子這種既常遊曆山水,又懂花鳥蟲魚的人,才能發覺其中的不妥。”
衛扶光聽陳槐序的誇獎,下意識得意地挑了挑唇。
而葉攬洲也不吝嗇對她的讚美:“扶光,你又立一大功。”
衛扶光早過了自滿之時,如今的她更多的是對細節的推敲:“既然山陽種茉莉,此刻才怒放,那山陽就該是東京盛夏時的溫度,那一定比我們所在的這個山陰之北還要暖和。都說高處不勝寒,可我們昨日到了山頂北亭,也不覺得冷,甚至渾身都沐著陽光,好像登到山頂,也是在鍾秀曉門前平地的溫暖……我不解,這鍾秀山,怎麽就陰陽兩麵都這般溫暖呢?這難道不奇怪嗎?”
沉璧前後左右轉了轉:“因為此山整體朝東,所以陰陽兩麵都有光照。照理南麵陽光更好,但人們登不上懸崖,隻能看見北麵的陽光,所以將山北當做山南。”
“那為何要刻意混淆鍾秀山的陰陽南北呢?”陳槐序又問,“難道就隻是為了讓人誤以為這茉莉是懸崖峭壁所生長的野花?這未免有些大材小用吧?我總覺得……這裏頭還有其他緣故。”
“各位不妨看看這個。”梁知行說著,自懷中又取出一張折痕深刻的圖紙,“恩師姚知州多年前留下的,是這山裏的地形圖,雖說有些皺了,但應當不影響看的。”
“這作畫的紙又薄又透,卻能經受屢次折疊,都分毫不損,可見紙張的韌性極佳。”沉璧驚歎,“這畫作也很清晰。”
然而葉攬洲卻指著畫中一處四角樓的建築問道:“這個地圖,這個位置,我們好像沒有見過。”
“不會啊。”梁知行道,“這個位置是江雲樓,哦,就是你們現在住的鍾秀曉。”
“可我們登到山頂的北亭,也隻看到了這裏。”葉攬洲在地圖上用指尖將鍾秀曉以內的範圍畫了個圈,“這鍾秀曉和鍾秀曉以外的這片樹林和那臨水的高亭,我們都沒看到。”
最通書畫的陳槐序也發覺不妥了:“通判,這是姚知州當年於山頂俯瞰時畫的嗎?”
梁知行點頭道:“沒錯的,老師曾把自己喻為一隻鳥,繪下自鍾秀山頂向下俯瞰的全貌。”
“通了,全通了!”時常遊曆名山大川的衛扶光也恍然大悟,驚呼道:“我們在山頂看到的北亭,那不是山頂!那隻是山中的一部分!隻是山中偏高處而已!真正的山頂,在北亭以上!”
“對,不是山頂。”葉攬洲眯縫著的雙眼露出犀利的鋒芒,“我那日覺得在北亭看日落時,山間暮色灰蒙,景致朦朧,像……像覆了紗的美人麵,亦像糊了紙的窗外景。那時我有種說不出的奇怪,隻覺得眼前的景色並不真實。現在看來,北亭那裏是因為雲霧本就繚繞迷眼,使人誤判誤信了那其中就是山頂。扶光一早提出的疑問,為何山北也有如此充裕溫暖的陽光,則不僅僅是因為此山朝東,更是因為我們當時登的所謂山頂,還不夠高。”
“所有遊人卻都誤以為雲霧繚繞的北亭就已是山頂,那麽真正的山頂,就都不可能被找到了!”殷如墨道,“所以,驚鴻山莊,就應該在真正的山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