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是這部分山澗的一塊……溪邊石?”梁知行不解,“樹?石?亭子?”
衛扶光觀察瀑布周遭景象,“可我們登山到這個位置時,那條小溪兩側都是山石,又有哪一塊才是代表著這字象的呢?”
“這玉的一點,或許是水的流向!”葉攬洲也四下逡巡後思量著說,“王字有三橫,第三橫旁是一點。我們可以視作在第三條溪澗旁,與之相接的,就是這玉字的一點。”
“那不又是這條懸泉瀑布?”陳槐序順著葉攬洲的描畫去看,“曾婆在那裏撿到血帕送給官府,這‘同玉’若也代指瀑布的可能性也很大。可瀑布內又怎麽藏下偌大個山莊?山莊入口又在何處?”
“如果按照八卦之行,瀑布所在的位置,就代表水,水即為水坎。”殷如墨道,“坎,低窪不平,難道這驚鴻山莊藏在水下?這未免太不合常理了。”
沉璧搖頭:“不,瀑布飛懸,豈會低窪。是以,瀑布不是水坎,而是澤兌。”
衛扶光附議:“自古‘澤’為水匯交集之處,的確當指瀑布。”
陳槐序最為博學,他的解釋也最細致:“《周易》中的兌卦,卦象為‘兌下兌上’,意味著兩澤相連。瀑布左有一澗,右亦有一澗。所以按地圖看,那瀑布就是這兩澤相交相連之處。”
“我們上前看看。”梁知行提議著,眾人隨之一並走向瀑布前才駐足。
“瀑布前的那塊長石,好像很光滑。”衛扶光以手扶地,探了半個身子湊上前窺看瀑布底下的一塊碩大頑石,她看到那石麵雖給瀑布不斷衝刷,但棱角和石麵都比周邊其他山石更為平滑。
“是給瀑布水幕衝的吧?”陳槐序也湊上去仔細看,衛扶光白他一眼。
“不,這塊特別光滑。而且……好像沒有苔蘚。”殷如墨也發覺了這塊長石的異樣,但水衝得很快,她不大確定自己沒有眼花,“你們也來看看。”
葉攬洲湊上前用指撫、用掌擦,果然瀑布周圍的石頭都因常年受潮而長了斑駁的苔蘚,但衛扶光和殷如墨特指的那塊長石,周圍都有密密麻麻的苔蘚,隻有邊角處除外。
陳槐序疑道:“照理來講,那裏很潮濕,又在角落陽光照不到,才更應該長苔蘚才對。”
沉璧想著,從前探官傳訊也有在石頭苔蘚上的作記號的方式。她立時伏身匍匐在瀑布相連的溪邊,她探手去摩挲石角,卻在看似光滑之處輕輕摸到了一些黏滑的苔蘚觸感。她判斷那裏有苔蘚,隻是不大明顯,因為長得還不厚,她已經斷定這石中必有玄機。
“如墨,拿來!”沉璧一個眼神遞去,殷如墨便知點了個火折子遞來。
沉璧用火折子照明,仔細看那陰暗的石頭一角。她發現這石角處的黏滑是一層薄薄的苔蘚所致,但那石角的觸感很怪。一部分是黏滑的苔蘚無疑,但苔蘚中隱約有個圓環狀的陰影,在借光時看得格外明顯。這陰影部分觸摸上去沒有苔蘚的黏滑,隻是尋常溪邊石的澀感。沉璧猜測那陰影處是苔蘚被磨掉了一部分所致,再拿火折子湊近去看,那圓環的陰影約莫隻有一隻木棍粗細——她堅信有人用木棍頂過這巨石,磨掉了一層苔蘚,在石頭上留下木棍的印子,隻是這木棍卻是空心的。
沉璧迅速在腦中檢索她所看慣的一些用以標記的自然工具,忽地雙眼一亮:“是竹竿!那圓環的陰影是竹竿的痕跡!是有人用竹竿推那石!”沉璧將自己的發現告訴眾人。
“我立刻去幽篁折個長竹竿來!”葉攬洲麵露喜色,與陳槐序、梁知行一同去折竹竿來。
沉璧輕咬下唇,對比竹竿盡頭的圓環形狀與那長石角落裏被磨去苔蘚的印痕。雖說兩者大小不能完全吻合,但她已篤信這竹竿推石就是找路的關竅。
眾人合力以那竹竿推動那塊長石一角,果覺那長石挪動並不算尤其費力。
至少要比搬一個等重量的石頭輕鬆得多。
那長石移開的刹那,瀑布後發出了一聲巨響。眾人循聲去看,竟見瀑布後山石移動,露出遊道後的水簾洞,那移動的山石是刻意偽裝的洞門,平素隱於群石之間,並不起眼。
“果然是別有洞天!”眾人驚甚,連連慨歎。
六人進入水簾洞後,葉攬洲輕輕推移了偽作山石的洞門,果然那瀑布旁的長石也隨之複位。隨著洞門重重闔上,一條陰暗且漫長的路才剛剛露出起點。
“真的又是山石詭計。”葉攬洲凝眸道,“我確定驚鴻山莊的案子,與雲沒村脫不了幹係!”
“所以,我們判斷的逆轉陰陽,還有阿澤提示的兌卦,兌上兌下,兩澤相連,實際是指兩澗相接的瀑布後,有條南北相通的路。”衛扶光道,“便是這水簾洞內的路。”
“好,走。”
這條水簾洞內的長路很潮、很靜,與山中遊人遍地的熱鬧場景不同。這條路還格外蕭瑟,隻有六人相伴而行。這路還格外的長,途中幾人會餓會渴,幸好還能捕魚來架火烤著吃、舀泉水來喝。
他們甚至能感覺到,走出水簾洞以後的山路,是不曾有旅人遊過的真正山南之陽——那常年以懸崖峭壁的表象示人的山南之陽。他們往上走,就會抵達驚鴻山莊。
眾人越走越有信心,但沉璧卻黯然神傷。她趁著烤魚翻火的功夫,召了同伴來吃魚,她自己切了段細利竹竿,穿了半條魚到掌中,借送烤魚的名義,走到了角落去找梁知行。
“梁通判,我有一事相求。”
“薛官人請講。”
“驚鴻山莊或許如雲沒村般凶險,我們雖已找到破解之法,但我不想他們與我一同涉險。稍後我在山泉水裏下些蒙汗藥,請通判替我送同伴出山。”沉璧一雙羽睫似被千鈞壓著,抬不起來,“若非是我,他們不會來青州,所以,還請通判成全。”
梁知行長籲一聲:“薛官人想必……是此刻已經猜到了這幕後之人是誰。”
“是。”
她當然知道了。
從破解這山石詭計的刹那,真相就已呼之欲出了。
在她才入蒼黎司,與葉攬洲鬥氣還未和好時,她聽說葉攬洲沒有完成好給事中交代蒼黎司眾人的第一個任務——將多年發生的朝中邸報的要事重新梳理謄抄。葉攬洲因她“聞雞起舞”的鬥法夜不能寐、心不能靜,所以因任務沒完成好而挨罰,她就讓陳槐序和衛扶光都一齊參與了這件事。
四人合力分工將此事寫明。
在沉璧謄抄整理的那份邸報之中,抄寫過禮部尚書張研,青州人士,曾於鍾秀山中當樵夫。因在鍾秀山中救了先帝一命,得到了重用。那時先帝才知,張研亦是宰執薑翽的門生。
張研如今還是有“民間太學”之稱的白璧書院的院長——這與她和葉攬洲在雲沒村查到的那陰謀來自某個書院的猜測,或許已經吻合。
沉璧知道,以另外三位的博聞強識,他們若回過神來想這件事,也會想到這幕後是張研,乃至薑翽。尤其事涉白璧書院——這是太祖皇帝親自創建的“民間太學”,其根至深,不能見底。
她不能讓同伴憑借微弱的力量,妄想蚍蜉撼樹,與薑宰執為敵。
沉璧越想越怕,甚至不惜朝梁知行再屈膝一禮:“請通判成全。”
“薛娘子請起!”梁知行隻好點頭,“既如此,在下再去召些人手,陪娘子繼續找驚鴻山莊。”
“不。”沉璧決然搖頭,“請通判一同離開。”
“為姚知州雪冤之事,任重道遠。”梁知行亦堅決搖頭,“不僅為師恩,亦為君恩,為百姓恩。我得老師提點,食朝廷俸祿,享百姓愛戴,就不可退步。”他垂著眸,沉吟一句,“亦為……綺紈之歲,情之所寄。”
沉璧聽得懂,也早看得出。她苦笑:“所以,姚驚鴻娘子,是通判少年傾慕之人?”
“是我回來青州太晚,沒有護好她。”梁知行咬牙,“我傾慕她,但也不止為她。”
沉璧道:“大宋尚且需要通判這樣忠君愛民的純臣,在揭露青州積弊這件事上,梁通判要比我重要得多。我此去驚鴻山莊,是為私怨,為義父,不為大宋百姓,因而我的性命,可以留在這裏。”
“薛娘子理當公然天下的大義,何必佯作私情!”這一聲帶著怒意的質問,竟是從陳槐序那等平素寡言的書生嘴裏問出來的——他顯然覺得,沉璧心中對大宋的關懷,隻屈於區區為父雪冤的小愛,實在過於狹隘可惜了。
沉璧側目,發覺葉攬洲、陳槐序、殷如墨、衛扶光正都站在她和梁知行的身後。
人人疾言厲色,如視沉璧為叛徒一般討伐起來——
“既說好了同來青州,人人心知肚明是要找那傳說中的驚鴻山莊的!臨門一腳了,你又搞這出!”衛扶光雙臂環胸,抱怨連連。
殷如墨也眼眸淩厲:“不徹查驚鴻山莊,難道我們是來這青州益都縣裏遊山玩水的?”
“我理解你,我不怪你。”葉攬洲苦澀一笑,“但我沒想到,你我已互表心跡,你仍當我作外人。”
沉璧急於反駁:“我沒有!”
葉攬洲乘勝追擊:“既然如此,嶽丈大人枉死於青州,必定與驚鴻山莊有關,我又緣何不能與你同去?”
“我……”沉璧無言以對,隻好低聲嘟囔,“你們有懷疑的始作俑者了嗎?”
“白璧書院院長、現禮部尚書,張研。”葉攬洲直白道,“他是薑宰執門生,又得先帝器重,你怕他的身後,還站著薑宰執,對嗎?”
沉璧愈發激動:“你……你不要說出來!”
殷如墨無奈道:“我們都知道了,隻是都默契地沒提。”
陳槐序也撇了嘴:“蒼黎司哪個人是吃素的,那邸報和史實又不是就你一人抄了。”
衛扶光亦嗔怨道:“就是,既然都心照不宣,就是默認要同生共死,偏你成天假清高。”
原來他們真的都猜到了,隻是都為了一同並肩前行,誰也沒有提出。
殷如墨說得條理清晰:“我們當下燃眉之急,是要看張研為何如此,究竟在圖謀什麽,與雲沒村又有何幹係,和遼人又約定了什麽,而不是一味因恐懼而逃走,躲避。”
“我承諾你的,雲沒村之事,如我心中一團火,我不死,它不滅。”葉攬洲拉起沉璧素手,“我此次,一定兌現承諾。”
“張尚書也隻是可疑,萬一不是他呢。”梁知行見五人齊心,實在敬佩,於是開口打趣道:“他又怎麽會笨地在自己老巢行事。”
沉璧彎唇淡淡笑著點頭,可實際她心中已確定了這始作俑者,就是張研。
當年先帝在鍾秀山中之所以能躲避流寇,必定是被當時身為樵夫的張研引導藏身於水簾洞中。先帝乃天家威嚴,必定不肯讓史官記載一代帝王狼狽躲閃的細節。這水簾洞的所在,自然他也要求張研三緘其口,多年不會再提。
而在無人所知之時,靠著渾水摸魚,一座隱蔽神秘的驚鴻山莊就應運而生。
沉璧也確信,義父生前一定也是誤入了驚鴻山莊,因此才無端被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