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曾婆道,“將村裏長成的學子像菜葉子似的,畫了畫像去賣,賣給那些在白璧書院讀書的衙內們,誰家有錢想買個官兒做,就拿個幾千幾萬貫銀錢,選相貌相似的、年齡相仿的,雲沒村的那些學子父親就要監督兒子照著那衙內的習慣學,待考試時,再將眉眼找妝娘畫畫,畫得與那些衙內七八分相似便可以了。”

殷如墨問:“若實在想找人替考,村裏又沒有模樣近似的學子,該怎麽辦?”

“那就讓那衙內照著學子的體態學。從村裏選個盡量身高體型相近的學子,戴個幃帽,以那位待考衙內的名義參加各地詩會,先將才子的名聲打出去,直到考過試了,成功給任了官做,再以衙內的真容示人,也就輕易瞞天過海了。”

衛扶光驚道;“可、可每年白璧書院的預科考都有不同的形式,或糊名,或謄錄,總不可能年年以這樣李代桃僵的方式替考啊。每年的主考也不同,若是真有認識那衙內本人的,豈不立刻穿幫了!”

“所以,這就是長先生的謀算,此事已經緊鑼密鼓進行了許多年,從未被人揭露。就連我,也不知道為何。”曾婆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有時候,真的就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方才,有四組屋宇,上了鎖。”葉攬洲繼續投石問路,“我還想知道,在雲沒村的人沒來這以前,驚鴻山莊到底是幹什麽的?”

“上鎖是因為,那裏頭住的,是些了不得的人物。”

“多了不得?”

“長先生以文房四寶害人,名門之後風骨卓絕,不肯助他,他便去找各大世家裏做過工的匠人。”曾婆道,“長先生給的錢足夠多,他們願意蝸居於此,為長先生效命,以保入仕的子孫官運亨通,經商的子孫財源廣進。”

“展開說說?”

“那是東西南北四個廂房。”曾婆道,“西廂裏,是宣州諸葛氏請過的師傅。”

“筆匠?”殷如墨挑眉,“宣州諸葛氏……做無心散卓筆的?”

曾婆雙眸一亮:“這位小娘子,倒也是見多識廣。”

“梅堯臣曾將諸葛高所製宣筆贈予歐陽文忠,能得歐陽文忠‘緊心縛長毫,三副頗精密,硬軟適人手,百管不差一’的盛譽,諸葛筆之金貴奇妙,天下文人誰人不知、哪人不曉!”殷如墨儼然是驚到了。那無心散卓筆一筆值十金,諸葛筆自古皆是一筆難求,這驚鴻山莊裏,竟有專門做這筆的筆匠,當真是令人費解,“那,剩下三廂呢?”

“東廂住的,是歙州奚家用過的老夥計。”

五人再度震驚了。奚氏因製墨之能,在南唐時甚至被賜李姓,以對膠之法製出徽墨,其墨錠堅如玉,紋如犀,色如漆,沒想到這驚鴻山莊還能網絡奚家的人才。

曾婆自顧接著說:

“南廂,蜀中蔡家的叛徒,做的是冠絕天下的布頭箋。偷師學藝被蔡家趕出來了,便拜到長先生門下,為長先生做紙,很得長先生青眼。他的廂房,也最奢華寬敞。”

“北廂,絳州蘇氏家主的一個外室,雖是女子,燒硯手藝卻極好。被蘇家誆騙了,一氣之下孤身去了汴京謀生,做的是澄泥硯,曾托牙人門路進獻給長先生一方,長先生立刻重金將她請來此處。”

“澄泥硯?”沉璧柳眉緊蹙,“那張研竟不用端硯、歙硯,而作澄泥硯?”

蒼黎司的五人都對筆墨紙硯的種類頗多了解,人人皆有沉璧心頭的疑問:澄泥硯淘洗澄結要耗一二年之久,遠不如石硯省力,到底為何要費時費力以澄泥之法製硯?

曾婆卻不太懂這個差距,隻是說:“燒硯的匠人大多極有風骨,製端硯、歙硯的匠人很少會為金錢名利折腰。”

“我總覺得,沒那麽簡單。”沉璧眉鎖更甚。

“那……茉莉是誰種的?”衛扶光果然在莊內看到大片花叢,“就是那名為漫山雪的野花。”

曾婆低低“哦”了一聲:“那不知誰種的,來時就有了。”

“那您知道,姚驚鴻嗎?”沉璧急著問清梁知行的心上人,“是您替她送的血帕?”

“是。”曾婆冷著麵回話,但聲線中卻藏著悲憫,“隻能用這種方式,引人去查瀑布之後,也能將此物,交給她想交給的人。”

“她……還好嗎?”葉攬洲幾乎是顫著聲音問。

“你說為何是血帕呢?”曾婆以一句溫柔的反問,徹底讓葉攬洲篤定了心頭那個可怖的答案。

五人霎時心亂如麻。

還未等繼續說話,已經有個約莫十四五歲的小僮火急火燎地叩門:“婆婆,出事了!山匪正朝驚鴻山莊來!”

沉璧立時便覺得不對:“尋常山匪怎麽可能找到驚鴻山莊裏!”

“是真的,是真的!”那小僮慌得滿頭大汗,“他們在山下對遊園會的百姓和攤販搜刮,一路走上來的。”

“先劫掠百姓,將戲做足,再來這驚鴻山莊殺人放火,才顯得像真的山匪。”葉攬洲已看出這聲東擊西的策略。

曾婆似乎料到今日驚鴻山莊的鏖戰,反而沒有自亂陣腳,對那小僮說道:“你們快回去拾掇拾掇,這次來驚鴻山莊,兵器應該都有藏,拿幾件防身的,趕快從飛索跑下山去,再不要回來了。”

五人靜靜聽著,心說他們這次從雲沒村搬來驚鴻山莊,竟還都藏了兵器。那難道一開始,就是準備逃走的?兵器難道也是盧玄給他們送來的?可為何還一直不逃,硬等到今日?

看著小僮跑走,葉攬洲匆忙拿了遠火鏡出去眺望,果然看見山下有些壯漢正對著百姓勒索財物,而在他看不見的位置,已能感覺到正有人帶著犀利殺意,不斷靠近驚鴻山莊。

葉攬洲催道:“金鎖陣才改了陣眼,他們進不來定狗急跳牆。趁現在還有時間,大家快走。”

“他們已經來了。”曾婆打量著漏刻,拄杖起身,“他們走的,是長先生平素運貨的那條道。”

“還有另一條道?”陳槐序話音未落,曾婆已起身,從自己房中暗格裏拿了兵器出來,“在山南不遠處有條地道,走那道便能直通鍾秀山的山麓,也就直接能進驚鴻山莊的小門。”

衛扶光道:“這些天殺的,用人當刀子還不留活路!既有第二條路,當時還非讓村長走金鎖陣,豈不是就是為了讓他死在那裏!”

“雲沒村暴露,總得有人承擔,自要殺雞儆猴的。”曾婆將藏著的弓弩和刀劍都挑些趁手的給了沉璧等人,“村長寧死也要報小蝦米當年對他的救命之恩,他死了,小蝦米的徒弟的所在也就沒有人再知道了。隻怕這次,他們是知道有不速之客進了驚鴻山莊,也要我這老婆子來承擔了。”

“您還承擔什麽?趕快走才是!”沉璧用力去拉仍然鎮定的曾婆,“他們此行必定棄車保帥,是為屠村啊!走!您快跟我們走!”

“走不了的。”曾婆擦了擦手中那拐杖,“長先生的手眼通天,你們想象不到。我將驚鴻的血帕送給官府,實際也是為了做最後的求救。可沒想到安撫使不敢管,臨朐縣又把驚鴻的情郎遣走了,正好拖到你們入莊,他們動手,你說這是巧合嗎?”

“是我們暴露了嗎?”衛扶光低聲自語,“怎會來得這樣快。”

其實五人此刻都想不通這件事。曾婆道:“會不會是你們眼裏那位好官,出賣了你們?”

“不會。”五人都沒疑過梁知行分毫,一來是他對姚驚鴻的情感真摯,二來也是若真有害人之心,不必豁出性命陪他們過陣了。且按曾婆所說,這梁知行還算是聰明人,沒有被臨朐縣困住,反而自己喬裝回來與他們一同涉險,應當也是決心要對抗張研的。

沉璧眼中閃過厲芒一道:“不管這禍患是不是我們招來的,我們一定拚死護住更多的人。”說著,她從曾婆的兵器隊裏挑了最趁手的弓弩,將肩上背簍裏裝滿了箭矢。

“不是你們。”曾婆道,“是一早,他們就想動手了,不然那小郎君,幹嘛給我們來送兵器。”

五人互遞了眼色,拿刀劍的拿刀劍,裝箭矢的裝箭矢,就連陳槐序都暗中將袖箭佩好。

“沒有活路了,隻能血拚一場。走幾個,算幾個。我們跑了,他們就拿箭從遠處射死,還不如在這等著,多殺幾個,還算賺了。”曾婆此刻麵上竟無半分恐懼,“自從我們搬來驚鴻山莊,就知道接下來朝不保夕。就連那小郎君來送兵器,都在提醒咱們快走,可是我們走不了。”

衛扶光側目,“為何不走?”

“不是都說了,長先生月初將許多學子都帶走了。”曾婆道,“她們的兒子都捏在長先生手裏,怎麽還敢逃。”

沉璧聽來不解,“一個個文化莽夫,對阿娘也不恭敬孝順,何必還顧忌他們!”

“妮子,你想得還是淺了。”曾婆卻起身,忽地意味深長地笑笑,眼底的深邃反而令沉璧感到可怖。隻聽曾婆輕聲說著,“雲沒村也好,驚鴻山莊也好,你們所看到的,未必就真是這樣的。我們在綢繆一場徹底擺脫這煉獄的大局,很多、很多年了。”

五人都因這曾婆的一段輕聲細語,突然感到毛骨悚然。

“你聽過蚍蜉撼樹嗎?”曾婆轉過頭,對著五人挑眸說著,“若是撼不動那樹,便是蚍蜉還不夠多。”她目光灼灼,似場將來的山火,卻隻柔柔慢慢地在燒,蓄勢等著凶烈。

如今之際五人沒能細想,也沒再問。那曾婆從一隻木箱裏拿出來一套文房四寶:“這裏是四廂的筆墨紙硯,我偷偷藏來的,你們若能出去,便帶走吧。”

五人迅速將那些筆墨紙硯分開,沉璧卻急著往四人行囊裏塞。

沉璧道:“除了我,你們一人拿一品,以防整套在一人身上損毀。你們人手一個,分開收著,就都要平安出去。這樣才能湊齊一套,找出玄機。”

沉璧儼然是已將生死置之度外,隻盼同伴們能有個謀求平安的寄托。

“你也得平安。隻是怕你背著太沉,一會兒施展不開,我幫你背著。”葉攬洲看穿了她的心思,卻遂了她的安排,隻是堅定說道:“但若要死,我替你擋著。”

話音未落,曾婆已聽到門外打殺劫掠之聲,“他們來了——”

五人咬緊牙關,與曾婆一並走了出去。果見是大隊人馬自另一處關隘進山,正在莊內恣意衝撞。他們已經一把火燒了上了鎖的四廂,任憑裏頭的人在竄天的濃煙裏嗚呼哀嚎著,也都沒有半分心慈手軟……曾婆掌心緊了緊,眾人也都看得出來他們此舉是要毀滅物證。本還想著救人,但遠水解不了近渴,周遭沒有水源,潑不滅那熊熊烈火了。

而那些人正向此處前來,莊內的男子挾著各家的女人出來,女人們竟無一人求饒,反倒是他們那些狼心狗肺的所謂夫婿一個個嚇得屁滾尿流。女人們視死如歸的眼神,令為首的頭目如臨挑釁。

沉璧再忍不住,衝將上前要製止殺手殺人,那頭目硬是從身後格擋了沉璧一劍。眾人跑上去接應沉璧,蒼黎司的五人並肩站在一起,身側則是拄拐的曾婆。

那頭目見沉璧出手,放聲冷笑:“長先生料事如神,蒼黎司的五位,果然在山莊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