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過了十六個時辰,仍無水食送到。本就傷重的四人此刻在潮濕冰冷的石壁上靠著,更加疲憊。書生出身的陳槐序竟先於三個女子開始高燒不退,牢房內卻一碗熱水、一副藥都沒得吃喝。不論沉璧如何求告,那新換來的獄卒就是充耳不聞。陳槐序頂著燒得雙頰通紅的高溫病懨懨地萎在茅草垛上,渾身冷熱交替,已有了瀕死之感。
“這次,我怕熬不過去了。”陳槐序有氣無力,卻很真誠地望著衛扶光:“扶光,吳成仁之事,我從始至終沒有分毫抹黑,更無誇大其詞,我所說的,皆是我親曆過的。你信也好,不信也罷,我確實從無與你為敵之心,相反,我敬佩你的仗義勇敢,也欣賞你的熱情善良。你看著麵冷如霜,實則心熱似火,能與你同門為官,我之幸也。”
“你說這麽多廢話幹嘛,節省點力氣。”衛扶光聽著他的聲音不自覺落下淚來,“別像說遺言似的。”
“有事相求,總要先把你捧得高些,你才更容易答應我的請求。”陳槐序誠摯地懇求道:“能不能請你略施舍些銀錢,幫我照拂大同院的孩子們……就、就算是遺言吧。”
“不管!”衛扶光激著他說,哭得卻更厲害了,“你要是死了,你那些孩子們就沒了夫子,以後都是孤兒,得睡大街、吃狗食,沒人疼也沒人愛!”
“可不能當孤兒,孤兒很苦的。”陳槐序有些泄了力,眼看著眼睛就要閉上了,“求求你了,就答應我吧。”
衛扶光還是抽噎著點了點頭。
但實際她傷得也很重,此刻也漸漸有開始發燒的跡象。她也漸漸神情委頓,“我若沒能回去,你們幫我去越州看看我阿爹,告訴他,女兒完全能獨當一麵,不用非得做一隻按照規劃生長的金絲雀。即便真是做了飛蛾撲火,那也是心甘情願,死得豪壯的!”
“你們兩個,胡說八道什麽鬼。”沉璧心裏越發沒底了,這兩日連個消息都傳不進來,她也開始焦灼浮躁了,尤其是兩個同伴都已不容樂觀,她卻隻能安慰,“葉攬洲不會看著咱們死的。”
殷如墨看著陳槐序的狀態,嚇得花容失色,“別、別睡!”
殷如墨是神醫之後,她是會醫病人的。隻是許久不曾行醫,對親近之人更下不了手,恐怕手生反而出錯。但陳槐序自小羸弱,如今若再不退燒,隻怕熬不了太久。
她忖了忖,還是顫著手指拔了髻上的金簪,“槐序,若你信我,我以簪代針,替你針灸……我許久也不醫病人了,加上簪粗了些,會有些疼,你忍一忍。”說著,她將金簪遞給沉璧,沉璧用指力將金簪上的金絲扭扯下來捋平,捋了三條金絲出來。
“信。”陳槐序盡管麵肌無力,還是勉強露出笑容來給殷如墨信心,“死馬當成活馬醫,醫不好也不怪你。”
殷如墨深吸口氣,咬住牙關,麻利推開陳槐序的衣裳,從他背後入手,以金絲刺入陳槐序大椎穴,複而又托他手掌,自指尖的少商穴、商陽穴取次刺破,往外放了熱血。果然兩刻過去,陳槐序就見了好轉。殷如墨有了些信心,又讓沉璧撚了金絲遞來,繼續為衛扶光針灸止痛。
四人在牢中互相照顧著,也互相寬慰著,殷如墨看到兩人有所好轉之時,不禁熱淚盈眶。她沒想到,當年她為報仇棄醫從文,如今竟仍能憑借父親教授的一手技藝,救得了同伴……她覺得自己好像也沒有那麽沒用,也更生了因家族的自豪。
“如墨,你們殷家就是懸壺濟世的聖手世家,從沒有一絲見死不救的狠心。”陳槐序已經有力氣睜開眼了,他對殷如墨笑道:“謝謝你,也謝謝殷伯父,教了女兒這麽好一手針灸技藝。”
“對,我阿爹他不是庸醫,他教我的寥寥,就能治病救人,受用不盡。”殷如墨望著天窗外透進的一絲日光,“阿爹在天之靈,該安息了。”
衛扶光也覺得身上痛楚消了大半,“我好像也覺得,我又能等到攬洲來了。”
四人又有了力氣嬉鬧,苦中作樂互相說些笑話。
葉攬洲這邊也是愈發焦急,因為梁知行也得知安撫使李祐遞了話給知縣。然而這日一早,葉攬洲收到了一張鍾秀曉的帖子,說是有東京來的富商邀請飲酒,他便赴約去了。
因為當時查到沉璧的義父生前住在鍾秀曉的探官,就是東京富商的身份。
鍾秀曉內,那失蹤了的阿澤竟又出現了——是他傳訊給葉攬洲見麵。葉攬洲有些意外,卻也不算太意外,畢竟他已猜到阿澤受命於盧玄,索性開口便道:“阿澤,你還活著,真好。”
“東家怎麽會殺我呢。”阿澤不複之前諂媚熱情之態,反而此刻端莊有禮,是個士子雅客模樣,“東家是個很寬仁善良的人。若不是被逼的,他也不想設計你們。”
“你的東家,是盧玄?”
“是。”阿澤拱手,“他命我,來見您。”
“是盧玄報的官?”
“是小人報的。”
“盧玄心儀沉璧,我看得出來。他為何要陷害沉璧入獄?”
“東家說,燈下黑。”阿澤認真道,“有司衙門的牢獄,總比青州各地安全。”
阿澤的答案傳達的是盧玄的心意,葉攬洲對此大受震撼——他第一回對人性的摸索這樣茫然。他一貫自詡最擅揣摩人心,可盧玄的行徑卻由始至終都瞞過了他,而他分毫猜不出盧玄出手的原因。
看著葉攬洲悵然失神,阿澤續言道:“東家時常教我,解決麻煩最好的方式,就是捅一個天大的、盡人皆知的麻煩出來,這樣才能有人好奇,有人願意,從頭探因由。”
葉攬洲聽著這話沉思,“所以,當時盧玄命你報官後,也安排眾多百姓圍觀,就是希望此事在青州鬧大,蒼黎司入獄反而安全?”
“是啊,也給了葉掌司一個鬧大的機會,葉掌司不也很受用嗎?”阿澤神情鬆弛,並不緊張,“葉掌司當眾說蒼黎司的確是殺了人,但隻是為護百姓才殺山匪,您看似與同伴分崩離析,實際卻巧言辯駁,將蒼黎司的罪名改為了護佑百姓的不得已,這不也是按東家的計劃順勢而為嗎?”他又耐著性子為葉攬洲點了盞茶吃,“東家也覺得,與葉掌司配合得很好,所以才命我來見葉掌司。”
“你和盧玄都很聰明。”葉攬洲沒想到這阿澤也城府極深,“你來告訴我這個,隻是為了讓我寬心的?”
“哦,這是鍾秀曉和遊園會裏,各位官人被騙的銀錢。他囑咐我,替他還給您。”阿澤笑著,按了兩張整數的庫帖在案上,“銀子銅錢怕你們不好帶上路,便兌好了庫帖交還。”
“倒是貼心。”葉攬洲輕笑,“但阿澤小郎君前來相見,不隻是為了給我送點銀錢的吧?”
“是可以幫您跑腿兒。”阿澤道,“東家徹夜難眠,掛念沉璧娘子和如墨娘子,猜測葉官人也是。”
“我掛念蒼黎司所有人,不止沉璧和如墨。”葉攬洲道,“或許他的事,你方便與我多說幾句?”
“不方便。”阿澤賠笑,“小人也真是不大清楚的。”
“那這局,從何處起?”
“東家不讓說。”阿澤為難道,“但他確信,沉璧娘子和葉官人,都已經猜到了。”
“從當初我與沉璧在大相國寺後的集市裏初次相見,盧玄被當做盜墓賊,而沉璧出手相救時。”葉攬洲麵色凝重,“那就是這個局的起點,我說得對嗎?”
“或許要更早。在許多年以前。”阿澤不願多言,於是話鋒一轉,說了此行最大的來意:“但小人來找葉掌司,是要說今夜戌時二刻,安撫使會親自到縣衙傳知州令,命人押解牢裏那四位官人出青州。押解的人,是京東東路安撫使手下親兵。”
“用真兵押人,安撫使這是要行使知州職權,公開搶人了。”葉攬洲聞言極為驚愕,“安撫使既已出麵,我與梁通判是舉步維艱。劫獄是不行的,逃獄更不行。但若處理好了,這就是一個讓安撫使不要再插手此事的好機會。”
“掌司有何高見?”
“關門打狗,甕中之鱉。讓梁通判順理成章介入此案,要求與任知州的安撫使共同審理。”葉攬洲沉思後說,“待安撫使親兵入內,當即封鎖牢門。隻要抓到安撫使擅專行事的現形,梁知行就能以青州通判之權阻止拿人。”
“是個好法子。”阿澤點頭,“東家也是這樣想的,所以,他派小人來,給掌司幫幫忙。”
葉攬洲也沒想到盧玄竟想法與他總這樣如出一轍的相似……倒是個值得欣賞的對手。
“你說,你可以幫我跑腿兒?”葉攬洲挑眉,戲謔道:“還包括送信進牢獄?”
阿澤搖頭,“安撫使已到了益都,往牢裏送信還是有些難度的。”
“那你,幫我送些吃食進去。”葉攬洲道,“不是熟的,都是生的,可以隨便獄卒檢查。”
“這沒問題。”
葉攬洲忖了忖說,“那……你就幫我買十一根萊菔,分兩次送進去。”
“葉掌司,往牢裏送萊菔?給……沉璧娘子吃?”阿澤儼然被這話驚呆了,“吃十一根生萊菔?你是要讓沉璧娘子他們活生生出虛恭出到腿軟吧?”
葉攬洲握盞一哂:“膚淺了。”
“那這是什麽玄機!”
“能窺此玄機者,唯沉璧爾。”葉攬洲並沒想直白地告訴他,“有勞阿澤小郎君照辦。”
阿澤雖然迷糊,也還是招辦。他將這事轉告給了盧玄,盧玄也不懂這意思。
但是沉璧會懂——這是專屬於沉璧和葉攬洲兩個人之間的暗號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