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攬洲灰頭土臉地鎖著眉頭回了蒼黎司官廨內。

沉璧忙問盧玄是否安好,看著他點了頭才問可有什麽收獲。葉攬洲抱怨了句油鹽不進,沉璧便提出要親自去看看,立刻套了馬車直奔開封府去。

她帶了些盧玄愛吃的東京小食,曹婆婆家的肉餅、會仙樓的水晶膾、七寶樓的玉灌肺等等,甚至還有水囊灌著的紫蘇荔枝水。她看著盧玄時,什麽都沒說,隻靜靜地將吃食遞了過去。

盧玄吃著吃著便哭了。

沉璧喉中一噎,仍沒有說話,默默隔著鐵柵遞了方帕子過去。

待盧玄吃完喝完,沉璧才輕輕問他:“為什麽?”

“對不起。”盧玄屈身坐在石壁邊,並不敢看沉璧。

“我問的是為什麽。”沉璧替他擦了擦額角的汗和臉上的淚痕,“你想做什麽?”

“時機未到,我還不能說。”盧玄咽了口唾液,“說了也不會有人信。”

“我信!我會信!”沉璧激動地喊。

“你們已經幫我足夠多了,我不想再利用你了。”盧玄閉了閉眼,“我不忍。”他長歎一聲,“葉攬洲說你哭了,哭得很厲害。”

沉璧懊惱道:“如果是身有冤屈,蒼黎司完全可以幫到你。”

“不能。”盧玄心如死灰般淡漠開口,“最後這步路,隻有我自己能走。”

“張研利用遼人盜墓,以贓物贓銀暗中扶持雲沒村、驚鴻山莊,無非就是為了貪墨,收受白璧書院的學子賄賂,籠絡學子世家,以求在朝堂平步青雲。”沉璧道,“這案已經呼之欲出了,你還要做什麽?”

盧玄自嘲般苦笑一聲:“沒有證據的案子,怎麽叫呼之欲出啊。”

“你不就是人證嗎!”

“在朝堂上,張研籠絡了多少人,又與大遼南院有多緊密的聯係,你知道嗎?”盧玄搖頭感歎,“你說我這命如草芥的人,縱進了有司衙門,他輕飄飄一句我攀咬他,就足以脫罪了。”

沉璧不解,“這麽多年,你都為他做事,怎麽可能沒有證據?”

“人證很多,這麽多年我也救了不少,但沒有人敢出麵作證,因為害怕禍延己身,乃至連累家人。”盧玄低眉,“何況沒有物證,這麽多年都沒有。即便是有你們入局,也還是沒有物證。”

“我們入局?”沉璧問,“你指雲沒村和鍾秀山?”

“是,雲沒村的盜墓案,我和堂兄費力設計引你與葉攬洲入局,為了激你們倆徹查,我提前通知了唯一一隊不受張研控製的嶺南盜墓賊上山,忽悠他們去雲沒村尋寶,為你和葉攬洲取得雲沒村信任創造條件,可即便你們進入了雲沒村,也取得了他們的信任,也還是沒有將這案捅破。”

“堂兄?”沉璧這才恍然大悟,驚得瞳孔猛地一擴,“小蝦米是你堂兄?!”

“是,而且,是我親手殺了他。”盧玄舊事重提,喉頭“嗚嗚”地低吟著,像是又哭了,“雲沒村地圖和信物被盜,他回不去拿解藥,毒發了。我不忍他受苦,便替他幹脆了斷。”

沉璧此刻方才頓悟,為何小蝦米當時毒發身亡,卻還在胸前插了把劍……

沉璧心中驚亂,一時忍不住依牆靠下,許久才緩過來神,“那麽你不恨我和葉攬洲害死了他?”

“不恨。”盧玄釋然般又笑了,“因為他的死,就是我們計劃的一環。”他皺著眉,卻挑著唇,“他的目的,就是將地圖和信物讓你們找到,從而迎你們上山揭露雲沒村之事,但沒想到一篇《夢遊雲夢之奇遇》橫空出世,張研決定要將雲沒村毀了!我為了保雲沒村的人,才提議借那文中的法子,將村內人暗中移到驚鴻山莊去。”

沉璧眼酸,“那麽是我、攬洲、如墨的草率,間接讓你堂兄白死了,抱歉……”

“我與堂兄當年配合著演戲救下村長一家,堂兄才成了雲沒村唯一的買手,一當就是好多年,本以為能攢下些物證,卻沒想到也是一無所獲,張研太謹慎了。那村長是個知恩圖報的,小蝦米死了,他也沒有獨活,以在驚鴻山莊祭陣自戕為代價,為更多人換取了苟活的機會。”盧玄說著有些頹喪,“可是我們還是一無所獲。在驚鴻山莊裏,那筆墨紙硯,做了那麽多年,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可我卻那麽愚笨,我根本看不出來那文房四寶到底有什麽玄機。”

“你如今還有剩的筆墨紙硯嗎?”

沉璧問盧玄的同時也想著曾婆臨死前將文房四寶送給他們,想必也是因她私藏多年仍沒參破。

“有,在鳴聲酒樓裏,之前如墨被關的那件雜庫。我走前將文房四寶放了進去。”盧玄道:“我隻知道是那年白璧書院預科考,先帝要求‘糊名’時,張研命人開始打造的。張研這個人,他的一個計劃會分十次進行,心有千麵,他誰也信不過。所以這麽多年,以我一人之力,即便替他操持驚鴻山莊,也仍無法參透其中玄機。”

沉璧低語:“糊名策略是先帝為防考場舞弊,這才推行的法子。主要是防止主考官收受考生賄賂,這些年科舉試卷也都是糊名批閱的。若是為應對糊名,那這文房四寶,就是為給學子作弊使用的……可尋常筆墨紙硯,又怎麽作弊呢。”稍忖片刻,“罷了,待我去取了來看。”

盧玄點頭:“所以我肯定,驚鴻山莊裏打造的文房四寶,會是揭露他的物證。”

“那驚鴻山莊為何要種茉莉?”沉璧問,“是必須的嗎?”

盧玄道:“我種的。茉莉花香最好辨識,散在山裏,會有人發覺異樣,是為了對外呼救,可惜除了衛娘子,一直沒人看出那花的問題。張研總派人來山裏巡查,沒辦法,為了跟他交差,我不得已才取了漫山雪的名字,迷惑他手下那些五大三粗的親信。”

“原來你們果然是一直以茉莉對外呼救。”沉璧道,“他既派人巡查,想必是起了疑心,那為何不讓你們一把火燒了那叢茉莉?”

盧玄回答:“他喜歡焚香,私下養了好些調香的娘子,調了香膏脂粉類的,由他家大娘子拿出去給其他官眷拉攏人心。調香娘子以城中瑤仙娘子為首,我買通了她,讓她說驚鴻山莊的茉莉花期最長、花香最濃,適合給誥命貴眷獻寶,這才留下了那一叢茉莉。”

“喜歡焚香……”沉璧喃喃,“那叢茉莉就這一個用途嗎?”

“其他用途就不知道了,但的確他會讓我定期磨了茉莉花瓣,封在匣子裏送去他府上。”

“除了文房四寶,就沒有其他物證,連個賬本都沒有?”沉璧想著太平惠民藥局提領貪墨多年,尚且除了藥商的人證,還能有密室裏的賬本,這張研為紈絝學子大開方便之門,絕對不該什麽物證都沒有留下。

“真的沒有。”盧玄喪氣道,“張研從未對我推心置腹。”

沉璧不解,“那豈會讓你操持驚鴻山莊。”

“為了羞辱我。”盧玄苦笑一聲,“也篤定,我什麽把柄都捏不到。”

“羞辱?”沉璧真是聽不懂他這雲裏霧裏的話,“你到底為什麽一邊幫他,一邊又想對抗他?”

“沉璧,你該走了。”盧玄仍不想將自己的舊事告訴他,“答應我,你不要再查白璧書院的事了。”

“為了救你出去,我一定要查。”沉璧意誌堅定。

“你們在鍾秀山並肩作戰時,我好替你高興,你們都還是那麽默契。”盧玄不敢抬眼看她,隻是想著那日遠火鏡看到的場景:蒼黎司五人互相依靠一齊拉了弓弩對抗賊人。他不免為沉璧高興,“你和葉攬洲站在一起的時候,可真好。”眼底卻是他無法再與她一起並肩作戰的遺憾與悵然。

沉璧不語,隻是又看他一眼就要離開。盧玄仍在她身後叫喊著要她不要再查下去。

沉璧沒有問義父死因,因為她害怕這又與盧玄有關。她鼻尖很酸,酸到雙眼都脹痛起來。她不斷暗示自己,如今當務之急是破了白璧書院替考案,再去問義父舊案,這樣便能一通百通,融會貫通。

先去拿文房四寶研究證據要緊。

沉璧為提防有心人跟蹤,並未隻身前去鳴聲酒樓,而是迂回著讓殷如墨派從前在七月樓的親信王福拿來。盧玄做事謹慎,還真把那筆墨紙硯藏在了一隻食盒子裏頭。

王福便留意多帶了三提食盒,將這筆墨紙硯混在裏頭,一起命人光明正大送去了蒼黎司的官廨。這三隻食盒內有兩隻裝滿酒菜,看著就像是許久沒有大快朵頤的蒼黎司忽地叫了索喚席麵,並沒有引人多疑。

蒼黎司內,眾人疑心都進奏院之前出了內鬼向張研報訊,才導致殺手去了青州。於是這次便利用這一點,故意胡吃海塞,還將部分酒肉送去各司與其他進奏官共享。

張研那邊也的確沒人懷疑。畢竟都進奏院內未有任何針對眼線的裁撤,張研尚且不覺蒼黎司進奏官已經發覺了青州之事的火是從都進奏院內院燒起。但隻是葉攬洲不願打草驚蛇。畢竟隻要都進奏院的人未和朝廷簽死契,無論如何都不能避免張研一輪輪的金銀買通,就算是查內鬼也是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