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篇邸報卻因沒有實錘證據、未經審理的緣由,被薑翽終審打回。

在殷如墨提議下,蒼黎司一同策劃使殷如墨以遊記的形式,將白璧書院的據實報道發布在《軼聞錄》上,果然一時火遍東京大街小巷。

而這之後,徐謙遭到了薑宰執的召見與訓斥,更說明了邸報那文終審被打回的原因。

徐謙轉述薑翽的意見:“邸報,蒼黎司,要據實發聲,不能主觀意識太過強烈,而忽略佐證。”

五人不是沒想過會在薑翽這裏吃癟,畢竟,張研真的是他的門生。

還是先皇親自將張研舉薦給他的,東窗事發,也難免要護著。

“薑相公說,若你們沒有佐證,就命我勸你們,住手,不要再查了。”徐謙著人給五人泡了茶端來,將門關嚴,“那篇文,他可以當做從沒看過,也會向官家求情,不追究沉璧碎璧之罪。”

“我不服,我不服!”沉璧率先打翻了茶盞。

“你們知道薑宰執有什麽顧慮嗎?”徐謙沒有與她置氣,而是徐徐引導:“白璧書院固然有張研這等蠹蟲,但也有更多憑真本事,通過白璧書院預科考走入仕途的舉子,難道要一竿子打死一船人,否定他們的人品和才學、努力嗎?你們揭露了這件事,就意味著白璧書院的每一個學子,都要沾染是靠行賄混上去成就的髒名,或許還有百姓的非議和懷疑,這樣就很容易造成百姓再一次懷疑大宋的官威,萬一遼人又趁虛而入,設計重演逼死郎中丞的故伎呢?白璧書院是太祖創建,很多學子通過預科考和官家賜題作文兩個方式入仕,都在朝中各省各局、各府各司擔任要職,有的官員或許已經致仕,有的官員甚至都已仙逝,還有配享太廟的,給族人庇了蔭官的,還有在職的,也不是個個都是酒囊飯袋。甚至有許多高官重臣,很多真正為大宋、為百姓鞠躬盡瘁的忠良好官!你們揭露此事,難道他們的成就,他們的清名,不會因此受到懷疑、染上髒汙嗎?”

五人聽著聽著,便緘默了。

徐謙道:“你們激進的做派,一竿子打下去,這對那些真才實學走上仕途的人,是不是也不太公平?”

“可是老師,我們不能姑息養奸。”葉攬洲率先跳出被他牽著鼻子走的怪圈,“清者自清,不會名聲受損。”

“攬洲,沉璧,扶光,槐序。”徐謙輕輕地喚著他們的名字,語重心長道:“你們還年輕,因而無法理解,這行路之難,從來不在山、不在水,隻在人情反覆間。”

陳槐序都不禁為枉死之人悲鳴:“老師所說固然有理,可先帝為何留有創建蒼黎司的遺願,難道隻是為了讓我們蒼黎司,兼顧人情反覆的嗎?”

“在蒼黎司,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要細心觀察民生,更要執筆寫實。”衛扶光亦情緒激憤:“可我們的筆是什麽?我們的眼是什麽?我們的喉舌又是什麽?是官家說的,是大宋的百姓!”

“蒼黎司裏,我們穿上這襲官服長袍,執起那蘸了墨的筆時,我們就已不再是我們,而是大宋千千萬萬的百姓,他們或經生離死別的痛苦,或擁豐衣足食的快樂,那些瑣碎卻極致的聲音,都該匯作幾行看似平平的字落在這張紙上,但偏偏這字,是鐫印在大宋每一條街巷牆垣裏的入木三分的深刻。”沉璧眼酸喉啞,卻將那被退回的文章高高抬著抖了抖,“這章蓋了,這報發了,這深刻就出去了。可宰執彈壓,打回,這份深刻,便沒有了!”

“您知道這深刻,代表著什麽嗎?”葉攬洲順勢接道,“代表著真誠,真實,真相!不是為達官顯貴粉飾的太平,不是迫貧苦百姓偽裝的幸福,而是真真切切的、清清楚楚的——那些百姓的感受,是炙熱的真情實感,那麽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隻要它是真實的,是有意義的,這種感受,就有出現在紙上傳進千家萬戶的必要!”

陳槐序聽著沉璧和葉攬洲的配合,也不禁問:“是啊,老師,您說,我們受命於誰?”

徐謙有些怯聲地回答:“受命於朝廷。”

“受命於朝廷嗎?”陳槐序高聲反問,“隻是受命於朝廷嗎?”頓了頓,又問,“那先帝為何要將我們的所在擬名為‘蒼黎司’呢?寫這天下蒼生的蒼,黎民百姓的黎!”

衛扶光也昂首闊步向前:“老師,我們受命於先帝,受命於天,受命於民,受命於這世間一切想呐喊嘶吼卻步步受阻的聲音!”

“這隻是一件小事!”徐謙此刻幾乎不敢看他們的眼。

“民生無小事!”五人異口同聲,幾乎以嘶吼般回應他。

葉攬洲眼含熱淚:“師傅,我也是從寒窗苦讀走出來的少年,我與他們別無二致,曾祖父隻是個守陵人,被盜墓賊所殺,葉氏從此一落千丈,貧困交加。父親為流寇所殺,母親憂鬱中產子後離世,是祖父孤身一人,豁開了倨傲和自命清高多年的文人臉麵不要,隻為了上街為我討一口吃食。而我,也是一根燭火削了尖兒地用,撿了旁人家廢了棄了的蠟燭給融了再膩上,我在嗆鼻的火煙和冰寒的殘垣裏讀了書習了字,才好運得了您的提點,終於平步青雲走到今日!我希望與我一樣寒窗苦讀的學子,至少還能擁有一份當年與我一般平等競爭的機會,可是現在呢?您卻要告訴我,這機會本該屬於達官顯貴之後——那些紈絝荒唐,酒囊飯袋!”他更大聲地喊,“為什麽?憑什麽!”

“這世間貧苦之人遍地都是,你以為你能幫得了多少?”徐謙聽著動容,卻礙於薑翽之命,不得不與他們爭執。

“正因為如此,人多本該勢眾,可他們卻因為清貧而勢單力薄,我們才更應該站在他們那一方,做他們的‘勢’,哪怕隻是與達官顯貴們勢均力敵,之前也能有一部分清貧之家的學子能出人頭地!”衛扶光壯懷激烈道:“將‘弱勢’變為‘若是’的可能,為弱勢之人作勢,成弱勢之人可仗之勢——這才是我衛扶光留在蒼黎司的追求!以筆為劍,也能行俠仗義!如果不能,我留下做什麽!”

“夠了!”徐謙頭大如鬥,實在辯不過這些牙尖嘴利的孩子們。

“您既說,清貧之人萬般苦,那富貴之家便有多幸福麽?”衛扶光語氣稍緩,“我從小被安排著人生,好像我的喜好都被賦予了一個應該的‘該’字,我的喜好不是從心向外發散的,而是被其他人的眼光約束在條條框框之中。我隻知道什麽是該或不該,我卻不知道什麽是愛或不愛,您說我來這裏的意義是什麽呢?”

徐謙顫抖著手來飲茶,已經不知該如何再勸他們了,“你們吃盞茶,冷靜冷靜。”說著,自己如喝湯般囫圇喝起茶來。

殷如墨忽道:“從前,你們都進奏院看不起我們做小報的,看不起我們這些像小毛賊一樣的探官,看不起我們為了名人軼聞,而不擇手段地竊窺人家的私隱,可您知道,為什麽小報那些達官貴人的私隱,如此受人歡迎嗎?”

徐謙真為這句話抬了眼。

葉攬洲將自己那一盞遞給沉璧,沉璧隻啜飲一口,方接道:“因為被欺負得太久了,所以想看看他們的笑話,僅此而已。因為他們對於與他們有著雲泥之別的達官貴人,除了看一看他們的笑話,幾乎沒有一丁點兒可以與之對抗的能力或方式,他們隻是蚍蜉,從不想著撼樹,卻也巴望著這參天大樹能抖上三抖,掉下幾片葉子來。”

衛扶光覺得殷如墨和沉璧的配合好極了,她亦深有所感,續言道:“但,他們也不敢奢求更多了,因為他們實力懸殊太大了,隻一片葉子,就能蓋住多少蚍蜉螻蟻的身軀呢?”

葉攬洲真誠道:“我們這一次,沒有想將那些參天古樹們攔腰折斷的野心,我們隻希望蚍蜉大一些,再大一些,至少也要有一些能飛起來,飄在那葉子上頭,惹眼些,給咱官家看一看!”

“槐序,你的意思呢?”徐謙看向了較為寡言溫和的陳槐序。

“我說的,有用嗎?”陳槐序卻隻輕輕挑唇,“攬洲睿智,沉璧機敏,他們二人已是都進奏院最拔群的進奏官了,若是他們這樣頂頂出挑的人都蹦躂不起來,就別說我們這些平庸之人了。”

徐謙一怔:“你沉默寡言,不如他們兩人激進,可這一語雙關,倒是極為尖銳的一針啊。”

“槐序隻是心有所感。”陳槐序依舊一語雙關,“若是最拔群的都被欺壓下來,那些悶不做聲的自然更沒機會了。”

徐謙索性不理他了,轉頭又問:“如墨,你呢?”

“我大可獨善其身。”殷如墨冷靜道,“進入都進奏院,本也是衝著蒼黎司的意義和這幾位同僚不同凡響的見地來的,眼下若是想要的目的達不成,我也沒必要為了些平頭百姓將自己搭進去,我大可以請辭了這進奏官的職位,回去重新興振了我們探官組織,再將那小報的行當撿拾起來,也能發筆橫財不是?至於什麽蒼黎司不蒼黎司的,且成個空喊口號的門麵殼子吧,這粉飾太平的東西,留不住我殷如墨,也不值得我將自己從前那營生的行當荒廢了。《軼聞錄》掙的錢,可比這仨瓜倆棗的俸祿多太多了。就算我去找張研勒索點封筆費,他也絕對不會拒絕我。”

“陰陽怪氣。”徐謙冷哼一聲,“激將法可對老夫行不通。”

殷如墨悠悠飲茶,猩紅的丹蔻“噠噠”地點在盞壁上,“我不陰陽怪氣又怎麽辦呢?眼下給事中如此固執,攬洲的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行不通,扶光的親身經曆也難以讓給事中感同身受,就連沉璧那再清楚不過的典故類比竟也都敗下陣來,最後是槐序的溫柔一刀也無計可施,我若不陰陽怪氣一些,給事中怕真是要忘了蒼黎司的意義了。”

徐謙終於妥協:“既如此……好吧,老夫就走一趟,替你們請薑相公來。”

“多謝老師。”五人心滿意足朝他作禮。

“得,你們想恭敬時恭敬,不想恭敬時就把我踩在泥裏埋汰。”徐謙實在受之有愧,更不敢再受這些活爹的禮,“真是我的祖宗轉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