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年，冬末。

春節即將到來，洛陽城的百姓尚且沉浸在一年的喜悅之中。來自城外的難民說，義軍自東南邊起，一路北上，勢如破竹，估計開春不久就會打到京畿裏來。

洛陽城的百姓極少與外界接觸，不知難民口中的話語裏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全然不在意。

縱使天子也隻顧著晝夜享樂，不曾看過戰報一次，何況是底層的小百姓呢。

聽到這個消息的那日，天氣很好。

夜裏，陸青鳴和商灼君離開有來客棧，站在洛陽城正中央的鼓樓頂上觀望星辰。

商灼君夜觀星象，一陣觀測，推出將有兩件大事要發生。

一件事是天下易主，這已是板上釘釘的事，陸青鳴並不吃驚，甚至覺得理所當然。照當朝天子的荒唐程度，滅亡指日可待，另一件事便是洛陽城將出現一位大妖。

商灼君窺探星象，才說出有大妖降世的秘密，忽然頭頂狂風大作，卷來四方烏雲遮蔽星空，他眼角滲出血水，再怎麽用力，也始終看不清星辰原本的模樣。

力量用盡，商灼君頹然半跪在塔頂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陸青鳴趕忙過去，把他攙扶起來：“天機不可泄露，是那妖的靈力過於強大，不要再看了！”

商灼君擺擺手，調整姿勢，盤坐下來，深吸一口氣後，方才緩緩答道：“是我學藝不精，若我能及師父的修為，定能看清那位大妖的真麵目，真是可惜啊！”

“至少我們知道它將要出世，隻要趕在那之前動手，便可保住洛陽。”

商灼君詫異地看向陸青鳴：“我不理解，你既也認同妖當有生存的權利，又為什麽要殺他？”

“有種預感，因為他的出世會害死很多人。”

商灼君不說話，他知道陸青鳴的意思。

事實上他也記得，先前有人從極北之地帶來一絲妖魂，望向借助孕婦之腹孕育出一個驚天大妖怪，想必星象所給的征兆便是如此。

人與妖的結合物，在古籍裏也有記載過，多是凶殘的怪物，不具人性，隻以人肉為食，極盡殘酷之能事。

他抬起頭來：“若當真是那縷妖魂所致，我定當全力協助你，把他消滅得幹幹淨淨。”

“我知道你一定會支持我。”陸青鳴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肯定。

兩人站在鼓樓頂上，看著頭頂星辰閃爍，享受晚風的撫摸，內心卻各種充滿了擔憂。

陸青鳴也在商灼君身旁坐下，抱著拔不出來的絕影劍：“此事應該跟長平有關，他本就是天狗一族，作為靈藥，能輕易進出極北之地，帶來妖魂不是難事，可問題在於，便是知道他幹的，也不知道那縷妖魂究竟種在何人身上，何時出世。”

“等到下一次潤星出現，我再觀察一番，或許事情會有轉機。”商灼君試著安慰他。

陸青鳴搖搖頭，表情有些沮喪：“妖與人不同，人懷胎十月，妖隻需要數月，不等潤星出現，他或許就已經出世了。”

“或許，星象所征兆的妖不是那縷妖魂，是其他呢？”

“你都多大的人了，還自欺欺人？”陸青鳴笑了笑，起身，麵朝燈火輝煌的皇宮看去一眼，“也許表麵上的太平盛世也該到盡頭了。”

“你是說皇宮？”

“不錯。”

“聽呂一賓說，天子十分寵愛一個西域來的妃子，不僅為她新修了一座宮殿，還親自挑選了一批樂師，日日都為她彈奏異域舞曲，隻為搏那妃子一笑。”

“此等昏君，縱然有神靈庇佑，也將龍氣不保，把好端端的天子之氣贈予他人。”陸青鳴搖搖頭，“不過現在讓我頭痛的是白姑娘，她居然答應跟江璃小姐見麵，兩個素未謀麵的人，竟會做出這等奇怪的事情來，不知道她們心裏都在想些什麽。”

商灼君也感到有些吃驚，站起來問：“她倆見麵？什麽時候的事？”

“就在今晚，鎮嶽塔裏。”陸青鳴轉過身來，朝城西的方向望去。

“不大妙，依白姑娘的脾氣，說不好二人會大打出手。”

“我便是擔心這個。你先回客棧休息，我去鎮嶽塔看看！”

商灼君抓抓頭發：“也罷！”

陸青鳴一抬腿，跳上對麵高樓頂上。

他沒有回頭去看商灼君是否還在原地觀望，催動魂力，禦空飛行，很快就趕到了城西。

所幸沒有聽到刀劍相擊的聲音，也沒有看到打鬥的光影。

他稍稍放下心來，靜悄悄地落在塔頂上。

腳跟落定，便聽到塔裏傳來說話聲。

分明是江璃在發問：“若是把白姑娘換成我，想必他一定會不顧所有，與我一同逃離這洛陽城吧？”

聽得這話，陸青鳴雙臉一紅，不由得屏住呼吸，生怕被人發覺。

卻聽白雪反駁：“不，他留在洛陽城裏自有他的道理，不會因為其他人而做出改變。”

“白姑娘為何會如此篤定？”

“因為像他那樣的人，一生隻是為了完成一個任務，肩上承擔一種可悲的使命感，而洛陽就是他使命必達之地，這是他師父種下的因，而他要在這裏得到一個果。在未完成使命之前，即便逃離洛陽，也遲早會回來了。”

“便是為了所謂的‘成為正義的朋友’？”聽江璃的聲音，有些質疑。

白雪沒有急著肯定：“也許是，也許又不是，他留在洛陽是因為這裏有一個亟需他揭開的謎底，那個謎底對他而言很重要，關乎身世，在我看來關乎他的身份，其重要性可能大過生命。”

“如此說來，也大過你？”江璃毫無來由地發問。

兩人站在鎮嶽塔裏，陸青鳴在外麵，看不到裏麵的場麵，聞聲也揣度不出白雪聽到這句話時所露出的表情，隻知道稍稍沉默片刻，白雪才回答說：“大過任何人。”

“若是白姑娘換作是我，會不會請他出手相救？”

又是一陣沉默。

白雪猶豫片刻，輕聲碩大：“大抵會吧！若他願意劫一回花轎，便是往後無有善果，此生也當無憾。”

“女兒家的心事，都一個樣子啊！”江璃笑了，“不過你放心，我不會求他來劫花轎的。”

“為什麽？”

“因為不確定他會不會答應，說到底，我與他不過是泛泛之交，或許在他漫長的一生中，像我這樣的女孩數不勝數，過不了多久，就會把我忘得一幹二淨。況且，無論是爹爹，還是那個糟老頭子，絕非一般人敢去招惹的，既然他在洛陽城有自己的使命，那麽，少惹些事端也罷。”江璃說這句話的時候，言辭之間分明有些委屈，卻表現得很大度。

白雪遲疑著，沒有搭話。

“今夜能與白姑娘交談，甚是榮幸！”江璃輕聲與白雪告別，聽不見白雪的話。

接著響起一陣輕盈的腳步聲。

陸青鳴站在塔頂，看到江璃從鎮嶽塔裏出來，一個人走向街道。

等候在街邊的一列甲兵向她行了一個禮，而後跟隨其後，護送她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