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明月高懸。

洛陽城以北，七百裏以外。

陸青鳴騎著一匹又瘦又矮的馬，跟在白雪身後離開人煙稀少的小村莊。

他們已經騎馬北上數日，原本膘肥體壯的梁州馬因為勞累和糧草短缺，餓得不見原形，煞是可憐。

陸青鳴也想把兩匹馬養得肥肥壯壯的，可是入冬了，大地冰封，很難找到草料，而他們接下來的路又不得不依靠兩匹馬，所以兩匹馬吃不飽，還跑得多，瘦得也快。

陸青鳴也想過禦劍飛行，一日千裏直抵目的地。

可臨近極北之地的望仙穀地如其名，不止附近妖物眾多，也是神靈庇佑之地，貿然禦空飛行，會與巡查的天神相撞，若是不幸遇上，有可能被天神廢去修為，饒是膽大如白雪，也不敢在這地方頂風作案，所以馬匹是他們能找到的最好工具。

白雪**的黑馬倒是健壯如初。

她每到一個地方，都會強迫當地的小妖精替她尋來草料，讓自己的馬吃飽喝足，而陸青鳴的馬隻能吃剩下的草料，日子過得一天不如一天。

隻昨日走進身後的這座小村莊，他的馬兒才飽餐一頓。

這座村子藏在草原外圍，住在裏麵的不是人，而是十幾隻不同種類的妖。

有些妖物還未修煉成人形，保留了一副人身獸頭的的怪異模樣，但卻像人一樣以家庭為單位，群居於此，日出而作，日落而更。

陸青鳴回頭看一眼村莊，最裏麵的那盞燈已經熄滅了，於是整個村莊都被黑暗包圍，也沒有一丁點聲音。

沿著村口的小道出去，便是一片雪原。

此地橫亙數千裏，名喚科爾沁，是中土最大的草原，也是皇家的飼養場，成千上萬的戰馬都從這裏出去，加上本地牧民豢養的牲畜，春分時節可見駿馬如黑雲，在地上緩緩飄過。

因是冬日，積雪覆蓋枯草，現下能見到的唯有無邊無際的積雪。

雪原之上有冷風吹來，風中還夾雜著一股腥臭之氣。

白雪的黑馬止步不前，馬鼻裏不斷噴氣，似是畏懼雪原裏的東西。

白雪立在馬頭觀望，大眼睛裏充滿了警覺。

陸青鳴跟過來，提醒道：“白姑娘，過了科爾沁，再往北走可就是我天墟宗的地界了。”

“不，科爾沁和天墟宗之間還有一個地方，便是望仙穀。不過那地方被你師父施了法，從地上憑空消失，數十年來沒人能找到望仙穀。”

“找不到？師父為什麽這麽做？”

“當年新皇登基，不滿河洛人流到中原，所以下令趕殺河洛人。全國數十萬大軍出動，見河洛人必殺，老少婦孺，不留活口。可憐河洛一族，大多死在官刀之下，剩下的河洛人被逼無奈之下，隻好跟妖靈同居，與妖靈爭地，又因此沾上了‘妖族’的罪名，被中土驅魔人、淨妖師追殺，你師父心生憐憫，就在極北之地附近劃了一片地上，取名為望仙穀，把河洛人和勢力弱小的妖物都帶進去，讓他們在望仙穀安居樂業。”

馬匹始終不走，白雪索性下馬。

方才鬆開韁繩，黑馬就鉚足了勁往外跑，陸青鳴的小白馬也焦躁不安，幾次回頭想咬他。

他也隻好把白馬放走。

兩人走上雪原，各自催動魂力，踩在雪麵上，使自己不至陷進深雪裏。

白雪在前，邊走，邊說：“你師父行走九州，到一個地方，便把天墟宗的名聲帶到一個地方，一路行俠仗義，所見不平，都被他擺平了。久而久之，無論是人是妖，大家都說，天下大亂之時，天墟宗門人就會下山救世。”

“師父向來如此，對人對妖都極其仁慈。”

白雪回頭一笑：“你師父第一次下山修行的時候，不過十七歲，跟你同樣的年紀。”

陸青鳴一怔，明白她話語裏的意思，分明是要自己跟師尊一般，打響天墟宗的名聲。

他忽然反應過來，眼前女孩雖外表與自己同齡，實則她已經幾千歲了，見過幾千次草木枯黃，經曆過數百次人世更替，說不定師父的事情她全都知道。

“白姑娘，師尊是出生在天墟裏的人嗎？”他開始打探自己師父的事情。

白雪搖頭：“他下山之前的事情沒人知道，那時候天墟宗還隱匿於世俗之中，作為承擔鎮守妖界的大宗派，一向低調行事，門裏的事外人怎麽會知道？”

陸青鳴抬頭望向渺茫無際的雪原，悶聲稱是。

雪原之上寒氣大盛，越往裏走，方才聞到的血腥之氣越凝重。

再走三刻鍾，雪原之上傳來一聲哀嚎。

聽那叫聲，不似牛羊，也不似獵狗，倒像是豬叫。

可北方牧民不養豬，哪裏來的豬叫聲？

恰逢其時，鵝毛般的雪花從天際落下。雪花鋪天蓋地，目之所及都是茫茫，加之天黑，人眼可見的距離更短，三十步開外，便是未知之地。

他們不得不小心行事。

白雪從虛空之中抽出她的粉色油紙傘，陸青鳴也握緊了手中的絕影劍，四處張望，想發現那怪異的東西。

他一回頭，看見身後的雪地，眉頭微微皺下。

兩人腳步很輕，幾乎是懸在雪麵上，沒在身後留下什麽印痕，如此一來，根本找不到回去的路，若是前進不了，又後退不得，該當如何是好？

轉念一想，此行目的便是望仙穀，不拿走師尊放在望仙穀裏的東西，絕不回頭。

如此一來，他眉頭也就舒展開來，握緊劍，跟著白雪繼續向前走。

前方始終不見怪物，隻是腥臭如在鼻前，那聲音越來越近，也聽得越來越清楚。

雪霧深處的怪物在痛苦低嚎。

一聲聲嚎叫攪得人心裏七上八下的。

陸青鳴沒話找話，舒緩心裏的煩躁：“白姑娘覺得，我也能像師尊那樣把天墟宗的威名散到九州各地嗎？”

“誰知道呢！天墟宗這一代唯一的弟子，若是你不能繼承項鬆陽的誌願，就沒人做得到了。”

“可我隻是個毛頭小子，什麽都不會，好像什麽也做不好。”

白雪回頭一笑：“至少你的頭腦是清醒的，還知道自己什麽也不會。”

“白姑娘還真是會安慰人呢！”

“哼！”白雪驕傲地昂起頭，“放心吧，我不會歧視你無知的。若有什麽不會的，大可過來請教我！誰讓本姑娘混跡人世幾百年，比你可明世事多了呢。”

陸青鳴與她並肩而行，微微笑道：“君子以坦**立於世間，深諳世事卻又不世事。”

“就你道理懂得多！”白雪又哼一聲，一抬頭，突然停下腳步，不走了。

在二人前方不足三十步的地方，隱約可見一群雪狼。

十幾道冒著綠光的眼睛看過來，個個磨牙吮血，氣勢洶洶。

豬叫聲也在那一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雙紅眼睛穿過雪霧，看向二人，一個黑色的身影出現在大雪之中。

是一隻狼，一丈高的巨狼，整個頭顱是紅色的，老鼠眼睛裏冒著嗜血的紅光。

它受了傷，脖子上有血跡，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一下。

群狼站在它身前，張開布滿尖牙的大嘴，伸長了脖子嚎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