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年輕牧民領著一個身穿白袍子的男人駕馬現身。

牧民們帶來的男人不似草原男子。

此人長得奇怪，侏儒一般，不足五尺身高，樣貌清秀，一副異域男人的模樣，頭發也鋪散在腦後。

異域男人掃一眼滿地雪狼焦屍和猲狙，目光也停留在陸青鳴二人身上。

隻看片刻，他就有了答案，回頭對牧民們點了點頭，翻身下馬，跟老牧民一道朝兩人大步走去。

白雪看著越來越近的牧民，對陸青鳴小聲提醒道：“呆子，在別人的地盤上，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你自己可得有個數兒。”

“白姑娘大可放心，我頭腦還是很清醒的。”陸青鳴看著牧民，嘴唇微動，輕聲回複白雪。

老牧民先是看看陸青鳴手中的赤紅長劍，點了點頭，又後退一步，右手放在胸前，微微鞠躬：“來自遠方客人，你們替草原除去大害，是草原的恩人，請允許草原兒女向你們致敬。”

他身後的牧民全都下馬，以右手放胸前的姿勢齊齊鞠躬。

唯矮個異域男子站在原地，微微點頭。

“不必如此。我二人隻是路過此地，遇見妖物所以出手罷了。”陸青鳴一麵謙虛，一麵觀察來人。

牧民們身高七尺有餘，體格魁梧，自帶一股剽悍氣質，而矮個子男人則顯得格格不入。

他確信矮個子男人跟牧民不是一夥的。

從男人的麵相看來，此人麵帶煞氣，眉宇之間威嚴顯露，應該是軍營裏的人。

來的路上陸青鳴就聽說當朝天子厭惡河洛人，所以派兵駐守北麵，以防河洛人南下，若眼前男人真是軍中將士，倒也說得過去。

老牧民手指自己，畢恭畢敬地說道：“我叫魯都桑哈音，是科爾沁的兒子，這是齊哈魯，這是……”

魯都把在場的人一一介紹一遍，到了矮個子男人，他開口說道：“這是……”

矮個子男人雙手抱拳，沉聲打斷魯都的話：“在下王石，也是路過此地的旅人，幸會兩位英雄！”

他行禮的方式，分明是中土人士。

陸青鳴和白雪也抱拳回應。

“在下陸青鳴。”

“在下白雪。”

兩人隻說遊玩至此，不提自己來自何處、是何身份，王石跟牧民們也不便詢問。

比起二人的身份，雪地上的焦屍和猲狙的兩端屍體更叫牧民們上心。

魯都讓人把猲狙的頭顱扛回去，他則在前帶路，引陸青鳴二人到附近的營帳的休息。

此舉正合陸青鳴二人之意，他們本來就找不到方向，想請附近牧民引路。

若是到了牧民營地，不僅能盡快找到望仙穀，還有熱騰騰的羊奶酒。

一路上，魯都又開始數落起猲狙給草原造成的危害。

“昨夜這妖物出來傷人，設計想害我跟王石兄弟，好在王石兄弟武藝高超，擊退了它，今次又逢上兩位英雄，這畜生終於死掉了。”魯都說著，朝王石一笑，“王石兄弟跟你們一樣，也是從南麵來的。”

陸青鳴看向王石，故作驚訝：“哦？不知王大哥哪裏人士？”

“在下來自梁州，蠻夷之地，不足掛齒。”王石的態度很謙卑，可他說話時眼神躲閃，分明在撒謊。

陸青鳴不追究這些，與白雪眼神交流一番，告訴對方這一訊息。

兩人繼續聽魯都說話，能不開口，則不開口。

魯都儼然把他們當做遊曆至此的驅魔人，喋喋不休地說著科爾沁所麵臨的惡劣環境。

北麵鏡湖裏的妖物越發放肆，從今年秋天開始，不斷出湖騷擾牧民，周邊的牧民都不敢在鏡湖附近取水。草原上除了狼群之外，還有一些小妖時常偷羊，甚至傷人，特別是猲狙出現以後，草原人過得膽戰心驚，每天都愁眉苦臉的。南麵雖沒什麽大的妖物，可一片荒原，不適合牧民居住。

“我們就像被老天爺堵在草原裏的難民，往哪裏逃都不是。”魯都苦笑著搖頭。

陸青鳴問：“大叔，我記得附近是有中土大軍的，難道他們也拿草原妖怪無法？”

提到“中土大軍”四個字的時候，陸青鳴注意到王石朝他投來一眼，但沒說什麽。

魯都桑哈音牽著馬，搖頭慘笑：“中土來的軍人終究不是草原兒女，跟草原沒感情，不受盤韃天神的庇佑，也不在乎我們的死活，隻想從我們這裏把馬兒搶走，把糧食搶走。”

“可我聽聞駐軍大將就是河洛人，河洛人跟牧民走得近，難道他也不聞不問？”陸青鳴有意提起此事。

魯都楞了一下：“那我就不知道了，我隻知道最近來了一群道士，就住在鏡湖北岸的軍營裏。不過他們一不除鏡湖裏的妖怪，二不來草原，每天就喝酒玩樂，沒半點道士的樣子。”

白雪插嘴道：“大叔說的那群道士，該是崆峒派的修道人士。崆峒一派在中原是小門小戶，比不得天一、長門，門下弟子修為尚淺，品行不端，哪裏懂得人間疾苦，會主動降妖除魔呢？”

她這麽說，是有意刺激王石，想看看王石到底是不是鏡湖駐軍的人。

王石非但不生氣，反而應和說：“聽姑娘的意思，二位也是修道之人？”

“不錯，我二人出自合歡宗門下，雖也是小門小戶，卻不會放任妖怪傷人。”

“白姑娘太謙虛了，合歡宗在中土可是赫赫有名的大派。”王石的語氣一下子恭敬許多。

魯都回頭再看白雪和陸青鳴，越發覺得二人仙風道骨，確是修道子弟。

他從腰帶裏抽出煙鬥，自火把上借火，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一張臉被煙霧包圍。

六個抬猲狙頭顱的年輕牧民喊著號子，高高興興地朝營地走。

他們不知道，也沒有人知道，走在前麵的老牧民究竟在想些什麽。

其實魯都很想抓住這根救命稻草，不然草原兒女遲早要被不斷興起的妖怪趕出草原。

大雪漫天中，一行人踩著來時路回到營地。

年輕氣盛的牧民看見帳篷前的旗杆，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高升大喊起來。

帳篷裏熟睡的牧民經他們這麽一吵，全都舉著火把，抄起家夥，站在帳篷外麵守著。

火光照耀。

陸青鳴看到在茫茫雪原上，撐著幾十頂大小不一的帳篷。

帳篷紮在山地背風處，三三兩兩的釘在一起，像風雪之中的堡壘。

穿著毛絨衣裳、頭戴氈帽的牧民握著彎刀，站在帳篷外，嚴陣以待。

有小孩子掀開帳篷的氈布，從裏麵探出一個小腦袋來觀望。

這些孩子皮膚黝黑，臉頰通紅，一雙大眼睛黑珍珠一般，對人群中的兩個中原人士感到無比好奇。

陸青鳴掃一眼，估計帳篷三十頂，每頂帳篷前都站著三四個人，如果算上裏麵的小孩，此地怕有百十來人。

哈魯收了煙杆，走到旗杆下麵，把馬栓在旗杆上。

他看一眼帳篷前的男男女女，止不住臉上的笑，轉頭對身後呼喚的年輕牧民們招手，讓他們合力把猲狙的頭顱抬上山坡。

牧民們喊著號子，把妖怪往雪地裏一扔。

赤紅色的腦袋掉進幾尺深的雪地裏，激起一片雪沫。

大家看清地上的東西，不約而同地發出一聲驚呼，孩子們更是被嚇得縮回帳篷裏。

“英雄來了！妖怪死了，草原安寧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四處牧民全都跑過來，圍著猲狙的頭顱高興地喊叫。

更多人從帳篷裏鑽出來，聚在猲狙附近，爭先恐後的觀看這隻大妖怪，還有人用手裏的彎刀劈砍。

幾個上了年紀的老牧民拄著拐杖過來，老淚縱橫，就要拜謝陸青鳴和白雪。

兩人麵對一個個牧民的感恩道謝，臉上的笑容都快僵住了，不知什麽時候才會結束。

桑齊隔著氈布看到外麵的火光，她聽到外麵的歡呼，知道有大事發生，商灼君也被吵醒了，想出去看看。

桑齊便扶著被吵醒的商灼君走出帳篷。

商灼君的身體還很虛弱，走出帳篷時，寒風一吹，他就止不住咳嗽，可是看到人群中的那個少年，他眼前一亮，疲憊之色頓時消散，微微張開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