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那聲音的應允，王石反而有些猶豫不決。

他從未與那妖物見過麵，也不曾踏過這道石門，初次嚐試，多少有些懸心吊膽。

那聲音看出了他的懦弱，冷冷嘲諷道：“怎麽？害怕我吃了你不成？”

“我與你本是異體共生，生死相通，又怎會怕你？”被對方一激，王石反而膽大起來，大步朝前走去。

穿過石門，到處都是翻滾的黑霧，肉眼可見的距離不過五步。

鋪天蓋地的黑氣遮蔽一切。

石門轟然關閉，王石一驚，回頭望去，發現地上發光的冰磚不見了。

四周都是高達數丈的黑色潮水，等他回過神來，才發現擺在他麵前的是一道流動的水牆。

牆麵泛著綠光，自地麵升到不見頂的空中。

原以為頭頂時流水，卻是密布烏雲的夜空。

他還沒仔細觀察環境，那聲音在牆後催促道：“你不是很想一睹我的真麵目嗎？怎麽畏畏縮縮的？”

“說到底，我是人，你是妖。”王石冷笑一聲，朝前伸出右手。

手中觸及流動的水牆，隻感到一陣冰涼，但他更清晰地感覺到薄若蟬翼的水牆後麵是空的，就像湖水小島一樣，這道水簾背後另有洞天。

王石一躍，穿過水簾，竟看到一座荒蕪的村莊。

他站在的地方是村口，麵前到處是坍塌的木屋和燃燒的火堆。

烈火黑煙，熏得他直咳嗽。

距離他約莫一百步的地方，有一座造型怪異的石廟。

石廟沒有門，但裏麵黑漆漆的。

石廟跟前，立著一尊奇異的雕像，那石雕刻著一個老虎的模樣，虎背上卻生出了一堆半丈長的羽翅。

在那飛翅老虎身旁，還有幾具幼童的屍體。

王石對著石廟大喊一聲：“不是嚷嚷著要我進來了，怎麽反而是你躲躲藏藏的？”

話音落地，幾道黑氣在屍體上轉悠，忽而飛到空中，從天際引下一團黑潮，潮水當中兩隻燈籠大的綠眼睛發出滲人的光，直對王石。

黑色潮水落地之時，地麵開始飛快結冰，落葉、屍體乃至廟宇都被厚厚的冰層覆蓋。

然而王石卻感受不到寒氣，冰層觸及他腳尖自然停下，遠處的黑氣也開始匯聚成形。

它先是化作一隻巨獸的模樣，似虎，虎背生有潔白無瑕的翅膀，而後巨獸縮小數倍，變成一個白發白衣的男人。

之所以說他是男人，不是因為他的外貌，而是他的嗓音，渾厚又沙啞。至於他的長相，則有些駭人。

眼前人空有一副人的軀體，四肢與頭顱俱存，可他臉上卻什麽也沒有，隻是一麵鏡子，若是細看，才會發覺那是一麵有棱有角的冰麵，雕刻成人五官的形狀。

“不曾想，威震一方的窮奇一族，竟然連人臉都化不出來。”看清說話人的真麵目，王石放下心來，揶揄了一句。

冰麵人也不介意，抬手一揮，散去黑霧，一座更大的被冰封的村莊出現在他身後。

他看向麵前的冰雕村莊，用沙啞難聽的聲音問道：“你來找我，便是要告訴我他徒弟來了？”

“當然不是，我來是為了告訴你，望仙穀有你想要的東西。”

“我知道，是我的心髒。”冰麵人風輕雲淡地說著，沒有回頭，“他取走我的心髒，放在北地山穀裏，所以那地方才會四季如春，供河洛人和萬妖生活。”

“既然如此，你為何不早些逃離此地、拿回屬於你的心髒？”

冰麵人微微搖頭：“若我沒猜錯，他讓徒弟來取的東西，便是心髒？”

王石感到萬分詫異：“即便如此，你還待在這個破地方？”

冰麵人不說話，手指不遠處的石門。

王石驚訝地發現，那道石門生在地麵，直通天際。

地上有冰石化作觸手往石門處伸去，一觸及石門，那門上便浮現出陣陣金光，將冰石融掉。

王石理解對方的意思，於是笑了一聲：“我來了，便是要你寄身於我，隨我一道出去，避開著封印，我倆一起進望仙穀奪回心髒。”

“以前還想出去，可是現在我改變主意了。”

“又是為何？”

“出去又如何？繼續殺人、逃竄、與中土驅魔人作對？”冰麵人發出自嘲的笑聲，“我被困在著湖底下十幾年，日日對著他留下的幾行箴言發楞，恍然間，亦有所悟。”

王石有些火大，不知從哪裏來的勇氣，居然朝冰麵人怒氣衝衝地喊道：“可你別忘了，你終究是妖，無論你怎麽修道，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改變這個事實，我隻是在這個地方參透了人生百態，不願再與他人爭執罷了。”冰麵人冷冷回答道。

“孬種！”

王石話一出口，一條冰柱就從地麵升起，在他措不及防的瞬間裏穿過他的右臂，轉眼就將他頂到半空中。

他在半空中，忍著劇痛對冰麵男人大喊：“早知你是這副模樣，當日不如死在雪原算了。”

男人轉身看他，沒有五官的臉上，卻分明有殺氣浮現：“別忘了，當年是天狗苦苦哀求，我才願意分一滴血為你續命，這些年，靠著這滴血你也嚐到了不少甜頭，卻沒有半分感激之意，我遲早會收回去的。”

“你——”

冰柱急速縮回地麵，王石摔落在地，捂著受傷的臂膀，怒視冰麵人。

“想必是天狗喚你前來，唆使我逃離此地，好為他辦事的吧？”

麵對他的質問，王石冷哼一聲，決計不答。

“不回答也沒有關係，我並不在意答案，隻是往後，你不要再拉些童男童女過來，塗炭生靈，隻為喂飽門口那兩條狗。”

王石偏轉腦袋，冷冷譏諷道：“若是沒有那兩條狗，你哪來的清閑功夫參悟仇人留下的箴言？”

“鏡湖變成什麽樣，我不在乎，反正也活不長了，少早些殺孽為好。”冰麵人一甩手，那道連同天際的石門緩緩打開。

無頭巨獸和雞冠巨蟒分列石門兩側，瞧見冰麵人，全都後退幾步，縮下了身子。

王石爬起來，一步步走向石門，邊走邊說：“自以為修道，拯救蒼生，卻是將伴隨多年的屬下視為狗，將昔日好友視為宿敵，便是得了道，又如何？”

可惜冰麵人複又化作兩道黑氣升空，覆蓋在地麵的冰層也消解，不再回應他的話。

王石出了門，心有不甘地回頭望一眼，卻見門裏滿是黑霧，怎麽也看不到冰麵人的身影。

他泄氣地甩甩手，一步跳上雞冠巨蟒身上。

那巨蟒搖曳著龐大的身軀，馱著他緩緩浮出水麵。

剛冒上地麵，王石就頓感不妙。

他分明看到半空中有兩人在看向自己。

那二人不是別人，正是陸青鳴跟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