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同時，窮奇擺動龐大無比的身軀，探出粗壯的四肢，鋪展雙翅。方才陸青鳴還猜測它跟鏡湖一樣大小，現在看來是自己低估了，它分明比鏡湖還要大。

窮奇一動，整個鏡湖裏的水就四溢開來，波濤一般流向各處。

照著水流的方向，南麵的牧民營地必定會被淹沒。

可巧的是，湖水流出鏡湖不過三十步距離，從雪地裏豎起一道道冰牆擋住水流，將洶湧澎湃的湖水攔在其中。

它還沒有完全舒展身軀，中途停下了，微微伸長脖子，張開布滿長牙的大口，說著人話：“上蒼有好生之德，姑且饒了他吧！他也不過是一顆棋子而已。”

言畢，直通雲天的水波無聲落下。

怪異的是十幾丈高的水牆落到鏡湖裏，沒有激起一片浪花。

白雪收回油紙傘，站到陸青鳴身旁，搖頭示意他不要再追王石，以免激怒窮奇。

麵對上古四大凶獸之一的窮奇，陸青鳴自然謹小慎微，不敢衝動。

實際上，他並不擔心窮奇會怎麽樣，天墟宗的徽印還蓋在它身上，它根本出不了鏡湖。

“十幾年前，師尊攜帶河洛一族與一眾妖靈來此，創立望仙穀，希望能達成人妖共存的美好局麵，往後望仙穀變成了隱匿人間的聖地，此事你可知道？”

窮奇似乎笑了一聲，那張猙獰恐怖的虎臉上沒有任何人的表情，卻能讓人感受到比人還真切的溫柔：“當然知道，創建望仙穀，其中也有我的一份功勞。”

“嗬，少在這兒虎門海口的！你四兄弟當年幹的那些‘好事’，真以為沒人記得了？若不是當年你們濫殺無辜，又怎會激起義憤，引得中原修道士聯合起來一致驅妖，弄得如今。普天之下再無我妖族的容身之地？”白雪伶牙俐齒，一口氣說得窮奇羞愧得垂下了頭。

“不錯，當年四凶獸後裔確實做了很多錯事，給妖族帶來無窮後患，我承認。”窮奇說著，整個身軀開始縮小，化作一個站在湖麵下的白衣人。

他雖穿著人的衣裳，也有人的頭發和四肢，五官卻是冰塊雕刻而成。

湖水回流，鏡湖變回一座寧靜的湖泊。

冰麵男人雙手負在身後，在湖底下漫步，邊走邊說：“可如今妖族之難，斷不能隻怪罪到我四兄弟身上，若不是妖界無主，各妖族為了一己私欲相互殘殺，弄得妖界戰火連天，群妖難以生存，斷不會有如許妖靈逃至人界，引發那麽多禍患。”

白雪無言，這個道理她當然比誰都清楚。

“被封印在這湖底下十餘年，我每天都在懺悔，在思考，在憧憬，懺悔自己曾經做過的錯事，思考我妖族的未來，憧憬他再度回歸，必將帶領我妖界重回巔峰的日子。”

對冰麵男人的言辭白雪嗤之以鼻，冷眼反駁道：“白藏已死，這是不爭的事實，又怎會再度回歸，妖界未來豈容你滿口胡言！”

“他的肉身卻是雲煙消散，可尚存的一絲魂魄未滅。作為曾經至高無上的神，白藏大帝終究會有回來的那一天，或許我是看不到那一天了，但妖界的後輩們會因為他的重生不必再顛沛流離，封神一戰中死去的先輩們也將討回一個公道，有功者將再登封神榜！”

“癡人說夢，連三歲小孩都知道人死不能複生，況且他妖靈已碎，如何重生？”

“我不知道，但我有種很強烈的預感，白藏大帝一定會回來的。”冰麵人說完這話，一甩袖袍，緩步向鏡湖深處走去。

漂浮在湖麵上的巨蟒碎塊也化作一塊塊堅冰，跟冰層融為一體。

陸青鳴看著恢複成原樣的湖麵，向身旁的白雪發問：“若是白藏重返人間，他會如何？”

白雪本來不想回答這麽無聊的問題，可她一回首，發現少年表情格外認真，便答道：“他會把昔日妖族所受的委屈、不公、屈辱，加倍奉還給高高在上的神靈。”

“白藏孤身一人，如何敵得過滿天神佛？”

白雪一笑：“妖界群龍無首之時，不過是一盤散沙，等到他重返妖界，萬妖必定以他馬首是瞻，擰成一股繩，到時候神妖兩界定會再起一場大戰。”

接著她麵色一黯，補充道，“當然咯，我說的那些都是假設而已，畢竟白藏死了千百年，那飄散回妖界的一縷魂魄，也許早就淡化成一棵草，一塊石頭了。”

“若是化成妖或者人呢？”陸青鳴——追問。

白雪皺皺鼻：“窮奇說的，會變成現實。”

說完，她飛向南岸。

陸青鳴再看一眼鏡湖，心想窮奇被封印在這裏十幾年，已經為曾經造就的罪孽贖罪了，沒必要再追究，便是要追究，也輪不到自己，於是也回到南岸。

兩人徑直飛到牧民營地外。

已近卯時，營地外麵的火把早已熄滅，沒有一點光亮，也看不到每個帳篷的位置。

牧民們並不知道鏡湖裏發生的一切，仍在睡夢當中。

但有一人站在營地北坡上，手拄一把長刀，靜靜地看著二人。

是商灼君！

他站在坡上一動一動，讓人猜不透他想幹什麽。

他應該知道鏡湖裏發生的一切，王石落荒而逃，他會不會替自己哥哥處一口氣？

陸青鳴吃不透對方的心思，先一步過去，在黑暗的風中看著商灼君，不說話。

商灼君咳嗽了一聲，輕聲說道：“從這裏到望仙穀，騎馬需要一天時間，若是二位肯待我飛行過鏡湖，那麽半天時間足以。兩個時辰後，我在這裏等你們。”

也不管陸青鳴是什麽反應，他拄著風魂刀，慢慢走下山坡，回到了自己的營帳裏。

事實上當時黑咕隆咚的，根本看不清對方臉上的表情。

陸青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白天還把自己當做望仙穀大敵的家夥，現在居然主動站出來，要帶自己去望仙穀，變化之快，任誰也想不到。

等他進帳篷了，白雪過來小聲說道：“此人態度變化太快，又是王石弟弟，恐怕有詐！”

“將計就計吧，反正我們也找不到望仙穀的位置，請他帶路也無妨！”陸青鳴嘴上說得輕巧，其實心裏比誰都清楚商灼君不好對付。

他回到營帳，點燃火堆，繼續睡覺。

一上床，滿腦子都是窮奇說的話。

未曾接觸白雪、葉紅娘以前，他以為妖都是壞的，現在也依然認為妖不該存於人界，隻是這個想法出現了一些鬆動。

少年抱著絕影劍，在**翻來覆去。

那劍感受到他內心的不安，自劍柄發出一絲冰涼的氣息，徐徐流到他胸腔裏。

這股氣息很快安撫住他躁動不安的情緒，趕在天亮之前合上眼，陸青鳴得以小憩片刻。

天一亮，營地裏的牧民還賴在**時，有人站在陸青鳴的帳篷門前，輕聲念了一句：“若是想睡，大可回洛陽睡上十天半月，何必來這地方，受什麽罪。”

如此無情刻薄的話，當然出自白雪之口。

少年提劍起身，抓起袖子匆忙擦擦臉，掀開帳篷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