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璃悻悻然回到府裏，回去路上，在走廊裏與陳振撞個正著。

不知為何，兩人相近的那一刻，她竟感到有些心虛，怕這個將軍護衛與父親告狀，乃至不敢去看陳振的目光，做賊心虛一般，握緊藏著半截殘劍的劍鞘，從對方麵前快步走過。

陳振也是老狐狸了，當然注意到她的小動作，但並沒有說什麽，照例抱劍行禮。

江璃也一反往常傲慢的態度，微微點頭回應。

待回到後院閨房，她才長出一口氣，一連喝下好幾口蜂蜜水，拍拍胸脯，冷靜下來後讓丫鬟趕緊把殘劍丟了，隨後便一個人坐在窗邊獨自發呆。

夜深人靜，巡邏的護衛看到小姐房間裏還亮著燈，便讓服侍小姐的丫鬟前去添炭。

這丫鬟是管家剛從鄉下雇來的，將軍府的丫鬟都叫她芳姐。

此人年近三十，長得還算標誌，隻是命運坎坷了些。

據說府上的下人說，這丫鬟新婚燕爾，還未享受人世甜蜜，丈夫就被拉到軍營裏當壯丁，獨守空房好一段時日，時時望著村頭方向，希望能看到丈夫歸來的身影。

可惜好消息不曾到來，壞消息卻接連不斷。

先是公公婆婆病重，為替老人治病，原本還算殷實的家庭被逐步耗空，最後淪落到變賣田地的地步。公婆過世，她沒從親人離世的悲痛中走出來，又聽到丈夫病死軍營的噩耗——若不是發現自己懷有身孕，為保住丈夫的血脈，她定會一頭撞死在牆上。

芳姐發揚鄉下農婦吃苦耐勞的精神，承擔起家庭的重任。為了掙錢，不得不把孩子寄養在親戚家，隻身一人進洛陽做工，恰逢將軍府招工，管家看她模樣老實，就招她進來了。

她為人寬厚老實，便是在將軍府裏，也得到大家的一致好評，將軍夫人在世的時候，尤其喜歡她。

看到對著窗外時而發笑、時而皺眉的江璃，作為過來人，芳姐很快就明白是怎麽一回事。

她把幾塊黑炭放到火盆裏，回頭找出一件毛絨披風蓋在江璃身上。

不知什麽時候房間裏來了人，少女嚇了一驚，回頭看到芳姐，才如釋重負。

“夜裏天涼，小姐還是早些休息吧！”芳姐笑眯眯地說著，把江璃淩亂的書桌收拾整齊，順手挽起裝滿髒衣服的竹籃子，輕手輕腳地離開房間。

江璃嘴上說好，其實哪裏睡得著，坐到半夜三更，整個人還精神得不得了。

誰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麽。

夜盡天明，芳姐端著熱水進來，發現江璃居然還在那椅子上坐著。

一張白嫩的臉上，添了兩塊黑眼圈，看得她又好笑，又心疼。

她伺候江璃洗把臉，吃了點東西，好說歹說，總算把江璃催到**休息了。

一連幾日，江璃可謂是茶不思飯不想，也睡不香。

江元以為女兒病了，找來郎中問診，卻始終得不出個確切的結論，問服侍江璃的丫鬟，幾個丫鬟哪裏知道她的心事，也都直搖頭。

他本想找女兒聊聊，可皇帝偏偏在這時候召見他，江元連夜趕到宮裏，很快就把這件事拋之腦後。

七日後的一個傍晚，天更冷了，沒有下雪，隻有寒風在窗外不斷呼嘯。

江璃坐在窗前發愣，正出神，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怪響。

有什麽東西落到地毯上了。

她回頭一看，看到一把長劍豎立在麵前。

“誰？”江璃並未上前看劍，而是抓起桌下的匕首，警惕地望向屋內四處。

“是我！”當日那個白衣少年再度出現，盤腿坐在橫梁上，雙手托腮，笑看江璃道，“先前一不小心折斷了江大小姐的劍，所以重新鍛造一把，特意給你送過來。”

見著他，江璃的防備鬆懈下來，卻還故作逞強，握住匕首罵道：“小賊，我才不信你這麽好心，說不定是又到我府上偷東西來了。”

“若我當真覬覦你府上的寶貝，憑你府上那幾人，能攔得住我？”白衣少年手指一彈，豎立在地上的長劍漂浮至空中，徐徐飛到江璃跟前。

“此劍由玄鐵鍛造而成，又飽受天地靈氣，是我從一個前輩那裏求來的，比起你之前那邊華而不實的劍，要好上許多。”

江璃雖表現得很嫌棄，但還是握住劍柄，嘴上繼續叫囂道：“口說無憑，有本事，你下來，用腦袋試試寶劍有多鋒利。”

少年很有自信地說：“便是我當真下來，你也不敢用劍指著我。”

江璃怒而握劍，指向少年：“無誰說我不敢？恥小賊，隻會逞口舌之快。”

少年笑看她一眼，下一刻，便閃現到她跟前，逼視她的雙眼說道：“江小姐的功夫或許在這將軍府裏算得了上乘，可在這洛陽城裏、在這中原大地上卻難入大流。”

“要你管！”江璃收劍踢出一腳。

白衣少年一瞬躲到她身後，留一道殘影在原地，令她踢了空。

得手了！江璃卻因此喜上眉梢，倒刺一劍出去，以為這一招聲東擊西會有所成效，然而又隻刺中一道虛影。

在她出劍之時，少年本人就已跳到窗台上。

江璃懊惱地追過去，對著白衣少年一頓亂砍。

劍光亂舞，少年看似不曾挪動腳步，實則以極快的速度在窗台上移動，以精確的動作避開劍刃。

江璃終於累了，拄著劍，氣喘籲籲地看著窗台上的人。

白衣少年拍拍衣袖上的灰塵：“好了，東西已經帶到，也陪你玩夠了，我該走了。”

“等等！”江璃抬手叫住他。

少年回頭：“江大小姐有話要說？”

“你來我將軍府幾次，還沒自保家門呢！未免也太無禮了。”

少年一愣，隨即綻開笑臉：“在下陸青鳴，先前你我見過的，不過當時我扮作家丁，你不曾注意。若想找我比試，可午夜時分，到城東隍城廟來。”

江璃收好劍，一臉高傲的看向對方，言辭之間絕不服軟：“無名鼠輩，也就隻敢在夜下行事而已。”

“江大小姐生於世家貴族，當然不習慣夜色，可這城中數以萬計的貧民百姓，全都生活在陰暗底下。”陸青鳴正了正臉色，語氣裏分明帶著幾分譏諷的意味。

“你……”

“就此告辭！”陸青鳴無心再聽她說話，轉過身，一步跨過後院，轉眼就消失在圍牆背後。

“有刺客！”直到他離去，將軍府的護衛才發覺有人來過，一窩蜂的衝過去。

近幾日江元有意放鬆府上戒備，將軍府一改往日戒備森嚴的狀態，護衛人數減少大半，常年住在這裏的道士和和尚也全都被他驅散出城，所以在江璃看來，這件事也在常理之中。

“一群酒囊飯袋！”江璃被人教訓了，心裏很不是滋味，一把關上窗，把劍丟到書桌上，坐回椅子裏暗暗發誓，一定要從陸青鳴哪裏把臉麵撿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