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常有人埋怨,我國沒有實用型的人才。比如說,我們有很多的政治家,也有很多將軍;至於各種管理員,不管需要多少,都能夠隨時找到;然而,實用型的人才卻沒有,至少大家都說沒有。據說在幾條鐵路上,連正規的服務員都沒有。又說,在輪船公司裏組織一個稍為像樣的管理部門都不可能。你可以聽到有人說,在某條新鐵路線上發生撞車事故,或者火車在橋上傾覆。也有人記載說,一列火車幾乎在雪地裏過冬,它剛開了幾小時,在雪地裏停了五天。又有人說,有好幾千普特[50]的貨物放在一個地方兩三個月,等候發運,結果卻腐爛了。也有人說(不過這很難讓人相信),有一個商店夥計追著問一位管理員(好像是監察員之類),要求發運貨物,結果竟挨了管理員幾個耳光。事後,那位管理員解釋這種官僚主義的行為時,竟說自己是“一時衝動”。官爵多如牛毛,令人一想就不寒而栗;以前大家全去做官,現在還是做官,將來還想做官。因此,人們不禁納悶,既然有這麽多的人才,怎麽就不能組成一個像樣的輪船公司呢?

對於這個問題,有時會得到十分簡單的答案,簡單到連所說明的理由都令人難以置信。不錯,人家都說我國的人以前做官,現在還做官,這是依照德國最好的範例,這是二百年來從曾祖到曾孫的傳統。但是,做官的人也就是最無用的廢物,結果造成這樣一種情況,在做官的人們中間,一直到最近,竟認為空談理論和缺乏實際知識是最高的美德和榮譽。然而,我們無須來講那些做官的人,我們要講的倒是那些實用型的人才。毫無疑問,我們常常認為畏首畏尾和缺乏己見是實用型人才最主要和最明顯的特征,不但過去如此,現在還認為如此。但是,如果認為這種意見是一種責備的話,那我們又何必責備自己呢?自開天辟地以來,在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都永遠認為缺乏創見是精明強幹的實用型人物的最高美德和無上榮譽,在一百個人中,至少有九十九個(這是最少的估計),永遠抱著這種看法,隻有百分之一的人,無論過去或現在,都具有不同的看法。

發明家和天才,在他們剛剛嶄露頭角的時候(也常有在終結之時),被社會認為是傻子——這已經是極陳腐的、盡人皆知的事情了。譬如說,在幾十年中,大家全把自己的錢送到錢莊裏存放,按四厘利息,存放幾十個億,那麽當錢莊不存在的時候,大家就隻好自己管理了。當然啦,這些金錢中一定要有大部分喪失在股票交易的狂潮或騙子們的手裏——甚至體麵和禮節就需要如此。是的,這正是禮節的需要;如果有禮節的畏首畏尾和有體麵的缺乏創見,按照一般的見解,至今還是能幹而規矩的人物必不可少的品質的話,那麽,突然加以改變就太不正當,甚至太不體麵了。譬如說,凡是熱愛自己兒女的母親,在她的兒子或女兒稍有越軌行動的時候,哪一個不會感到驚慌,甚至嚇出毛病來呢?“不,但願他得到幸福,舒舒服服地過一輩子,不要標新立異。”——每個母親在給她的孩子推搖籃時,總是這樣想的。自古以來,我們的保姆們哄孩子睡覺時,總要在嘴裏念念有詞地說:“但願你穿金戴銀,當上一品大將軍!”這樣看來,連我們的保姆都認為將軍頭銜是俄國人無上的幸福,也成為民眾向往的安居樂業的美好理想。但實際上,一個人庸庸碌碌地通過考試,當上三十五年差事以後,最後誰能不成為將軍,不在錢莊裏存下一筆豐厚的款子呢?因此,俄國人幾乎用不著做任何努力,就會獲得一個能幹和實用人物的頭銜。實際上,在我們國家裏,隻有標新立異的人,換一句話,也就是不安分的人,才會當不上將軍。在這方麵,也許會有一些誤會;但是一般來講,這大概是對的,我們社會在為實用型人才下定義時,也是完全合理的。我們的廢話說得太多了。作者本來隻是想略微解釋一下我們所熟識的葉潘欽的家庭。這一家人,至少說這個家庭中最有覺悟的分子,時常為一種普遍的家庭性格所苦惱——這種性格恰恰和上述的那種美德相反。他們並不充分了解事實(因為事實很難了解),但有時產生疑惑,總覺得他家的一切與其他的家庭大不相同。其他的家庭裏一帆風順,他的家裏卻坎坷難行;其他的家庭裏一切步入正軌,他的家裏卻經常脫離軌道。別人永遠謹小慎微,他們卻不是這樣。沒錯,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有點過分擔心,但這畢竟不是他們所向往的上流社會的循規蹈矩。也許隻有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一個人惶悚不安。小姐們雖然都很聰明,愛嘲諷,但畢竟還很年輕。將軍雖然也很聰明(不過並非毫不遲鈍),但在遇到困難的時候,他隻會說:“嗯!”結果完全把希望寄托到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身上。也就是把責任推到她的身上。這個家庭並不以標新立異、自有一套規矩而著稱,也並不有意識地喜好獨出心裁、脫離軌道,如果這樣,當然是完全不體麵的。哦,不對!實際上,絕對不是這樣,也就是說他們並沒有任何有意識規定的目的,但結果卻發生這樣的情況:葉潘欽一家雖然十分可敬,但人們總覺得有點不對勁,和其他的一般世家不同。近來,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常常自怨自艾,認為一切都是自己的“倒黴”性格造成的,因而更增加了她內心的苦痛。她經常自稱為“愚蠢的、不體麵的老怪物”,因多疑而苦惱,不斷地惶惑不安,不能在某種比較普通的事物衝突中找到出路,並且時常把不幸誇大。

我們在本書開卷時就已經提到過,葉潘欽一家是受大家發自內心地尊敬的。伊萬·費道洛維奇將軍雖然出身狀況不詳,但是到處都殷勤款待他。他之所以值得尊敬,第一是因為他有錢有勢,第二是因為他這人雖然智力不高,卻十分正經。不過,有點遲鈍的頭腦,即使不是一切社會名流必備的品質,至少也是所有正經的賺錢人不可或缺的素質。再加上將軍舉止大方,溫文有禮,知道什麽時候該默不作聲,同時還不讓別人占自己的便宜。當然這並不僅僅因為他是將軍,更是因為他是一個誠實正直的人。最重要的是,他有實力雄厚的後台老板。至於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前麵已經說過,她出身望族,雖說我們並不重視門第,因為如果沒有相當的關係,出身再好也是枉然。但是,她也有一些高貴的朋友,而且為那些人所敬愛。結果,大家自然也就尊敬她,歡迎她了。毫無疑問,她因家庭所感到的痛苦是沒有根據的,其原因真是微不足道,隻是誇大到可笑的程度罷了。這正如一個人的鼻子上或額上生了一個瘤子,就覺得全世界的人隻有一件事可做,那就是觀看他的瘤子,嘲笑他;為了這個瘤子而責備他,哪怕他發現了美洲大陸也是如此。毫無疑問,社會上的確認為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是一個“怪物”,但在同時,又無可爭辯地在尊敬她。不過,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並不相信大家都尊敬她——一切的不幸全在這裏。每當她看著女兒們的時候,她就懷疑自己不斷妨害她們的前途,懷疑自己的性格可笑,不體麵,令人不能忍耐——為此,她當然也不斷地責備女兒們和伊萬·費道洛維奇,整天和他們爭吵。但同時,她又忘我地熱愛他們,熱愛到了近乎狂熱的程度。

最使她苦惱的是:她懷疑女兒們會成為和她一樣的“怪物”,懷疑上流社會根本就沒有,也不可能有像她女兒那樣的姑娘。“她們會成為虛無派,隻能如此!”她時常自言自語。這一年來,特別是在最近的時期,這種憂鬱的念頭一天天在她的心裏根深蒂固起來。“第一,她們為什麽不出嫁呢?”她時時刻刻詢問自己,“為了折磨母親——她們認為這是她們的生活目標,這自然是對的,因為這全是新的觀念,全是可惡的婦女問題在那裏作怪!在半年前,阿格拉婭不是想剪去她那漂亮的頭發嗎?(天哪,我當年都沒有這樣的好頭發!)她已經把剪刀握在手裏,我簡直要跪下來央求她別剪!……她在氣憤中這樣做,一定是為了折磨母親,因為她是一個壞透了的、任性的、嬌生慣養的姑娘,主要是壞透了的、壞透了的、壞透了的!那個亞曆山德拉不也是要模仿她,想剪去自己的秀發,不過她不是因為氣憤,不是由於任性,而是像傻瓜一樣出於至誠。阿格拉婭竟會說服她,使她相信沒有頭發可以睡得更舒適一些,不會頭痛。在這五年裏,有多少人追求她們,真不知道有多少啦!的確有些很好的人,甚至是精品的男人!她們究竟等待什麽?為什麽還不出嫁呢?也隻是為了使母親傷心罷了。沒有其他任何的原因,什麽原因也沒有!什麽原因也沒有!”

最後,她的慈母之心到底升起了太陽。總算有一個女兒——阿傑萊達的親事辦妥了。“總算有一個女兒脫手了。”——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在必須出聲表示的時候,總這樣說(她在心裏卻講得特別溫柔)。這件事情辦得真漂亮、真體麵,交際場上大家全帶著尊敬的口吻來談這件事情。丈夫是一個有名的人,一個公爵,又有財產,人品也好,最主要的是合姑娘的心意,還能有比這更好的姻緣嗎?不過,她以前對阿傑萊達並沒有像對另外兩個女兒那樣擔心,雖然阿傑萊達那種藝術家的氣質,常常使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多疑的心感到不安。“然而,這個姑娘性格開朗,堅強理智,她總不會倒黴的。”母親終於這樣自我安慰地說。她最擔心的是阿格拉婭。我們順便提一句,關於長女亞曆山德拉,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自己也不知道怎麽辦,是不是要替她擔憂。她不時覺得這個姑娘“完全完了”,她已經二十五歲,一定會成為老處女。“她又是那樣美!……”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甚至在夜裏為她流淚。而在同一個夜裏,亞曆山德拉·伊萬諾夫娜卻睡得很香。“她究竟是什麽樣的人?——是虛無派呢,還是傻瓜?”她絕不是傻瓜,在這一點上,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也不會有任何懷疑,因為她很尊重亞曆山德拉·伊萬諾夫娜的見解,喜歡和她商量事情。至於說她是“可憐蟲”,這是毫無疑問的:“她安靜到無法把她推醒的程度!不過‘可憐蟲’是不會安分的。咦!她們竟把我弄糊塗了!”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對於亞曆山德拉·伊萬諾夫娜懷著一種無法解釋的哀憐和同情,甚至比對她所崇拜的阿格拉婭還厲害。但是,那些急躁的舉動(她的母性和同情主要在這裏表現出來),吵鬧的話語,“可憐蟲”的稱呼,等等,隻是使亞曆山德拉覺得可笑。有時候,甚至一些極不相幹的事情也會使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生很大的氣,甚至狂怒起來。譬如說,亞曆山德拉貪睡,經常做許多夢。她的夢一向特別空幻而且天真——那是七歲孩子應該做的夢。可是,不知為什麽這些天真的夢,竟會觸怒了母親。有一次,亞曆山德拉夢見九隻雞,為了這,她和母親竟大吵了一頓。為什麽呢?這很難解釋。有一次,隻有一次,她做了一個可以算作古怪的夢——她夢見一個修道士單獨坐在黑屋子裏,她不敢走進去。兩個妹妹聽到她說的這個夢,哈哈大笑起來,立刻鄭重其事地報告給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聽。但是母親一聽,又生起氣來,罵她們三個都是傻瓜。“哼!她安靜得像個傻瓜,她完全是一隻‘可憐蟲’,怎麽也推不醒她,可是她也會發愁,有的時候完全露出憂愁的樣子!她愁什麽?她愁什麽呢?”她有時也對伊萬·費道洛維奇提出這個問題,照例是歇斯底裏地、威嚴地等著他馬上回答。伊萬·費道洛維奇隻是“嗯嗯”地答應,皺緊眉頭,聳起肩膀,最後攤開兩手,肯定地說道:“她需要一個丈夫!”

“但願上帝賜給她一個和你不一樣的丈夫,伊萬·費道洛維奇,”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終於像炸彈似的爆發了,“在思想和判斷上不像你,也不像你那樣是一個野蠻的大老粗,伊萬·費道洛維奇……”

伊萬·費道洛維奇立刻溜走,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在“爆發”以後也就安靜下來了。當然,到了那一天晚上,她免不了對伊萬·費道洛維奇,對那“野蠻的大老粗”伊萬·費道洛維奇,對那和善而可愛的、受崇拜的伊萬·費道洛維奇特別溫存、平靜、和藹和恭敬,因為她一輩子喜歡,甚至熱愛伊萬·費道洛維奇。伊萬·費道洛維奇也很知道這一點,所以他也無限地敬重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

然而,經常使她感覺煩惱,放不下心的,主要還是阿格拉婭。

“完全像我一樣,完全像我一樣,在各方麵都跟我一模一樣,”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自言自語,“一個任性的、討厭的淘氣鬼!虛無派,怪物,瘋子,壞透了的、壞透了的、壞透了的家夥!天哪,她將會如何不幸!”

但是,我們在上麵已經說過,初升的太陽立刻使一切變得柔和,而且普照一切。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有生以來,第一次毫無牽掛地休養了一個來月。由於阿傑萊達的婚期將近,社交圈裏也開始提到阿格拉婭,而阿格拉婭的一舉一動都顯得那麽美好,那麽平和,那麽聰明,那麽得意;她甚至有點驕傲的神情,但這種驕傲和她是多麽相稱啊!她在整個月裏,對母親是多麽溫和、多麽殷勤啊!(“當然,對這位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還須好好考察,好好研究,況且,阿格拉婭也不見得把他看得比別人重!”)無論怎麽說,她忽然變成一個那麽漂亮的姑娘了——她是多麽美呀,天哪,她是多麽美呀,一天比一天好看!但是現在……

但是現在,這位討厭的公爵,這位可惡的白癡剛一出現,立刻就引起一陣騷亂,把家裏的一切都弄得天翻地覆!

可是,究竟出了什麽事情呢?

在別人看來,一定沒有出什麽事情。然而,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和別人不一樣的地方,就是她能夠從一些平常事物的錯綜組合中,憑借著她與生俱來的不安性格,看出一些有時會把她嚇出病來的東西——那是一種十分可疑,又難以解釋,因而顯得十分沉重的恐怖。現在,她忽然從亂糟糟的、可笑的、荒唐無稽的不安狀態中,發現一種似乎極為重要的,似乎確實值得驚慌、懷疑和猜測的東西,她的心情當然可想而知了。

“他們怎麽敢,怎麽敢給我寫這封可惡的匿名信,上麵說起那個爛貨,說起她和阿格拉婭互相通信?”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在拉公爵到她家裏去時,一路上這樣想;到家以後,她讓公爵坐在全家圍聚的圓桌旁邊時,也這樣想。

“他們怎麽竟敢這樣做?如果我有一點點相信,或者把這封信給阿格拉婭看,我是要羞死的!這真是對我們,對葉潘欽一家開玩笑!這全是,這全是伊萬·費道洛維奇的過錯,這全是您伊萬·費道洛維奇的過錯!唉,我為什麽沒到葉拉金島上去避暑呢?我不是說過要到葉拉金島去嗎?這信也許是瓦裏婭寫的,我知道,或者也許……一切,一切都是伊萬·費道洛維奇的過錯!這是那個爛貨開他的玩笑,紀念他們以前的關係;她要使他露出醜相給大家看,她正像以前那樣恥笑他、愚弄他,把他當傻子看待,那時候,他還買珍珠送給她呢……不過,我們到底都被牽涉進去了,伊萬·費道洛維奇,您的女兒們,千金小姐,上流社會的姑娘,待嫁的姑娘,到底全都被牽涉進去了。她們都在場,站在那裏,聽到了一切;她們和那些男孩子一同被牽涉進去了。您高興一下吧,她們也在那裏,而且聽到了一切!我決不饒恕,決不饒恕這個小公爵,永遠也不饒恕!阿格拉婭為什麽歇斯底裏了三天?為什麽幾次三番地和兩個姐姐吵起來,甚至和亞曆山德拉也要吵翻了?——阿格拉婭一向像吻母親的手似的吻她的手,一向那樣地尊敬她!為什麽她在這三天的時間裏讓大家猜不透她的啞謎?加夫裏拉·伊伏爾金是怎麽回事呢?為什麽她在昨天和今天竟誇獎起加夫裏拉·伊伏爾金,還大哭了一場呢?為什麽匿名信裏提到那個可惡的‘貧窮的騎士’,而她沒有把公爵的來信給姐姐們看一下呢?為什麽……我為什麽,我為什麽像一隻醉貓似的跑到他那裏去,現在還親自把他拖到家裏來?天哪,我發了瘋,我現在竟做出這樣的事情!我和一個年輕男人談論女兒的秘密,而且……而且是幾乎和他本人有關的一些秘密!天哪,幸而他是一個白癡,而且……而且……還是通家之好!不過,阿格拉婭果然看上那個醜八怪了嗎?天哪,我在胡扯些什麽!哼!我們都是些怪物……應該把我們大家都放在玻璃罩下展覽,供大家參觀,首先要展覽我,門票十個戈比一張。我不能饒恕您這一點,伊萬·費道洛維奇,永遠不能饒恕!為什麽她現在不嘲弄他?她說要嘲弄的,可是並沒有嘲弄!你瞧,她睜著大眼睛看他,一聲也不響,站在那裏,並不走開;她原先是親自阻止他上門的……他坐在那裏,臉色慘白。可惡的,這個可惡的饒舌鬼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他一個人把全部談話都壟斷了。你瞧他竟打開了話匣子,喋喋不休,連一句話也不讓人插進去。隻要把話題引到這上麵,我現在就可以把一切調查清楚……”

公爵坐在圓桌旁邊,臉色的確有點慘白,他好像非常驚恐,但在同時,又時時產生連他自己都莫名其妙的、滿腔的喜悅心情。啊,他真是怕朝那邊看,怕朝那個角落裏看,在那裏,有一雙熟悉的黑眼睛正盯著他看;同時,在她給他寫信以後,他又能來到這裏,坐在他們中間,傾聽一個熟悉的聲音,他心裏感到多麽幸福。“天哪,她現在要說什麽話呢?”他自己連一句話還沒有說出,隻是注意傾聽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滔滔不絕的談論;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很少像今天晚上這樣興高采烈。公爵雖然聽他講,但有許多時候,幾乎連一句話也沒有明白。除了伊萬·費道洛維奇還沒有從彼得堡回來之外,其他的全都在家。施公爵也在這裏。他們好像要等一會兒,在喝茶以前,一塊兒出去聽音樂。現在的談話顯然在公爵來到之前就已經開始了。一會兒,科利亞不知從什麽地方跑來,溜到涼台上來了。“這樣看來,他在這裏還是受到招待的。”公爵自己想著。

葉潘欽的別墅是一所豪華的別墅,具有瑞士農舍的風味,到處都是花草,收拾得十分雅致。它的周圍是一座美麗的小花園。大家都坐在涼台上,和在公爵那裏一樣;不過這裏的涼台比較寬敞,設備也更漂亮一些。

多數人都好像不喜歡現在的話題。可以看出,這個談話是由一種不耐煩的爭論而起的,大家自然都想改變話題。但是,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好像越來越執拗,他不理睬別人的反應;公爵來到之後,他似乎更興奮了。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皺緊眉頭,雖然她並沒有完全了解情況。阿格拉婭坐在旁邊的角落裏,沒有走,她傾聽著,始終保持沉默。

“對不起,”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熱烈地辯駁著,“我一點也不反對自由主義。自由主義並不是罪過,它是整體中的一個必要的組成部分,沒有它,整體就會解體或者僵死;自由主義具有存在的權利,正如最賢明的保守主義一樣;但是我反對俄國的自由主義,我再重複一遍,我之所以反對它,是因為俄國的自由派並不是俄國的自由派,而是非俄國的自由派。你們把俄國的自由派拿出來,我可以立刻當著你們的麵吻他。”

“要看他願不願意吻您。”亞曆山德拉·伊萬諾夫娜異常興奮地說。她的兩頰早已通紅了。

“你瞧,”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心裏想,“她有時混吃悶睡,推也推不醒,有時忽然站起,每年一次,說出一些令人無可奈何的話來。”

公爵偶然發覺,亞曆山德拉·伊萬諾夫娜大概很不喜歡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說得過於興高采烈;他在談論一個正經的題目,有時十分激昂,有時又似乎在開玩笑。

“公爵,我剛才,就是在您到來以前,曾經發表一個意見,”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繼續說,“就是說,直到現在,我國的自由派隻由兩個階層的人組成,一個是以前的地主階層(現在已經廢除),一個是宗教界。因為這兩個階層已經完全形成等級,形成和民族完全不同的東西,代代相襲,越來越甚,所以他們過去和現在所做的一切,都完全不是民族的……”

“怎麽?這麽說來,他們所做的一切全不是俄羅斯的嗎?”施公爵反駁說。

“不是民族的,雖然是俄國式的,但並不是民族的。我國的自由派不是俄羅斯的,保守派也不是俄羅斯的,他們全不是……你們要相信,凡是地主和教會所做的一切,民族絕不承認,現在不,以後也不……”

“這真是妙論!如果您不是開玩笑的話,您怎麽會發出這種妙論來呢?我不容忍這種攻擊俄羅斯地主的怪話。您自己也是俄國的地主。”公爵熱烈地反駁說。

“但是,我關於俄國地主的言論並不像您所體會的那樣。隻是從我屬於這個階層的這一點來看,這也是一個可尊敬的階層;尤其是現在,當它已經不再存在的時候……”

“難道文學裏也毫無民族的東西嗎?”亞曆山德拉·伊萬諾夫娜插口說。

“我對於文學完全是外行,但是俄國文學,據我看,除去羅蒙諾索夫、普希金和果戈理之外,其他的根本就不是俄羅斯的。”

“第一,這已經不算少啦;第二,他們之中有一個來自民間,另外兩個是地主出身。”阿傑萊達笑著說。

“對是對的,但是您不要得意。因為在所有的俄國作家裏,自古至今,隻有他們三個人還能夠各自說出一些的確是自己的、本人的,不是從別人那裏抄襲來的話,因此,這三個人也就立刻成為民族的了。在俄羅斯人中間,隻要有人說出、寫出或做出一點自己的、完全是自己的、不是抄襲來的東西,那麽,他一定會成為民族的,即使他不大會說俄語也不要緊。這對於我是一個公理。但是,我們開始並沒有談論文學,我們講到社會主義派,我們是從社會主義派開始談起的;我認為,我們國內並沒有一個俄國社會主義派;現在沒有,以前也沒有,因為我們所有的社會主義派也全是地主或宗教界出身。所有那些壞透了的、大肆宣傳的社會主義派,無論是國內的,還是國外的,都隻不過是農奴製度時代地主出身的自由主義派。你們笑什麽?把他們的著作拿出來,把他們的學說和他們的回憶錄拿出來,我雖然不是一個文學批評家,但是可以給你們寫出一篇極可靠的文學批評論文,十分明確地指出,他們那些書籍、小冊子和回憶錄的每一頁,首先是屬於舊俄國地主的手筆。他們的怨恨、憤怒和機智,全是地主式的(甚至是法穆索夫[51]以前的地主);他們的喜悅,他們的眼淚,也許是真正的、誠懇的眼淚,卻是地主式的!如果不是地主式的,便是教會式的……你們又笑了,您也笑了嗎,公爵?您也不讚成嗎?”

果然大家都笑了,連公爵也笑了。

“我還不能直說,我讚成或不讚成,”公爵說,忽然停止了笑,哆嗦一下,露出小學生犯錯誤而被捉住時的神情,“但是,我對您說,我特別愉快地聽您的言論……”

他說話時幾乎喘不過氣來,他的額角還出了一些冷汗。這是他坐下來以後說出的第一句話。他要向四周環顧,但又不敢;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看到他的動作,微微笑了。

“諸位,我要向你們講一樁事實,”他用之前的口氣繼續說,也就是一方麵似乎異常熱情和激切,一方麵幾乎在那裏發笑,也許是在笑自己所講的話,“這個事實的觀察和發現我應該歸功於自己,甚至要歸功於自己一個人,至少說,任何地方都沒有講過或寫過這個事實。我所說的那類俄國自由主義的實質,就完全表現在這個事實裏。第一,一般講來,自由主義究竟是什麽,不就是攻擊現存的事物秩序嗎?(這攻擊是合理的或是錯誤的,那是另一個問題。)不就是這樣嗎?現在,我的事實就在於俄國的自由主義並不是對現存事物秩序的攻擊,而是攻擊我們事物的本質,攻擊事物本身;它不僅攻擊秩序,不僅攻擊俄國的秩序,而且攻擊俄國本身。我國的自由派竟達到否認俄羅斯本身的地步,也就等於仇恨和毆打自己的母親。俄國的每一件不幸和失敗的事實,都會使他們歡欣若狂。他們仇恨人民的風俗、俄國的曆史。他們仇恨一切。如果有可以為他們辯解的地方,那就是他們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麽,他們把自己對俄國的仇恨當作最美好的自由主義。(噢,你們時常會在我們中間遇到一個自由派,眾人對他鼓掌歡迎,而其實呢,他也許是個最可笑、最愚蠢和最危險的保守派,自己卻還不知道這一點!)不久以前,我國還有一些自由派幾乎把這種對俄國的仇恨當作真正的愛國心。他們自我誇讚,認為自己對愛國心應該表現在什麽地方這個問題,看法高過別人。但是,現在他們已經更加露骨了,甚至看見‘愛國’這兩個字就感到羞恥,甚至認為這個概念有害,毫無價值,所以排斥它、消滅它。這個事實是千真萬確的,我敢擔保,而且……將來總有一天,必須把真理充分地、簡單地、公開地說明;但是,這種事實又是在任何地方、任何時候,自古以來,無論在哪一個民族裏都不會有和不會發生的,所以我認為這種事實是偶然的,是不能持久的。在其他任何地方,都不會有仇恨祖國的自由派。我們對這一切應該怎樣去解釋呢?我覺得還要用以前的話來解釋,那就是:迄今為止,俄國的自由派還不是俄國的自由派;據我看,不可能再有其他的解釋了。”

“我認為您所說的一切隻是開玩笑而已,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施公爵正經地反駁說。

“我沒有見過所有的自由派,所以不能加以判斷,”亞曆山德拉·伊萬諾夫娜說,“但是,我對您的意見感到很憤慨;您把個別的現象當成普遍的規律,這也就等於誣蔑。”

“個別現象嗎?啊!竟說出這樣的話了!”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搶上去說,“公爵,您以為怎樣?這是不是個別現象呢?”

“我也應該聲明,我不大和自由派見麵,不大和他們來往。”公爵說,“但是,我以為您的話也許有點道理,您所說的那種俄國自由派,的確有一部分是仇恨俄羅斯本身,而不隻仇恨它的社會秩序。當然,這隻是一部分……當然,對全體絕不能這樣說……”

他覺得難以措辭,不再說下去了。他的內心雖然非常激動,但是對於談話卻露出極大的興趣。公爵有這樣一個特點,就是當他聽有趣的談話時永遠十分專注,當人家詢問他時,他的回答也會非常率直。他的臉上,甚至他的身體動作上,都反映出他那種率直和信任的樣子,甚至對於嘲笑和幽默也並不懷疑。雖然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朝他發問時總是帶著特別的嘲笑神情,但是聽了他的回答,竟很正經地望著他,似乎沒有料到他會有這樣的回答。

“啊……不過,您的話語有點奇怪,”他說,“您果真是正正經經地回答我嗎,公爵?”

“您難道不是正正經經地問我嗎?”公爵很驚異地反駁說。

大家笑起來了。

“您相信他吧,”阿傑萊達說,“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總是愚弄人家!您要知道,他有時是很正經地講什麽事情的!”

“據我看,這是一個很重要的話題,本來不應該來談它,”亞曆山德拉很嚴厲地說,“我們想出去散散步……”

“我們走吧,今天晚上很美!”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喊道,“但是,為了向你們證明我這一次說得十分正經,主要是為了向公爵證明這一點(公爵,您使我產生極大的興趣,我可以向您發誓,我完全不是像你們所想象的那種空虛的人——雖然在實際上我是一個空虛的人!),而且……如果你們允許,諸位,我還要對公爵提出最後一個問題,這是我由於好奇而提出的,談完我們就可以走了。這個問題在兩小時以前好像特地鑽進我的腦海裏來(你瞧,公爵,我有時也思索正經的問題);我已經把它解決了,但是我們要看看公爵怎麽說。剛才談到‘個別事件’的問題,這幾個字在我國有很重大的意義,時常可以聽到人們談到它。最近大家口頭上談論,報紙上也刊載某青年害死六個人的凶殺案,在審判時,辯護的律師發出奇怪的言論,據他說,凶手在貧困的情況下,自然會想到殺死這六個人。他的原話不是這樣,但是我覺得,意思的確是這樣,或者近似這樣。據我個人的意見,那位律師在表示這種奇怪的意見時,他深信自己所說的就是當代可能說出的最自由、最人道、最進步的話。但是您的看法怎樣呢?這種對概念和信仰的曲解,對此案采取歪曲和奇怪的看法,究竟是個別現象,還是普遍現象呢?”

大家聽了,都哈哈大笑起來。

“個別的,當然是個別的!”亞曆山德拉和阿傑萊達也笑起來了。

“還要容我提醒您一下,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施公爵說,“你的玩笑已經過於陳舊了。”

“您以為怎樣,公爵?”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沒有聽完就說下去了,但他已經發覺列夫·尼古拉耶維奇公爵向他投出好奇和嚴肅的眼光,“您覺得這是個別現象,還是普遍現象呢?說實話,我是為了您才想出這個問題來的。”

“不,這不是個別現象。”公爵輕聲地,但是堅定地說。

“得了吧,列夫·尼古拉耶維奇,”施公爵多少帶點惱恨的神情喊道,“您不知道他想要為難您嗎?他根本是在取笑您,想拿您開心。”

“我覺得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說得很正經。”公爵臉紅了,垂下眼睛。

“親愛的公爵,”施公爵繼續說,“您記不記得,三個月以前,我和您談論過一次;我們曾經說,在我們新設立的法院裏,可以指出許多非常卓越而有天才的律師來!陪審員們有多少極其巧妙的裁決呀!您當時是多麽喜悅,我當時又如何為您的喜悅而高興啊……我們說,我們可以自豪……這種拙笨的辯護,這種奇怪的論據,自然隻是偶然的,隻是千分之一而已。”

列夫·尼古拉耶維奇公爵想了想,然後輕聲地,甚至似乎很畏葸地,但帶著十分自信的神情說:“我隻是想說,對觀念和概念的曲解(如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所說),是經常可以遇見的。不幸的是,普遍現象比個別現象多得多。如果這種曲解並不是普遍現象,那麽,也許不會發生這類不可能的犯罪……”

“不可能的犯罪?但是,我可以告訴您,像這樣的犯罪,甚至更重大的犯罪,從前就有,而且永遠都有,不僅在我國有,而且到處都有,據我看,以後還會長久地重演下去。區別隻在於:我國過去不大公開,現在才開始公開談論它,甚至寫文章討論它,因此人們覺得這類犯罪是如今剛出現的。您的錯誤就在這裏,這真是一個極天真的錯誤,公爵,請您相信。”施公爵帶著譏諷的神情微笑了一下。

“我知道過去也有犯罪,而且是極大的罪行;我最近到監獄去過,認識了幾個罪犯和被告。在罪犯中還有比這個人更可怕的,他殺過十個人,至今完全不認罪。不過,我看出這樣一點:即使是最怙惡不悛的、不肯認罪的凶手,也都知道他是一個罪人,也就是從良心上承認他有過不良的行為,雖然並沒有絲毫悔罪的意思。他們全是如此。但是,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所說的那種人竟不願承認自己是罪犯,認為自己有權利……甚至認為這種行為還很好——情形就是這樣。據我看,重大的區別就在這裏。還要注意的是,他們全都是年輕人,也就是說,他們的這個年齡段是最容易受到歪曲觀念影響的。”

施公爵已經不再發笑,帶著懷疑的神情傾聽公爵說話。亞曆山德拉·伊萬諾夫娜早就想說什麽話,但是她沒有出聲,好像有一種特別的念頭在阻止她。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十分驚異地看著公爵,這一次沒有絲毫訕笑的樣子。

“我的先生,您為什麽這樣驚異地看著他呢?”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突然幹涉起來,“難道他比您傻,不能和您一樣判斷事情嗎?”

“不是的,我說的不是這個。”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說,“不過,公爵(對不起,我要問您一下),如果您看到,觀察到這一點,那麽您為什麽,究竟為什麽(我還要向您道一聲歉),在那件奇怪的事情裏……就是最近發生的……就是布爾多夫斯基的那樁公案裏……您為什麽沒有注意到觀念和道德信念的那種歪曲呢?實際上是一模一樣的!我當時覺得,您完全沒有注意到呢。”

“是這樣的,先生,”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很激動地說,“我們大家都注意到了。我們坐在這裏,在他的麵前自吹自擂。但是,他今天接到他們中間一個人的信,就是那個最主要的,臉上長小疙瘩的,你記得嗎,亞曆山德拉?他來信向公爵道歉(雖然用的是自己的方式),還說,他和當時挑唆他的那個夥伴分手了——你記得嗎,亞曆山德拉?現在他最相信的就是公爵。我們雖然懂得怎樣嘲笑他,卻從來沒有收到過這樣的信。”

“伊波利特剛才也搬到我們別墅裏了!”科利亞喊道。

“怎麽?已經來了嗎?”公爵顯得驚慌起來。

“您和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剛走,他就來了,我帶他來的!”

“我可以打賭,”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忽然發火道,她完全忘記自己剛才還誇獎過公爵,“我敢打賭,他昨天一定到那個家夥住的閣樓上去,下跪求饒,懇求那個惡毒的家夥搬到這裏來。你昨天去了吧?你剛才還承認過的,是不是這樣?你是不是下跪來著?”

“他根本沒有下跪,”科利亞喊道,“事實正好相反:昨天是伊波利特拉住公爵的手吻了兩次,這是我親眼看見的。他們兩人的談話就是這樣結束的。此外,公爵隻說,伊波利特如果能住在別墅裏,病勢會減輕一些。伊波利特立刻答應等病勢稍微減輕,便搬過來。”

“您這是何必呢,科利亞……”公爵喃喃地說,站起來取帽子,“您何必講這個,我……”

“您這是要去哪裏呢?”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阻止他說。

“您不必擔心,公爵,”科利亞興奮地繼續說,“您不必去,不要驚擾他,他一路上累了,現在已經睡著了。他很高興。您可知道,公爵,據我看,您今天最好不要見他,等明天再說吧,否則他又要覺得難為情了。他今天早上說,他已經有半年沒有感到這樣爽快、這樣強壯,甚至咳嗽也減少了大半。”

公爵看見阿格拉婭忽然離開座位,走到桌旁。他不敢望她,但是,他的整個身體都感到她在這一瞬間正看著他,也許很威嚴地看著他。她那雙烏黑的眼睛裏一定露出憤恨的神情,她的臉一定紅了起來。

“尼古拉·阿爾達利翁諾維奇,我覺得您不應該把他帶到這裏來,如果他就是那個小癆病鬼,那天他哭泣著,請我們參加他的葬禮。”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說,“他當時那麽娓娓動聽地談起鄰家的牆,他一定會思念那麵牆的,您要相信這一點。”

“你說得很對,他會跟你吵嘴或打架,隨後當然就會走啦。”

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很威嚴地把針錢盒挪到自己的身邊,她忘記大家已經站起身來準備出去散步了。

“我記得他對於那麵牆曾經大大讚揚,”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又搶上去說,“沒有這麵牆,他不能在誇誇其談中死去,而他是很想在誇誇其談中死去的。”

“那有什麽?”公爵喃喃地說,“如果您不想饒恕他,您不饒恕,他也會死去的……他現在是為了樹木搬來的。”

“哦,從我這一方麵,我可以饒恕他的一切;您可以把這話轉告給他。”

“您不應該這樣理解,”公爵輕聲地、似乎不高興地回答,他沒有抬起眼睛,繼續朝地板上的一個點看,“您也應該準備接受他的饒恕。”

“這和我有什麽相幹?我對他有什麽過錯呢?”

“如果您不明白,那麽……不過您是明白的。他當時打算……祝福你們大家,並且接受你們的祝福,就是這樣……”

“親愛的公爵,”施公爵似乎小心翼翼地趕緊搶上去說,和在座的一些人交換了一下眼色,“地上的天堂很不容易得到哇;但是,您還是想找到它;天堂是很難到達的地方,公爵,比您那顆善良的心中所想象的還要困難。我們最好不要再談下去,否則,我們大家也許又要慚愧起來,那時候……”

“我們出去聽音樂吧。”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不客氣地說,然後很生氣地從座位上站起來。

大家也跟著她站了起來。

[50]普特,俄國沙皇時期的重量單位,1普特=40俄磅,相當於16.38千克。

[51]格利鮑耶陀夫名劇《聰明誤》中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