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一生中都會有一個時刻,站在《白癡》的邊界[1]
赫爾曼·黑塞 | 文 薑乙 | 譯
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的“白癡”列夫·梅什金公爵常被比作耶穌。這當然可以。人們可以拿任何一個被神秘真理觸碰過,不再將思想從生活中剝離,並因此孤立於他的周遭,乃至成為一切的敵人的人,與耶穌相提並論。為此,在我看來,梅什金與耶穌之間並無極為顯明的相似之處。他唯一肖似耶穌的重要特征,是他“膽怯的貞潔”。對性和生育的隱匿恐懼是“史實中”的耶穌和福音書中的耶穌不可或缺的特征。這一特征顯然隸屬他塵世的使命,甚至在勒南[2]筆下膚淺的耶穌形象中也並未被疏漏。
但奇怪——雖然我對常拿梅什金和耶穌相比鮮有激賞——卻還會在無意間將兩者的形象聯係在一起。這一點,我很晚才從一些隱微之處有所覺察。有一天,我想到白癡,突然發現我對他最初的思考總是涉及他貌似次要的部分。想到他,我腦海中浮現的總是他出現在一個特殊的、毫無意義的次要場景中,正如我想到救主。當某時的聯想喚起我心頭的耶穌意象,當耶穌這個名字,響過我的耳畔或映入我的眼簾,我的第一個閃念,從不是十字架上的耶穌,曠野中的耶穌,行神跡的耶穌,或從死中複活的耶穌,而是在客西馬尼園中痛飲最後孤單的一杯,靈魂在必定的舍命與崇高的新生間痛苦撕裂的耶穌。這一刻,耶穌像個孩子般渴求著最後的安慰,環顧他的門徒,在絕望的孤苦中尋找一絲溫暖和屬人的親近,尋找一絲稍縱即逝的甜蜜假象——但門徒們熟睡了!他們躺著,熟睡。他們,正直的彼得,俊美的約翰,所有這些好人,這些耶穌習慣了一再以善意和熱忱的自我欺瞞與其分享思想、他部分思想的人,這些他以為他們切實懂了他的話,以為他的思想已切實傳授給他們,喚醒了他們的某種共鳴,在他們中找到了諸如理解、親係和休戚與共的人——這一刻,在這不堪忍受的痛苦時刻,耶穌成了一個徹底的凡人,一個徹底的受難者,他坦誠地轉向他們,比任何時候都渴望靠近他們,渴望在每句蠢話、每個半吊子的友好舉動中獲得些許慰藉和鼓舞,他轉向這些同伴,他所唯一擁有的——他們不在。他們睡覺,打鼾。這殘酷的一幕盤踞在我心中。我不知這一幕如何早在幼年就盤踞在我心中。而正如我所述,一想到耶穌,對這一幕的印象,就立刻浮現腦海。
同樣,想到梅什金亦是如此。想到他,這位白癡時,首先浮現我腦海的也是些似乎並不重要,卻同樣難以置信、同樣孤絕、同樣悲慘淒涼的瞬間。我所指的場景,發生在那個晚上,列別傑夫位於帕夫洛夫斯克鎮的宅邸中。癲癇病發作數日後處於康複中的公爵迎接葉潘欽一家的登門造訪。一派明媚優雅的氣氛,盡管暗含危機和沉悶。這時,一群年輕的革命者和虛無主義者突然闖進來:能言善辯的年輕人伊波利特、自許的“帕夫利謝夫之子”,“拳術家”和其他不請自來的人。這一幕令人不快。閱讀時每每叫人作嘔,引人憤慨和厭惡。這群帶著無可救藥的惡意,狹隘而步入歧途的年輕人炫耀著,形同**地曝露在舞台的聚光燈下。這一刻,他們的每句話、每個用詞都構成雙重傷害:對善良的梅什金的影響,以及由於其話語的殘酷性對講話者自身的出賣和背棄——盡管在小說中,我所談及的這一幕並不重要,並未被著重強調,卻奇異而令人難忘。一方是優雅的社交名流、擁有財富和權勢的保守派;一方是不留情麵、不屈不撓,除了暴動、憎惡傳統之外一無所知的憤怒青年,他們肆無忌憚、野蠻無理,自詡理性主義者,卻帶著難以名狀的愚昧——位於兩派之間的公爵孤立無依,被雙方譴責,成為眾矢之的。而這種情形是如何告終的?縱使在激動中有三兩紕漏,梅什金還是以完全合乎其善良、溫柔和天真本性的態度,微笑著接受了不堪忍受之事,無私地回答了不知羞恥的提問,檢討自己並承擔了一切罪過——他因此徹底失敗,招致蔑視——不是此方或彼方的蔑視,不是年輕人反對年長者,或反之,而是招致雙方的蔑視!所有人都疏遠他。他踩了所有人的腳。頃刻間,這些人之間因階層、年齡和主張的差異造成的極端矛盾被徹底化解。他們陣線一致,甚至完全一致地在盛怒中疏遠他——他們中唯一純粹的人。
造成這位白癡不可能步入他人世界的緣由是什麽?盡管幾乎所有人都以某種方式愛著他,他的溫良為眾人擁戴,他甚至時常被眾人視為楷模,可為什麽無人理解他?是什麽將這位有魔力的人物與他人和大眾區分開來?為何他們反對他是正當的?他們為何不容置疑,非反對他不可?他為何必須步耶穌的後塵,最終不僅被塵世,亦被他所有的門徒遺棄?
這是因為白癡有著有別於他人的思想。不是他的思想比他人少有邏輯,或多了幾分天真的遐思。不是。他的思想,我稱之為“魔術般的”。這位溫良的白癡,否定了他人的整個生活、整個思想及感受,否定了他人的整個世界與現實。他的現實與眾不同。而他人的現實對他來說是徹底的虛幻。正因為他看見並追求一種全新的現實,他才成為眾人的敵人。
梅什金與他人的區別並不在於他人尊重權力和金錢、家庭和國家之類的價值,而他不尊重。並非他代表精神,他人代表物質,或隨便怎麽措辭!並非如此。對白癡來說,物質同樣存在。盡管他並不十分看重,卻絕對識得物質的意義。他的要求,他的理想不是印度苦行僧式的,不是去凋敝表象世界的現實,以陷入自我滿足的精神世界,並認為唯有這樣才是真實的。
不,關於自然與精神的權利,以及二者相互作用的必要性,梅什金完全可以與他人達成共識。隻是對他人而言,兩個世界的共存與平等是一種智識,而對梅什金來說,則是他的生命與現實!如此說來仍不夠清晰,我們試著以另一種方式闡明。
梅什金與他人的區別在於他作為“白癡”和癲癇病人,同時又作為一個極為聰慧的人,與無意識的關係比他人更直接、更密切。他的巔峰體驗,是他數次經曆的擁有至高靈敏度和判斷力的時刻。在這些時刻,這些閃電般的瞬間,他所具備的魔力讓他成為世間萬物,同情世間萬物,並與世間萬物共同受苦。他理解一切,讚賞一切。在這種巔峰體驗中有著他本性的核心。他沒有閱讀和讚賞過,也沒有研究和驚歎過魔法和神秘學智慧,他隻是切實經驗了這一切(盡管隻是幾個少有的瞬間)。他沒有奇崛而傑出的思想和念頭,而是一次或數次站在了神秘的邊界。在那裏,一切皆被肯定。在那裏,不僅最生僻的思想是真實的,就連與這些思想相悖的思想也同樣真實。
這就是這個人的可怕之處,令人畏懼之處。他並非絕對孤立,並非整個世界與他為敵。幾個人,幾個極不可靠、極富危害和極端危險的人會偶爾深情地理解他:羅果仁,娜斯塔霞。罪犯和歇斯底裏的女人理解他。他,一個無辜的、溫和的孩子!
但這個孩子並不像他表現的那般溫和。他的無辜也並非無害。人們害怕他,這不無道理。
我說過,白癡間或接近了能覺察每種思想及其對立麵皆為真實的邊界。也就是說,他感受到,從某個極點看,沒有任何思想、任何準則、任何特征和形式的存在不是真實的和正確的——而每個極點都有其對極。設定一個極點,采取某種立場,去觀察和歸置世界,是一切教育、文化、社會和道德的首要根基。凡意識到精神與自然、善與惡是可以互置的人,哪怕隻是瞬間有所意識,那麽這個人,就是一切秩序可怕的敵人。因為意識的瞬間,即反秩序的開端,混沌的開端。
回歸無意識和混沌的思維摧毀一切人類秩序。一次言談中,有人聲稱“白癡”除了描述真相,絕口不語,這多麽貧乏!確實。一切皆真。對一切皆可予以肯定。要建立世界的秩序,達成目標,要實現法律、社會、機製、文明和道德,還必須在肯定的同時予以否定,必須將世界在對立中劃分為善與惡,哪怕一切否定、一切禁忌的最初確立都十分專斷——但隻要它成為法律、生發效力,成為觀念和秩序的基礎,它就是神聖的。
人類文明意義上的至高真實性,在於世界被劃分為光明與黑暗、善與惡、許可和禁忌。但對梅什金而言,至高的真實性在於他神秘地經驗到,一切規則的可逆性和對蹠兩極的平等存在。歸根結底,“白癡”導入了無意識的母權,廢棄了文化。他沒有打破律法的昭告,而是翻轉它並指明,律法的背麵寫著完全相反的東西。
這位秩序的敵人,可怕的毀壞者,不是以罪犯的形象登場,而是以可愛、羞怯,周身洋溢著天真優雅,純良無私的形象登場。這就是這本可怕之書的秘密。出於深邃的直覺,陀思妥耶夫斯基將這個人描寫為病人,癲癇病患者。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一切新事物、可怕事物和不確定未來的載體,一切預知混沌的禁令的載體,都是病人、可疑的人、重負的人:羅果仁,娜斯塔霞,後來的卡拉馬佐夫四兄弟。他們都被描寫為脫離常軌的人,古怪而異乎尋常的人。但所有這些人,這些脫軌的人和精神病人,都能激起我們像亞洲人相信他們有義務去尊重瘋子那般神聖的敬意。
值得注意的、奇特的、重要的、後果嚴重的並非1850年至1860年間俄國某處的一位天才兼癲癇病人有過如此奇想,創造了這些人物形象。重要的是,三十年來,這些著作已逐漸被歐洲青年視為重要的先知書。奇異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的這些罪犯、癔病患者和白癡,在我們眼中的麵貌,與其他暢銷小說中的罪犯和愚人形象截然不同。我們如此恐懼地領悟他們,如此奇特地愛著他們,乃至我們從自身中發現了與這些人物的關聯和相似之處。
這並非出於偶然,也並非由於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中的外在因素和文學因素。他作品中的許多特征都極為令人震驚——讓人想到如今業已完善的無意識心理學的預先出現——我們並非驚歎其作品中高度智性的表達和嫻熟的技巧,或其作品藝術地再現了我們基本熟知的世界,而是我們視其為先知,視其為我們在近年來的歐洲目睹的腐朽與混亂的預言。
這些詩意人物的世界不是理想意義上的未來圖景——不會有人這樣認為。不,我們在梅什金或其他人物身上沒有感受到“你應當如此!”的典範性,而是感受到“我們必須遭逢此番際遇。這是我們的命運!”的必然性。
未來是不確定的,但這裏指出的道路是明確的。它意味著心靈的重置。它引領我們超越梅什金,擁有“魔術般的”思維,接納混亂,返回無序,返回無意識和無狀,回歸動物,甚至比動物還原始,回到一切的發端。但這麽做並不為讓我們在那裏停滯,成為動物或成為原始的淤泥,而是為讓我們建立新的方向,讓我們在存在的根源邂逅遺忘的本能和發展的可能性,為能以新的方式去從事對世界的創造、重估和分割。沒有任何綱領能引領我們發現這條路。沒有任何革命能為我們打開通往這條路的大門。每個人都要獨自上路。每個人都要去找尋自己的路。每個人的一生中都必須有一個時刻,站在梅什金曾經站在的邊界。在那裏,舊真理終結,新真理伊始。我們中的每個人都必將在人生的某個瞬間,經曆梅什金那富有洞見的瞬間,那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瀕臨死刑又死裏逃生的體驗中,獲得先知視野的瞬間。
[1]原題為《思考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癡〉》。
[2]歐內斯特·勒南(1823—1892),法國作家,曆史學家,考古學家,宗教學者,東方學者。著有七卷本《基督教起源史》,其中第一卷為《耶穌傳》。——譯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