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車隊停在了高速公路零公裏處,這是全市最重要的也是最大的堵卡點,荷槍實彈的幹警足有四五十人,而且有十幾條高大威猛的警犬條條伸著長舌頭,露著鋒利的牙齒。廖天北下車後與幹警一一握手,當握到最後一個幹警時,廖天北用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意思是說,小夥子真棒!沒想到小夥子牽著的警犬不幹了,猛地往前一躥,狂吠了起來,廖天北猝不及防,一個屁股蹾兒摔在了地上,在場的人都嚇壞了,趕緊圍上去攙扶,那個警察更是嚇得手足無措,緊緊抓住牽狗的牛皮繩一邊吆喝一邊拍警犬的腦門子,警犬這才老實下來,重新蹲坐在小夥子身邊。其實場麵很滑稽,但誰也不敢笑。慰問活動一直到下半夜一點鍾才結束,大家坐著中巴車一起回到市政府大院,陪同領導分別坐著自己的專車消失在夜幕之中,廖天北對我說了一句:“商政,累了一天了,不用等我了!”說完和許莉莉一起走進政府辦公大樓。我仰望著剛剛亮燈的市長辦公室,心想,廖天北今天讓狗嚇得摔了一跤,是不是有什麽預示呢?便情不自禁地想起張愛玲《讀女人》中的一句話:“女人與狗的唯一分別就是:狗不像女人一般地被寵壞了,它們不戴珠寶,而且——謝天謝地!——它們不會說話!”這麽一想,我腦海中全是許莉莉的倩影,很顯然許莉莉太會說話了,她會不會被廖天北寵壞了呢?

大年初三,常委們攜家屬在警官俱樂部搞聯歡。互相拜年後,羅立山和廖天北饒有興趣地談起了春江花月液,兩個人對這種保健品嘖嘖稱讚,自從廖天北喝了春江花月液之後,不僅滿麵紅光,而且白頭發也變灰了,大有變黑的趨勢,沒想到羅立山的氣色比廖天北還要好,兩個人切磋了一番保健心得之後,話題一下子轉到了象棋上,兩個人棋逢對手就戰在了一起。不知為什麽,廖天北棋運不佳,連輸三局,臉色頓時黑了起來,就在羅立山洋洋自得之時,廖天北雞皮酸臉地喊我,此時我正陪王伯壽打台球,我拿著台球杆就跑了過來,廖天北不懷好意地說:“老羅,你別得意得太早,敢不敢和我的秘書下幾局?我讓他用馬將死你,他就不會用炮將死你,你信不信?”羅立山揶揄道:“天北,我看你是黔驢技窮了吧?常言道,兵來將擋,秘書隻能算個卒啊!”“老羅,”廖天北爽朗一笑說,“商政可是個過了河的卒子,不信你就試一試。”又轉身對我說:“商政,我命令你第一局用馬將死他,第二局用炮將死他,第三局用車將死他。”說完哈哈大笑,然後接過我手中的台球杆去和王伯壽打台球去了。難得有機會給羅立山留下點印象,我心想,廖市長你就瞧好吧!要是按以往陪領導下棋的經驗,我一定會讓領導三局兩勝,而且勝得非常艱難,這樣才能吊足領導經常找我下棋的興趣。我就是這樣讓老大欣賞並喜歡上我的。然而今天下棋的意義似有不同,廖天北對我有知遇之恩,我必須為他挽回麵子。盡管羅立山的棋藝在市領導中算是上乘的,但是與身陷囹圄的老大相比還是略顯遜色,頭兩局我故意表現出贏得很艱難的樣子,但完全按廖天北的意圖,第一局用馬將死了他,第二局用炮將死了他,羅立山本來沒把我放在眼裏,此時用驚異的目光看了我一眼,然後點了一支煙,一邊擺棋一邊漫不經心地問:“商政,看來我是小瞧你了,咱們下棋時,我並沒有感覺到你的棋藝高我多少,怎麽就不知不覺地贏了我呢?”我故作謙遜地說:“其中的道理其實很簡單,就是下棋時不想自己的身份,我不把您當做書記,而是當棋手,我也不把我當秘書,隻當做自己。”羅立山饒有興趣地問:“這麽說我輸是因為我考慮身份考慮得太多了?”我謙和地笑著說:“您在下棋時,是在用市委書記的身份跟我下棋,而不是您自己在跟我下棋。”羅立山略顯驚異地笑著問:“你覺得一個人真能做自己嗎?”我意味深長地說:“忘掉身份或許有可能。”羅立山思忖著問:“如果人沒有辦法做自己怎麽辦?”我不假思索地說:“如果我不可能做自己,那麽我就做他人。”羅立山不露聲色地問:“什麽樣的他人?”我看了羅立山一眼,在他沒有察覺的情況下,通過小卒配合用車將死了他,然後不露聲色地說:“你看這三局我完全是按廖市長的部署執行的,現在我的任務完成了,如果您問我做什麽樣的他人,我的回答很簡單,我做領導讓我做的人!”“好小子,”羅立山一拍大腿說,“怪不得市委辦公廳很多人說你不簡單,你還真是不簡單,我問你,”說著羅立山壓低聲音問,“跟著我怎麽樣?如果你同意,我去跟廖天北要人,不瞞你說,我身邊就缺你這樣的人才。”我聽罷心裏咯噔一下,不知道羅立山怎麽突然冒出這麽一句話,便嘻嘻笑著打馬虎眼說:“您可真會開玩笑……”話沒說完,隻聽背後有人問:“開什麽玩笑呢?”我轉頭一看正是廖天北,連忙起身說:“廖市長,我完成任務了。”廖天北得意地笑著問:“老羅,領教得怎麽樣?”羅立山用惋惜的口吻說:“天北,依我看,好好一個人才讓你用糟了……”我一聽羅立山要拿我說事,連忙謊稱去洗手間躲開了。心想,羅立山問我“跟著他怎麽樣?”不像是跟我開玩笑,他葫蘆裏究竟賣的是什麽藥?我還真得仔細琢磨琢磨。

我向羅立山承諾,如果我不能做自己,就做領導讓我做的人。其實我在給老大當秘書時就是這麽做的,原以為跟著廖天北這個一心想做自己的市長或許真的能夠做自己,卻發現其實每天呈現在我麵前的他不過也是一個演員而已。關於這一點我也是在廖天北陪陸老視察白山縣時悟出來的。那天上午,我接到省委辦公廳通知,說是下午一點半,原省委組織部部長陸香梅去視察白山縣,點名請廖天北陪同。我趕緊向廖天北匯報。他連忙要求我推掉所有工作,全力安排好陸老視察事宜。其實下午已經安排好了到東州最大的棚戶區開現場辦公會,既然廖天北讓推掉,我也隻好通知市建委取消這次會議。廖天北之所以如此重視陸老視察白山縣,是因為他能有今天完全是陸老的老伴、原清江省委書記王峰一手栽培的,也就是說一心想做自己的廖天北能走上今天的領導崗位,是按照王老和陸老的要求一步一步進步的,是典型的按照領導要求做人的人。王老和陸老早年在白山縣一帶打過土匪,這次陸老去白山縣是省電視台要拍一部反映剿匪的紀錄片。有陸老幾個鏡頭,本來在北京的家裏拍幾個鏡頭說說也行,但陸老越是年紀大越是懷舊,就跟攝製組商量能不能實地拍攝,攝製組當然求之不得。就這樣,陸老到了東州,這兩天一直是省裏接待。

驅車不到一小時,就進入白山縣縣界了。廖天北陪著陸老坐在奧迪車裏,謙和地聽著陸老講當年在這一帶剿匪和搞土改的故事。陸老雖然已經年逾古稀,但保養得白白胖胖的,是個很富態的老太太,同時又不乏老幹部的風度。這一帶盛產水蜜桃,四野低矮的山丘上,栽滿了桃樹,正是桃花盛開的時節,遠遠望去一片片的粉紅,宛若雲霞。山丘間是開闊的田野,正是水稻插秧前期,農民們正在田野間整地。車隊穿村而過,桃樹幾乎掃著車頂。很快就到了桃源村了,遠遠的就見村口聚了好些人,都是縣鄉村裏的頭頭腦腦。車一停下來,廖天北扶陸老剛下車,那些頭頭腦腦就圍了上來。廖天北簡單做了介紹,陸老一邊說“同誌們辛苦了”,一邊與縣鄉村的頭頭腦腦們握手,這些人都異口同聲地說:“老領導辛苦了!”這時,有位老漢趕著馬車路過,陸老感慨地說:“幾十年沒碰馬車了,剿匪和土改時我常趕。”廖天北連忙討好地說:“陸老,要不咱們先坐馬車考察一圈桃源,看看跟您當年剿匪時比變化有多大?”陸老高興地說:“好哇,好哇!”村支書一聽連忙派人去套車,不一會兒趕來兩架馬車,我和廖天北扶陸老上了前麵的一架馬車,縣鄉村的幹部上了後麵的一架。車老板喊了一聲“駕”,馬車圍著桃源村轉了起來,後麵跟著一群看熱鬧的村民,攝製組開著麵包車跟著搶鏡頭。村裏的狗也不知出了什麽大事,也跟著人群跑,不停地狂吠。陸老情緒激動地說:“天北,這裏的群眾一點都沒變,和剿匪那會兒一樣好!”轉了大半個村子,馬車來到一座土坯房前停了下來。廖天北扶陸老走進了這家院子,這時從屋子裏出來一位麵容蒼老、體態精瘦的老太太,手裏拄著一根拐杖。村支書高聲說:“李奶奶,領導們來看你了!”老太太受寵若驚地招呼道:“快屋裏坐!快屋裏坐!”這時縣委書記塞給廖天北一個信封,廖天北塞給了陸老,陸老當時就明白了,進屋後,陸老親切地問:“老姐姐身體可好啊?”老太太熱情地回答:“好啊,就是上了年紀腿腳不利索。”兩個人坐在炕頭上,陸老把信封塞給老太太,深情地說:“老姐姐,這是我的一點心意,要多保重身子骨啊!”老太太也不客氣,樂嗬嗬地揣進了懷裏。攝製組見陸老和老太太坐在炕沿兒的鏡頭很好,就讓老太太配合陸老拍些鏡頭,老太太覺得挺新鮮,還挺配合。可是拍了半天,攝像師說光線太暗,靠窗戶前坐著好,老太太隻好又陪陸老坐在窗戶前的椅子上拍了半天,陸老噓寒問暖還是那些話,結果光線還是不理想,導演建議陸老到院子裏拍。老太太隻好拄著拐杖陪陸老到院子裏坐在一條板凳上拍了半天,陸老車軲轆話又說了一遍,老太太的臉色明顯表現出了不耐煩。結果導演又建議到院子裏開花的桃樹下再補幾個鏡頭,老太太終於急眼了,用力戳著拐杖說:“你們是看我老太太的,還是來折騰我老太太的?看我老太太好欺負耍著玩怎麽著?”說完就用拐杖往外轟眾人:“走吧,走吧,我老婆子用不著你們看。”場麵尷尬極了,等老太太氣哼哼地回屋後,廖天北掛不住臉了,他對攝製組吼道:“你們以為這是拍電視劇呀,沒完沒了的,亂彈琴!”話一出口,圍觀的村民都哄堂大笑起來。我環顧四周,還真覺得圍觀的村民像是些群眾演員,很像是從電視劇裏走出來的人。我心想,誰說一個人不能做自己,剛才那位李奶奶明明就是一個本真的老太太,就是一個真實的自己。在回東州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個老太太為什麽能夠做自己?我為什麽不能做自己?廖天北為什麽不能做自己?那些縣鄉村的頭頭腦腦為什麽不能做自己?答案似乎仍然無法找到。

晚上我躲在書房裏整理工作日記,腦海裏仍回想著在桃源村的情景,心想,在伊甸園裏,人類一直是幸福的,直到有一天他們去尋找自我,莫非自我是座迷宮?想到這兒,我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從書房裏來到陽台上,一彎新月高懸天空,笑眯眯地望著人間的原罪。我點上一支煙剛剛抽兩口,突然發現對麵樓的一扇窗戶開著,一個胖男人肩上搭著一條毛巾正**身體與一個年齡與他相差很大的瘦女人**,女人的兩條大腿伸成v字,我幾乎能聽見胖男人呼哧呼哧的聲音,和女人爽快的呻吟聲,看兩個人**投入的樣子,我斷定他們不是夫妻,但是從他們的忘我神情看,我似乎進一步明白了什麽是自我,或許自我不是迷宮,而是禁果!

為了驗證“自我是禁果”的判斷,我一直想利用廖天北與許莉莉之間的曖昧關係驗證一下,但苦於沒有合適的機會。第二屆秧歌節之後,機會終於來了。

那天廖天北開完市長辦公會一進辦公室,就對我說:“商政,有什麽休閑項目嗎?這一段我累壞了。”我心裏一陣竊喜,心領神會地說:“我聽說您槍打得特別好,讀大學時是校射擊隊隊員,我知道個射擊俱樂部,檔次非常高,風景也好,在南州市,如果您同意,我安排一下,周末咱們去那休息休息,好不好?”廖天北頗感興趣地問:“有這種地方?”我詭譎地一笑說:“當然有了,如果您同意,我通知許姐一起去,陪您散散心。”廖天北會心地一笑說:“混小子,好了,周末我就交給你了。”我領了任務以後,趕緊給馬傑打電話。讓他和南州射擊俱樂部聯係一下。我之所以讓馬傑聯係,是因為這小子經常去那裏度周末,和老板早就混熟了。馬傑沒想到他一個小小的派出所所長會有機會陪市長去度周末,有點受寵若驚,仿佛遇上了天上掉餡餅的大機遇,一再向我表示,保證讓我露臉。其實我聽得出來,他是想抓住機遇自己露露臉,這小子做夢都想往上爬,就是苦於上邊沒有人,一直央求我將他推薦給廖天北,這次我將廖天北度周末的事全權交代給他來安排,他當然以為我是在幫他,自然心存感激。

星期五上午,廖天北在辦公室處理完日常工作,我也把手頭的文件整理完畢,中午我們在市政府食堂吃完飯後,廖天北在辦公室休息了一個小時。下午一點半,馬傑開了一輛紫色的別克麵包車進了市政府大院,按我的意思,他已經把許莉莉接到了車上。天太熱了,廖天北醒了以後,我給他投了一條涼毛巾,他擦了把臉問:“咱們該走了吧?”我微笑著說:“車已經在樓下等你了。”

廖天北剛走出市政府大樓,馬傑就把車開上了大樓門前的緩坡台。我和廖天北上車後,發現許莉莉今天穿了一件特別刺眼的裙子,大紅顏色的底子上麵,是大朵大朵白顏色藍顏色的花,這樣紮眼的花色在平時她是絕對不敢穿的,不過許莉莉一向是喜歡自己設計服裝的,她將女性的服裝應在哪裏突出美,應在哪裏表現美,琢磨得玲瓏剔透。我笑著恭維說:“許姐,你越來越像張愛玲了。”許莉莉得意地說:“是指我這件裙子嗎?我還嫌它不夠特別呢。”我心想,這個一心想做張愛玲的女人也隻有在這種場合才會顯露個性。廖市長一上車就說馬傑長得像我,簡直就是一個人。我得意地說,朋友們都說馬傑是我的影子。馬傑卻大言不慚地說:“也有人說我是你的靈魂的。”廖天北聽罷哈哈大笑地說:“這麽說,你們兩個不僅是一個人,而且是兩個我嘍。”一句話,說得我們全都笑了。

車在高速公路上飛速行駛著,馬傑在車載cd裏放著理查德·克萊德曼的鋼琴曲,不到一個半小時就到了南州市,穿過市區,又開了半個多小時,來到一處碼頭。大家下車後,我向廖天北介紹說:“這裏叫蓮湖,湖中心的小島就是射擊俱樂部,現在咱們坐船去湖心島。”望著四周的旖旎風光,廖天北感歎道:“這裏還真有點世外桃源的味道啊!”馬傑把車存在了碼頭停車場配備的車庫裏,我們四個人登上一艘快艇,飛速向湖心島駛去。

十五六分鍾後,我們就登上了湖心島。放眼望去,真可謂是“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在島上,建有十幾幢新穎別致的木屋別墅,水榭格調,高雅脫俗。由於木屋別墅的五分之四臨水,似泰國的“高腳屋”,所以能讓人在擁抱大自然的同時,充分享受釣魚不出門的樂趣。

馬傑事先訂了三間木屋,他的用意是廖天北和許莉莉各住一個木屋,辦手續時我沒征求廖天北和許莉莉的意見,就退掉了一個,因為一路上我發現許莉莉對廖天北的柔情蜜意是化不開的甜,又悠悠地帶著一絲冷,有一種南方雨季濕乎乎的感覺。這種美的享受可以化掉廖天北所有的煩悶和苦惱。果然我的安排廖天北和許莉莉都很滿意。

木屋別墅的設施絕對是五星級的,分樓上樓下兩層,樓上是臥室,樓下是客廳、餐廳和廚房。走進別墅,我殷勤地說:“廖市長,您和許姐先洗一洗,今晚晚飯我和阿傑做,一會兒,你可以坐在門口給我們釣兩條魚,晚上做下酒菜。”廖天北開心地說:“商政,這個地方選得好,有意思,有意思。”我和馬傑離開廖天北和許莉莉的木屋別墅,晚霞已經紅透了半邊天,我們來到自己的別墅,簡簡單單地洗了洗。然後我大包大攬地說:“阿傑,你就一件事,把釣魚竿準備好,一會兒陪廖市長釣魚,剩下的事我全包了。”說完我就進了廚房。

二十分鍾後,廖天北穿著休閑t恤衫和大褲衩子,趿拉著拖鞋走了過來,馬傑給廖天北準備好了魚竿,廖天北興奮地坐在門口木廊的折疊椅上優哉遊哉地釣起了魚。不一會兒,一條活蹦亂跳的大鯉魚就上了鉤,馬傑把大鯉魚從釣鉤上摘下來,放在塑料桶裏,又重新給魚鉤上了魚鉺,這時許莉莉穿一件白紗裙風擺荷塘地走了過來。廖天北連忙起身邀請說:“莉莉,你來試試!”許莉莉嫵媚地擺了擺手說:“我不行,我不行。”廖天北哈哈大笑道:“試試嘛。”許莉莉隻好接過魚竿坐了下來,想不到剛拋下鉤入水,魚就上鉤了,而且是一條長著兩根胡須的大鯰魚,兩個人手忙腳亂地將魚弄上來,木屋內充溢著許莉莉甜美清脆的笑聲。我還從未見過廖天北如此放開過,更是看見了一個別樣的許莉莉,心想,看來每個人身上都藏著人性的秘密,這秘密是不是我苦苦尋找的自我呢?釣完魚,廖天北大聲對廚房裏正忙著的我說:“商政,我們出去走走。”說完便和許莉莉手牽手地出去了。

兩個人走後,馬傑進廚房給我打下手,我倆忙活了一個多小時,飯菜終於上桌了。這時廖天北牽著許莉莉的手有說有笑地走了進來。一進門兩個人就說“香”,我得意地問他們,喝點什麽酒?廖天北爽快地說:“來瓶紅酒吧。”馬傑從酒櫃內拿出一瓶拉菲,“嘣”的一聲啟了瓶塞,給大家滿上,廖天北端起酒杯豪放地說:“這可真是‘紅藕香中酒味,碧蘿陰裏琴心’,人生享樂也不過如此呀!來,咱們大家幹一杯。”許莉莉抿了一口紅酒嬌媚地說:“此情此景,不知道張愛玲在此會作何感想?”廖天北看許莉莉的目光像是在欣賞一道美麗的彩虹,滿臉的幸福狀,他戲謔地說:“當然會說,你們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成了牆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飯粒子,紅的卻是心口上一顆朱砂痣’。”話一出口,我和馬傑被逗得哈哈大笑。我接過話茬說:“張愛玲用這句話是形容男人至少有兩個女人,其實無論男人還是女人都是由兩個我組成的,一個主體的我,一個欲望的我。”紅酒染得許莉莉臉色緋紅,顯得越發嫵媚動人,她莞爾一笑說:“商政,我並不敢苟同,一個人連一個自我都是空的,又怎麽會生出兩個自我呢?赫拉克利特說,‘一個人的性格就是他的守護神’,可是體製早就取代了人的天性成為我們的守護神,人的天性沒有了,又怎麽可能有自我,沒有自我,就隻能做他人,我的偶像是張愛玲,你們呢?”馬傑像個忠實的追隨者,臉上帶著討好的微笑,插嘴說:“我同意許姐的觀點,我覺得自己就是一隻破皮球,必須用他人這個充氣筒不斷充氣才能保持外形,從某種程度講,一個人是否成功是用他人的標準來評判的。因此做自己,不如按照他人的標準做別人。許姐的偶像是張愛玲,我的偶像是偵探小說中的英雄,比如福爾摩斯。”廖天北似乎進入了某種神靈的境界,呼吸低沉緩慢,神色誌得意滿,他不以為然地說:“我問你莉莉,就讓你完全作為張愛玲,生活在她那個時代,嫁一個漢奸丈夫,暫短的婚姻結束後,不僅凋謝了心,驚世駭俗的寫作才華也隨之而逝,你真願意做這樣的張愛玲嗎?我再問你馬傑,福爾摩斯不僅是個大偵探、大英雄,也是個性格尖刻、傲慢的吸毒者,何況他還是小說中虛構的人物,如果真讓你完全成為福爾摩斯,你真願意像他一樣生活嗎?如果你們從身體到靈魂都成為你們心中的偶像,整個變成了另一個人,不就是沒有自我了嗎?難道你們真希望你們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了嗎?”廖天北說完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們仨,仿佛我們都是找不到自我的小醜,隻有他才是達到無限未知彼岸的先知。我心領神會地說:“廖市長的意思是每個人都應該為自己成為怎樣的人負責,對不對?”水色的晚霞透過窗戶射進來,為每個人的臉上增添了一層朦朧的光暈,屋子裏的場景宛如印象派畫家的作品,許莉莉無疑是這幅作品的中心人物,她在我們心目中不僅是張愛玲,更像是白雪公主,盡管圍在她身邊的隻有三個小矮人,她嬌嗔地反駁說:“‘自我’並不是每個人一出生就擁有的,難道不是不斷模仿的結果嗎?我認為每個人正是在想成為他人的過程中,實現自我的,他人即是鏡子,人生活在社會關係裏,怎麽可能不受他人的影響呢?”我知道馬傑從骨子裏讚同許莉莉的觀點,他瞥了我一眼後,試探地問:“廖市長,像您這樣事業上成功的人算不算實現了自我?”其實,這正是我憋在肚子裏一直想問的問題,馬傑這家夥總是能窺透我的心思。廖天北意味深長地說:“耶穌說,一個人得到了整個世界,卻失去了自我,又有何益?因此,所謂世俗意義上的成功並非實現了自我,或許離自我越來越遠,真正想實現自我談何容易呀,大家還是用笛卡爾那句‘我思故我在’自勉吧。怎麽樣,大家為‘我思故我在’幹一杯?”於是大家都舉杯響應並都一飲而盡。

這時我發現許莉莉坐在那兒有一種不動聲色的美,簡直是對廖天北的一種襯托,她給人的感覺是冷豔的,但卻分明是廖天北的光源。

吃完飯以後,廖天北和許莉莉回了自己的別墅,我與馬傑簡單收拾了餐桌,坐在木屋前的木廊上,望著靜靜的湖水,享受著彌漫著荷香的空氣,一邊抽煙,一邊閑聊。馬傑羨慕地說:“商政,廖市長連搞女人都不背著你,說明他已經非常信任你了,看來你小子將來前途無量啊!”我不滿地說:“你小子說話別那麽難聽好不好,其實廖市長是個心裏很苦的人,他老婆幾年前得了乳腺癌,一對**都割掉了,我估計他和妻子之間不存在正常的夫妻生活,你別忘了,他是個年富力強的男人!”馬傑不以為然地笑著說:“照你這麽說,許莉莉的丈夫該不會得了**久治不愈吧?”我用手指點了點他說:“你小子積點口德好不好?許莉莉的老公去美國讀博士,畢業了也不回國,兩個人分居好幾年了。”馬傑笑嘻嘻地說:“這還真是幹柴遇上烈火了,商政,剛才在酒桌上廖市長一直強調尋找自我的重要性,莫非這自我就是禁果?”馬傑的話讓我心裏咯噔一下,我心想,這不正是我苦心安排這次休閑之旅想要驗證的問題嗎?!此時此刻,想必廖天北與許莉莉已經在愛河裏徜徉了,但是我卻有一種迷失自我的失落感,佛法講,諸法無我,我發現無論是用“他人”否定“自我”,還是用“自我”否定“他人”,結局都是虛無,莫非“自我”就是“虛無”?就這個問題我和馬傑討論到很晚才去睡覺。

第二天早晨吃過早餐以後,我和馬傑陪廖天北和許莉莉來到射擊俱樂部。射擊俱樂部擁有二十六條射擊場靶道,自動換靶並且擁有彩顯功能。槍展室集中了我國自行研究的五十多種槍械實物,還有小動物狩獵及各種趣味射擊。廖天北一見槍就興奮起來,他躍躍欲試地選了一把國際射聯標準比賽用的速射手槍。

“先生,”身穿迷彩服頭戴貝雷帽的槍械員恭維道,“您真有眼力,這把手槍集合了該係列二十五年改進的結晶,莫裏尼手柄,一流的扳機,離槍筒最低的準星線。”“你還給我上課,”廖天北傲慢地說,“我擺弄槍的年頭比你的年齡都長。”然後他接過槍械員遞給他的護耳,用尋找對手的口吻問:“商政,打槍怎麽樣?”我謙遜地說:“瞎打過幾回,基本算外行。”廖天北大手一揮說:“馬傑,你是內行,咱們去比試比試。”

來到射擊場,廖天北選好靶道,連射兩槍,全是十環。許莉莉頓時露出崇拜的目光。馬傑滿臉堆笑地說:“廖市長,打死靶子沒有意思,要比咱們就比一比小動物狩獵怎麽樣?”廖天北躍躍欲試地說:“好啊!”於是我們隨馬傑來到小動物狩獵場,廖天北拿起一把五四式手槍,“啪、啪”抬手就是兩槍,一隻雞和一隻兔子應聲倒地,大家一陣讚許。我心想,此時的廖天北或許才是真正的自己。許莉莉倒是更像張愛玲了,一旁看得緊張兮兮的,但我知道她的心裏是歡喜的,歡喜得像是從塵埃裏開出的一朵花。“莉莉,”廖天北興奮地說,“別光看著,來,打幾槍。”許莉莉麵露窘色地說:“打小動物,太殘忍了,我下不了手。”我在一旁攛掇說:“許姐,你不打,別人也打,這些兔子和雞早晚是個死。”許莉莉隻好接過廖天北的五四式手槍,工作人員提示她不要緊張,許莉莉拿槍的手還是有些抖。“莉莉,射擊。”廖天北在一旁鼓勵道。許莉莉一咬牙一閉眼,扣動了扳機,“啪”的一聲,槍響了,許莉莉卻突然把槍扔在地上亂跳起來,一邊跳一邊“哎呀,媽呀!”地喊著,眾人都納悶時,“當”的一聲,一顆子彈殼從許莉莉裙子的下擺中掉了出來。原來由於許莉莉過於緊張,姿勢不正確,子彈殼掉進了**前的裙口處,又從裙擺下掉了出來,許莉莉被燙得又跳又叫,我和馬傑想笑卻不敢笑,廖天北倒是笑得前仰後合,開心極了。

南州之行讓我在廖天北心目中的地位進一步得到提升,就在我躊躇滿誌之時,卻遇上了一件非常棘手的事。那天中午,廖天北正在辦公室批閱文件,王伯壽邁著方步走了進來,對我和顏悅色地打了個招呼,便進了廖天北的辦公室,還隨手關上了門。我感覺王伯壽看我的目光有些異樣,便小心翼翼地將耳朵貼在門上聽了聽,竟然是羅立山派王伯壽當說客,遊說廖天北放我一馬,然後給羅立山當秘書。我聽了以後大為驚訝,想起年初與羅立山下棋時他問我想不想跟著他,我還以為他跟我開玩笑,想不到他說的竟然是真的。我的心裏頓時七上八下地打起了鼓,心想,羅立山葫蘆裏究竟賣的是什麽藥呢?王伯壽走後,廖天北根本沒和我提這件事。想不到半個月以後,廖天北竟然被羅立山請到了辦公室,我的心頓時緊張起來,我心想,羅立山該不會為了我親自跟廖天北談吧。果不其然,回到市政府後,廖天北不露聲色地問我,願不願意重新當市委書記秘書,我毫不猶豫地說:“廖市長,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他欣慰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商政,看來我用你並沒有看走眼。羅立山表麵上說是看中了你的才華和人品,其實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他說的“醉翁之意不在酒”我琢磨了好幾天,有一天傍晚我站在辦公室的窗戶前,望著熙熙攘攘的市府廣場,發現一條哈巴狗正抬腿衝著一棵銀杏樹撒尿,我猛然明白了羅立山非要讓我給他當秘書的用意,看來羅立山對廖天北這輛坦克車已經不耐煩了,我詭譎地一笑,仰麵望了一眼天邊的晚霞,喃喃自嘲道:“昏黃的落日,忠誠的狗,一個充滿原罪的世界。”

我不太肯定這種猜測是否可信,但是我一放下筆,就覺得商政已經走進我的書房,就站在我的旁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低頭看我整理的文字,抑或我站在商政身旁,低頭看他埋頭寫作,我隻覺得桌上寫滿文字的這遝紙根本就是我們之間互相溝通的記錄。這是否說明我塑造的人物是逼真鮮活的呢?我不敢肯定,但起碼在邏輯和情感上是真實的,這也是藝術的真實。當然在細節上還有待進一步挖掘,因為細節可以使人物更豐滿生動。然而,這段充滿猜測的文字之所以讓我感動並不是因為鮮活的人物和生動的細節,而是透過人物和細節所呈現的心靈狀態,並不是商政經曆了什麽,而是商政感受了什麽。即使下一步我真正進入小說創作時,我也不會因寫人物和細節而忽略了溫暖心靈。毫無疑問,我完全可以將這段猜測繼續進行下去,但是我不想將我的文字演化成老套的俗不可耐的官場故事,我所追求的是通過多視角的猜想挖掘出人性深處最隱秘的東西,或許這些最隱秘的東西中就潛藏著自我,正如生活無需尋找一樣,因為我們每天都在生活中,會不會自我也無需尋找呢?或許自我就潛藏在我們心靈世界的某個角落裏。我無法肯定我的判斷是否準確,抑或你自以為你是你自己,可你身子裏有的是別的人,這些別人就藏在你心靈世界的某個角落裏,目的就是不讓你發現那些最隱秘的東西,亦未可知。我在這段猜測的文字中,試圖在商政的心靈世界中尋找到這個角落,想一探究竟,但是我無功而返,隻能另辟蹊徑。當然,這並不是說我已經失去了創作衝動,事實上句子在我的頭腦裏不斷地湧動,仿佛我是在對著一個聲音做聽寫記錄。不過,我想換一種記錄方式,就像換一條路走一樣,我不喜歡走太平坦的大道,毫無奇跡可言,我喜歡走小路,因為小路更誘人、更神秘,也更具有探索性。不要苛求我的猜測是否真實,對號入座是對小說藝術的褻瀆,在接下來的猜測中,我所能保證的真實隻能是心靈感悟上的真實。應當承認商政尋找自我的曆程是痛苦的,因此,心靈感悟也必然是痛苦的。的確,即使你身是自由的,你心也未必能逃避囚禁,我現在正囚禁在商政的心靈世界裏,正如商政被他心中的偶像所囚禁一樣,我們所麵臨的共同問題就是如何逃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