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他一直覺得有一雙眼睛在盯著他,他以為自己執迷於尋找何許人出現了幻覺,晚上他理完發想去洗個澡,那種令人驚懼的被跟蹤的感覺又卷土重來,他清清楚楚地感覺到從心底生出一種驚恐的戰栗,盡管很微弱,卻像海潮一樣一波一波地迫近他的胸口。理發店離洗浴中心並不遠,他卻覺得遙遠得幾乎無法到達,因為他既想甩掉令他毛骨悚然的被跟蹤的感覺,又想找到那雙在暗中像幽靈一樣盯著他的眼睛。他不斷地停下來向四周觀望,夜色被霓虹燈映得無比暖昧,他感覺那個看不見的隱形人正躲在他身後某個角落裏屏息凝神地盯著他竊笑,好像他早已是到手的獵物,不久就會變成烤肉叉上的美味。狗日的,躲在暗處的究竟是誰?為什麽要跟蹤我?他不停地在心裏揣測著,為了找到那雙眼睛,他不厭其煩地蹲下來佯裝係鞋帶,用眼睛的餘光偷看後麵。街上人來人往,在夜色的掩護下,人們的容貌特征變得模糊難辨,他甚至懷疑每個人都在賊眉鼠眼地盯著他,難道是我心虛的緣故?我為什麽要心虛?又沒做什麽虧心事!莫非是原罪心理在作怪?純屬自欺!天哪,他一拍腦門,恍然大悟地想,自欺就是原罪,而且是人本質上的原罪。看來是自己嚇唬自己,否則為什麽找不到那種偷窺自己的眼睛。他又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好像有一個人影閃進了胡同,他緊走幾步來到胡同口,試圖在人來人往中找尋一張特定的麵孔,然而他覺得每張麵孔都像是戴著麵具,他能夠意識到有一雙眼睛生動鮮明地印在自己的腦海中。那是誰的眼睛?誰?一定是他人,對,他人,他想象的那個人。他索性加快腳步直奔洗浴中心,他聽到了咚咚的腳步聲,但不是他的,而是從身後傳來的,而且越逼越近,他開始緊張,感覺熱血在耳中鼓噪,隆隆作響,他心慌地小跑起來,身後似乎有人在指著他脊梁骨哈哈大笑,那地獄般狂熱的笑聲洶湧澎湃地襲來,仿佛來自另一個我的靈魂,令他心驚膽戰。他一頭鑽進洗浴中心,仿佛一頭鑽進了母親的子宮,此時,他隻有一個想法,脫光了泡在池子裏,不怕你不現原形!

果然,他剛鑽進池子裏,還沒來得及深呼吸,一個臉形瘦削、身材適中、長著護胸毛的男人圍著一條浴巾,晃晃悠悠地走進來,不慌不忙地坐在他的對麵。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解下浴巾,很享受地鑽進水裏,笑眯眯地盯著他,仿佛他是一隻即將到手的獵物。典型的笑裏藏刀的眼神,此人帶著一副江湖騙子的嘴臉,不大不小的眼睛裏閃爍著獵人的欲望,渾身散發著危險的惡意,他不假思索地確信,剛才瞥見的那個閃進胡同裏的黑影必定是此人。他像兔子般怯懦地瞥了一眼這個對他不懷好意的男人,迎過來的目光像一隻冷冰冰的手一下子攫住了他的心,他頓時緊張起來,粉紅的鼻孔不停地翕動,他感覺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快,撞在肋骨上怦怦直響。直覺告訴他。此人危險!他幾乎毫不猶豫地起身,故作鎮靜地圍上浴巾以逃離的心態離開了洗浴間。換上浴衣後,他本想按按摩,可是被那個不懷好意的男人攪得心煩意亂,沒了心情,便晃晃悠悠地走進休息大廳,找了一張沙發床躺下,剛才泡澡時盯著他的那個男人的嘴臉仍然滯留在他的腦海裏,久久揮之不去,他要了一壺綠茶,正慢慢地品著,發現挨著自己的沙發**躺下一個人,他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正是那個一臉壞笑的男人,一時間他感覺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陰影將四周的空間填滿了,連空氣也變得黯淡下來。他緊握的掌心開始出汗,他心知肚明,此人是衝他來的,很快就會露出廬山真麵目。然而他實在抑製不住自己內心的戰栗,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問:“你是誰?為什麽跟蹤我?”男人翹起一邊眉毛,似乎正在研究他的相貌,見他率先開口,便似笑非笑地說:“因為你長得很像一個人。”他側過身子,一隻肘拄著沙發床,肩靠在靠背上,佝僂著身子神情困惑迷茫地問:“誰?”男人用獵人般的眼神盯著他,仿佛他是隻待獵的兔子,扯了扯嘴角,語氣陰冷地說:“一個逃犯。”話一出口他後脖頸子頓時生出一股寒氣,嗓子眼發幹,聲音嘶啞地問:“你是警察?”男人用嚴厲的目光盯著他,鎖緊屑頭,聲音生冷地說:“不錯。”他心裏一陣戰栗,躲閃著對方的眼光,仿佛眼前這個號稱警察的男人隨時會掏出手銬似的。他不慌不忙地呷了口茶,以此來掩飾自己緊張的心態,不冷不熱地說:“那你一定是跟錯人了。”警察突然哧哧笑了幾聲,笑聲裏飽含著譏諷,仍然緊盯著他的眼睛說:“不過你跟那個逃犯長得一模一樣。”警察身上的惡意就像舞台上的煙霧正在慢慢散開,他緊張的心情似乎平靜了許多,他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的質疑:“會有這麽巧的事?”警察斜著眼掃了他一下,壓抑著嘲弄的竊笑,犀利的餘波刺得他坐立不安,用猜疑的口吻說:“無巧不成書,我就不明白,你們為什麽長得像雙胞胎兄弟似的。”他掩飾著嘴角一抹心虛的微笑,避開警察的目光,下巴抵著胸膛,僵著臉上的笑容說:“這不難解釋,我一直相信,不知何處有另外一個我存在。”“另外一個我?”警察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神中還有某種譏諷的興致,用誘供的口吻說,“一個逃犯嗎?”他感覺有一種無形的壓力在吞噬自己,消耗自己,他必須阻止,否則就會成為這種壓力的俘虜,於是他直截了當地說:“你一定是搞錯了,我一直以為,另一個我是一個更堅定的自己,比現在的我更有分量。”警察清了清喉嚨,似乎是為了強調自己的觀點,言之鑿鑿地說:“我以為不會錯,因為犯罪現場留下了一本書。”他警覺地坐起身,好奇地問:“什麽書?”警察的神情絲毫沒有變,仍然不動聲色地看著他,仿佛一位釣魚者為了引魚上鉤故意拋出魚餌似的,察言觀色地說:“《白道》。”他覺得心裏一陣抽搐,一臉驚愕地問:“這和我有什麽關係?”警察含意豐富地笑了笑,漫不經心地點了一支煙,貪婪地吸了一口,用老謀深算的口吻說:“我跟蹤你很久了,我發現你很喜歡《白道》。”說話問,煙熏得他緊閉上了一隻眼睛。不知為什麽,他的心底突然湧起一絲輕蔑之情,用一種不屑的口吻說:“我隻是對《白道》的作者感興趣。”警察像是遇上了知音似的,一反常態地說:“我也對《白道》的作者感興趣。”他瞪著眼睛看著對方,嘴邊掛著不解的微笑問:“為什麽?”警察詭譎地笑了笑,露出一排被香煙熏黑的牙齒,道破天機地說:“因為他和我同名同姓。”他頓時露出劫後餘生的表情,以幸存者的口吻問:“你叫何許人?”“對。”何許人毫不避諱地點了點頭,從煙圈裏吐出一個字。他露出踏破鐵鞋無覓處的興奮,一副靈魂剛剛附體的表情,用他鄉遇知音的口吻說:“天哪,我正準備找你呢,你竟然跟蹤上了我。”顯然他的話非常出乎何許人的意料,仿佛胃裏打了個結,不吐不快地問:“你為什麽找我?”他狡黠地笑了笑,一邊為自己續茶一邊說:“你別忘了《白道》的作者也叫何許人。”何許人恍然大悟地笑了起來,仿佛他剛剛講了一個令人捧腹的笑話,神情愉快地問:“你懷疑我是《白道》的作者?”他露出幾分期盼,臉上掛著探詢的微笑疑惑地問:“難道不是嗎?”“你也搞錯了,”何許人仍然掛著剛聽完笑話的表情,“我從不寫小說,但我喜歡讀小說,特別是偵探小說。”說著何許人不解地問:“你為什麽要找《白道》的作者?”他正端起茶杯想喝,聽了何許人的問話,將茶杯懸在唇邊,思忖著說:“因為我懷疑他是另一個我。”何許人驚異地看著他,難以理解地問:“為什麽?”他喝了一口茶,將茶杯放在茶幾上,盯著懸在茶水裏的茶葉說:“因為他讓我變得越來越真實。”“有意思,”何許人頗感興趣地問,“你好像很喜歡幻想,你是做什麽職業的?”他的臉上掛著幾分傲慢的神情,用清高的口吻說:“作家。”想不到何許人戲謔地揮了揮手,像是故意開玩笑地說:“那位逃犯也是作家。”“是嗎。”他露出吃驚的表情,試探地問,“他犯了什麽罪?”何許人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殺人。”他露岀一副驚弓之鳥的表情,仿佛他是同謀者似的,驚恐地問:“殺了誰?”何許人眼神淩厲地看了他一眼,語氣陰冷地說:“他父親。”他的思緒瞬間沉溺在噩夢之中,仿佛看見自己的父親已經喋血街頭,他表情乖戾地問:“到底是怎麽剛事?”何許人已經確定他和罪犯毫無關係,但仍然用一種職業的目光盯著他,好像他是個冒名頂替的騙子,扯了扯嘴角說:“罪犯還在母親的肚子裏時,就失去了父親。當年他母親懷著他時,他父親到外地出差,從此就失蹤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是母親含辛茹苦將他養大成人的,他母親始終認為他父親沒有死,因此一輩子未嫁。臨終前囑咐他一定想辦法找到父親,問問他為什麽拋棄他們母子。他謹尊母命一直沒有放棄尋找父親,突然有一天,奇跡真的岀現了,他發現一位流浪漢和父親的特征極為相像,他就欣喜若狂地將流浪漢請到家中,當爹養了起來,可是有一次流浪漢在家裏洗澡時,他想盡點孝心,要為父親搓澡,父親死活不同意,他就起了疑心,結果偷窺流浪漢洗澡時他大吃一驚。”他情不自禁地插嘴問:“他看到了什麽?”何許人哭笑不得地捏了捏鼻子。語出驚人地說:“流浪漢是個無根的人。”他驚異地拍了一下大腿,又用手指指著何許人說:“他被騙了。”“對,”何許人往煙灰缸裏掉了掉煙灰,一副神探的表情。老練地說,“他一氣之下,殺了流浪漢,然後逃之天天。”他不自在地笑了笑,露出嘲諷的神情,不太自然地說:“於是你們就懷疑上了我?”何許人一眥黑牙,臉上帶著狡猾的笑容,笑容裏還有一絲歉意,圓熟地說:“你和逃犯長得太像了,我幾乎認定你就是犯罪嫌疑人。”他悠悠一笑,就好像一個行走在黑暗中的人突然看見了陽光,臉上掛著新生的表情說:“你確實讓我意識到了另一個自我,一個無辜的人。”何許人的臉上堆滿了好奇,懷著濃厚的興趣問:“你是指《自道》的作者嗎?“也許吧,”他惆悵地說,帶著失落的口吻,“反正他越來越像個影子。仿佛他活在另一個世界似的。”何許人將煙頭推滅在煙灰缸內,起身盤腿坐在那裏,流露出一種善意的危險意味,粗率地說:“我看你已經迷失了自己,不知道自已是何許人。”他未置可否地點了點頭,臉上堆滿了愁雲,宛如山雨欲來似的氤氯,惆悵地說:“我隻是想弄清楚這世界上究竟有沒有另一個自我。對了,你是偵探,你幫我分析分析,怎麽才能找到《白道》的作者。”何許人下垂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臉上掛著得意的微笑,一邊用右手撫摸著下巴,一邊思忖著說:“我在讀偵探小說時發現,作者好像是裏麵的主人公,但又不是,他隻是把自己當成主人公了。因此以我多年的刑偵經驗,要想找到《自道》的作者,必須回到書裏尋找蛛絲馬跡。”他如夢初醒地點了點頭,豁然開朗地自語道:“有道理,我怎麽沒想到呢?”何許人微微一笑,狡黠地說:“道理很簡單,當局者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