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虧了風亭!要不是他,這三個老東西一個也活不成,你我的黨籍也沒了。”為香結束了他的回憶,感慨不已。“狗日的,這場大水,看一眼都嚇死人。想當年,辛未年那場水,還沒它這麽大,死的人一堆一堆的。那時候,你還沒出生,光我們台上,就死了七八個。你看這一次,全區恐怕也隻死了三四個人。黨把群眾組織起來,生死綁在一起,要是像舊社會那樣各顧各,富人乘機發災難財,也得死不少人。丟娃,你說是不是?還是新社會好,共產黨厲害!”

“是啊!聽說毛主席還為荊江人民戰勝這次洪水題了詞。”先炳說。“眼下碰上的這場大旱災,也不能小看了,三個多月沒下雨,如果不是這些年的河網化、電排閘,中府河早就斷流了。連水都喝不上,還能不死人?”

立秋後的夜晚,月明星稀,還沒有出伏,天氣仍然燥熱,一絲東風吹過,帶來一股熱氣。夜裏起東風,明兒熱烘烘。為香望了望天空,覺得不是好兆頭,旱情還會繼續下去,對先炳說:“水淹淹一塊,天旱旱一片,跑到哪裏都要幹死人。想當年,辛未年後的第三年,癸酉年,隻旱了兩個月,顆粒無收,還不是死了好些人,台上人四散逃荒,賣兒賣女,十家九空,慘得很啊!這一回,好在我們動手快,靠這瀘溝躍進河,儲了水,稻子快割了,棉花和黃豆高粱也可以收了,不怕它旱下去。”

“香二爹,台上抗旱,沒得問題,秋收穩拿了。我是擔心突然冒出別的事來,就像五四年,哪想到東荊河倒口,大水從後麵衝過來了。”論輩分,先炳是表侄女婿,私下裏先炳叫爹。“您沒聽出來?今兒會上,劉書記一而再,再而三,講抗旱要組織群眾,依賴集體,靠公社的力量戰勝災害,但可是,洪書記卻說各自找門道,隻要抗過去就行。大隊中,各小隊情況不同,您和李家灣二小隊沒有事,另有兩個隊問題也不大。艾家灣的一小隊和垸後的六小隊,夏收沒躲過雨,這一旱,秋收沒指望。要是按洪書記說法,他們各想各的法子,會不會像去年那樣偷啊搶喲,把集體搞垮人心搞散囉?”

為香沒想到這一處,月光下,他打量幾眼先炳,胡子拉碴的臉上,目光剛毅敏銳,神情沉穩踏實,真不能小看這年輕的書記,有見識,站得穩當,可又不願當麵誇獎他,便說:“上麵的人說麽子,不用管他。隻是啊,人要是餓急了,麽事都做得出來。前幾個月,艾家灣的夥計們,不是要到公社搶糧站嗎?要不是我們送了穀去,還不知捅出什麽大事來?垸後的六小隊,自己不挖河,扒了我們躍進河,灌他們的田,要不是看你書記的份上,我才不讓呢?看來,要抓緊秋收,把地上的收回來,免得生出事端。”

先炳笑了,心裏領這份情。“老人們說,膘肥的豬先殺,誰叫您走到前頭,先富先肥的呀?全大隊算個大巴掌,幾個小隊還不都是掌上指頭,連在一起,傷一個,都疼。香二爹,真到了要割肉出血的時候,您也要舍得。劉書記今天會上好幾次表揚您小隊呢!”

“我睡瞌睡了,沒聽到。聽到了,我也不當真。他表揚他的,我幹我的。”為香早年在劉小牯手下幹過一段赤衛隊員,不想讓先炳以為他抱領導大腿。

“可但是,劉書記講扁擔嘎子當幹糧,蠻有道理。恐怕要早做些準備,萬一沒了糧食,來了饑荒,也可救救急。”先炳說。

“這倒是。明天跟獨鬆先智他們打個商量,看看用麽子辦法,到湖裏撈些扁擔嘎子,以防萬一。”

兩人邊說邊走,不知不覺到了村口。先炳突然想起,艾家灣一隊快吃光竇為香他們送的穀,不知往後的日子怎麽安排了,折轉身朝艾家灣走去。

為香望著先炳背影喊道:“你都多少天沒回家了?明兒去唄!”

“我去去就回。您先走吧。”

為香回了家。生產隊養雞場那兒傳來雞叫聲。

幾天後,姑奶奶“紮下來”,為香先智都聽到了“買船,扁擔嘎子”那話,當時很吃驚,人鬼想到一起了,老天指路,不聽不行。為香召集獨鬆先智和為鬥肖老大幾個老農商議,決定搶收晚稻和棉花,怕萬一下了雨,糧棉爛在地裏,更怕外人偷搶,自己早日落袋為安。黃豆高粱芝麻也快熟了,人手不夠,一時顧不上,隻能等稻子和棉花收了之後,再來收割。分工先智不管別的,把隊裏收支賬目算清,內外債搞明白,外麵欠的收回來,差別人的還出去,看看有沒有餘錢,能不能買兩條木船,準備下湖撈扁擔嘎子。

當地俗話說,會忙的忙八月,不會忙的忙臘月。處暑還沒過完,別的小隊忙著在旱死了稻子的水田裏犁地,搶種蘿卜白菜,用來秋後充饑,竇曾台人卻在忙著收割晚稻。

躍進河從冒堖垸穿過,兩岸新開墾出一百八十多畝水田。昔日的沼澤灘茅草坡,如今橫阡豎陌,方方正正,梗蓋相連;河連潭,潭連溝,水道暢通。旱了三個月,憑借從河潭溝中車水入田,這些水田從未斷過水。今年引進晚稻新品種襄陽晚、桂花黃,公社農科站來人住隊幫教,現已一片豐收景象。

金黃色的稻穗,顆粒飽滿,從淡黃色的褲葉中探出身子,彎著腰,躬著背,低著頭,讓給葉尖驕傲地伸向藍天,自己謙虛地俯向大地。微風吹來,稻穗間摩肩接踵,發出唦唦的聲響,不知是相互炫耀各自的充實,還是訴說農人的辛勞?也許是過不了幾天,它們將身首異處,骨肉相離,分別斷裂為稻子稻稈和稻茬,奉獻給養育了它們的農家,臨別前作視死如歸的誓言吧!

副隊長曾獨鬆帶為聖兒子的青年突擊隊,手持鐮刀,肩扛衝擔,牽著馱了兩隻打穀桶的牛,來到稻田邊。新中國成立前大戶人家雇工成片割稻,常常請菩薩作法,焚香叩頭,祭拜穀神。新社會了,公社不興這一套。他們在田埂上站一溜,朝一片金黃的稻田深深躹一躬,叫喚一聲“多謝穀神!開鐮割穀囉!”擼起袖子,挽起褲腿,跳進田裏,揮鐮割稻。一頓飯的工夫,身後割出一塊空地。他們卸下牛馱的大木桶,擺在空地上,桶上搭塊木板,把割下的稻子,用一種兩頭帶木把的粗繩絞成一團,揚起來在木板上摔打,一邊摔一邊唱著“打穀歌”:

高高舉呀,嗨喲!

狠狠砸呀,喲嗨,

打穀幺娃子屁直滴呀,嗨嗨!

打得今年收成好呀,

黃桶裝穀不見腰,

幺娃子娶個媳婦夜裏抱。

打得來年好收成,

穀子堆得柱子高,

幺娃子的兒子滿地跑。

打得後年好上好,

穀子樓上裝不了,

幺娃子屁眼棕繩子撓。

呀嗨喲!嗨嗨喲!

唱著打著,兩木桶的稻穀裝滿了。他們收拾了家夥什,衝擔挑了稻草,趕著馱了木桶的牛,唱著歌兒回家。祖上傳下來,第一天割稻,隻是象征性的,表示年成好,開鐮了,往後,就要累死累活地日夜搶收。

當天晚上,慶賀開鐮割稻,本來請謝仁口戲班子來唱花鼓戲的,沒請來,戲班子的人叫公社安排下隊抗旱去了,隻請來了茶館裏唱皮影戲的人。天黑前,食堂裏臨時擺了個皮影戲台,掛上幾盞馬燈,拉上布幔子,社員們吃了夜飯,就地坐下等著看戲。

獨蘭聽說奶奶又“紮下來”過,心裏掛念,今天下午專門回來看奶奶。這次回娘家,沒抱小娃,穿了件花格子連衣裙,一人騎了自行車來,說是見了奶奶就回,快當。家裏人哪能放她走,留下她看皮影戲。戲開場前,飯後等著看戲的女人們,把獨蘭圍在食堂前,指指點點她身上的裙子,說看是蠻好看,就怕蛇呀老鼠鑽進去了不好辦。丟狗子和後秀偷偷扯起裙邊,想看看姑姑是不是打了條胯(方言:光腚),會不會被蛇咬,惹得女人們哄堂大笑。有姑娘娃問,這衣裳叫麽子名字,趕明兒上街,也買一件。肖老大家的不等獨蘭問答,搶著說,這都不知道呀,叫布拉嘰,蘇聯貨,武漢早有了。人們又開始爭論蘇聯在哪,多遠,騎馬幾天能到。

玉珍挺著肚子,和桃英陪著白大姑湊過來,拉起獨蘭的手,問曹家嘴親戚可好。獨蘭報了平安,又悄悄拉過白大姑,說徐先生叫告訴您,徐家灣改成了郊區蔬菜大隊,前些天忙抗旱,大人們日夜都在蔬菜田澆水,娃兒沒人看,他幫婆婆們帶娃。說好了,明後天來看您。白大姑說,難怪他上十天沒來了。正說著,食堂裏鑼鼓敲響了,獨蘭挽著玉珍桃英,一起來請姑奶奶出門看戲。她邊走邊說道,兩個大姐,這人要是不走運,踩片樹葉都崴腳,政府聽了奶奶的話,把我的戶口轉到曹家嘴鎮上了,偏偏來了個新政策,叫按人定量吃糧,男人每月三十六斤,女人二十八斤,娃兒按歲數大小不超過十八斤。從前在隊裏,每月能領到四十多斤米,這下用錢買,也買不到了。玉珍桃英說,鄉下也開始吃定量了,再也不能敞開肚皮囉。你總算進了城,我們家陽亭,還在回鄉背米呢。三個人說完,挽著姑奶奶進了食堂,找個空位坐下看皮影戲。

戲已開場了,演的花鼓戲《四郎探母》第一場《坐宮》。席子大的布幔,被裏麵的馬燈照得明亮亮。鑼鼓聲中,牛皮雕刻的側麵楊四郎,頭戴紫金冠,身披鎖子甲,腳蹬皂青靴,一步三晃,貼著幔簾走出來。鑼鼓聲嘎然而止,二胡拉響,梆子敲出花鼓戲獨有的坼水腔節奏,楊四郎唱道:

我有心回宋營見母一麵,

怎奈我身在番遠隔天邊。

思老母不由我肝腸痛斷,

想老娘淚珠兒灑在胸前。

眼睜睜高堂母難得相見,

兒的老娘啊!

要相逢除非是夢裏團圓。

突然,姑奶奶“哇”的一聲,口中噴出血來,歪倒在身邊的獨蘭懷裏。不遠處的竇為香看得真切,急忙叫停,扯起布幔子,馬燈把全場照亮,隻見姑奶奶臉色煞白,昏死過去。村裏的人都知道,不久前,省縣來人,報了她二兒子的死訊,這戲正好戳了她的心窩,不免隨之傷感。獨鬆不知從哪裏奔過來,把奶奶背上肩,趕過來的獨梅和獨蘭一左一後,扶奶奶進家臥床。已經在公社衛生院上班的竇為早,正好在場看戲,連忙回家背了藥盒趕去。過了一會兒,他回來說,沒事了,姑奶奶叫接著看戲。

眾人無心再看這場《四郎探母》,紛紛說,換別的。為香說,改了改了,就演《大鬧天宮》吧。於是,竇曾台人隨著布幔邊的孫悟空上躥下跳,熱熱鬧鬧地度過了這個夜晚。

第二天清早,太陽露了一下臉,躲到雲彩中去了,天陰下來。東南方的白雲漸漸變了顏色,聚集著朝空中移動,天上落下細雨。不知是縣裏向天上開炮,搞了人工降雨,還是老天爺動了惻隱之心,結束了旱情,百多天滴水未見之後,終於迎來了第一場下雨。

竇為鬥與肖老大光棍周這些年歲大的老農,抱了一堆鐮刀,扛了一梱衝擔,丟到食堂外空地上,朝食堂內早飯後閑聊的年輕人喊道:“狗日的們,還不趕緊下地?寒露到了,種可躺著種,收要搶著收。一天忙,九天糧,不曉得呀?”

年輕人們伸伸舌頭,紛紛出門,拿了鐮刀,扛了衝擔,牽了牛,馱了木桶,在獨鬆帶領下,浩浩****,直奔冒堖垸。

他們跨過躍進河,登上堤梗,朝自己的稻田一望,眼珠子快要蹦出來了。昨天滿畦成片的稻子,被割得幹幹淨淨,隻剩下二三寸整齊的稻茬,田間幾乎沒有散落的稻穗。獨鬆慌忙叫人喊來為香先智和那些老農,正在摘棉花和打場的婦女們也聞訊趕來,男女老少站滿了堤梗,呆呆地望著一年的辛勞,一夜之間飛走了。

光禿禿的稻茬田一直伸向遠方,足有五十多畝,畝產按去年的產量算,二十多萬斤。明眼人看得出,這不是幾個人幾十人幹的,也不是各顧各亂哄哄搶割的,得組織上百人才能幹得出來,除了天兵天將下凡,誰能幹得了?

竇曾台人憤怒,心痛,也在疑問,一時得不到回答。

此時,稻田盡頭出現了一團人,慢慢看清了,五六個男人,一步步朝堤梗走來。在就要看清麵孔的時候,他們掏出一張大紙,掛在木棍上,插在田間,不與竇曾台人打招呼,悄無聲息地原路退回去了。

天上下著細雨,田野一片寂靜。竇曾台人像看皮影戲,看不明白這演的哪一出。有幾個小夥端起衝擔,呐喊著要追上去。為香製止了他們,叫獨鬆把那張紙取來看,隻見紙上寫了首打油詩:

偷了你的穀,搶了你的糧,

竇曾台人聽我說端詳:

今年麥收連日雨,

麥子爛在地中央。

稻子晚插三五天,

返青碰上毒太陽。

挖了你的河,偷了你的水,

剛剛保住幾畝秧。

秋收到了禾場光光,

公共食堂斷了糧。

不怪天,不怪地,

隻怪自己少主張。

如今社裏不讓去逃荒,

是狗是貓各逞強不。

走投無路苦思量,

昧了良心偷你的糧。

同是公社藤上瓜,

我瓜爛了藤受傷。

你喝雞湯我不眼饞,

丟根骨頭又能怎樣?

十指連心兄弟隊,

拉我一把又何妨?

要是爺們不答應,

送還稻子去逃荒。

落款堂堂正正寫著:謝仁口人民公社三大隊六小隊,署上了今天的日期。

獨鬆念了一遍,堤梗上的人炒芝麻似的炸開了:

“說得可憐!早幹麽事去了?叫你吹牛皮!吹牛皮當飯吃呀?”

“狗日的,屬老鴰呀?喜鵲做窩它來搶,不能便宜了他!”

“他偷了搶了,好像蠻有理。天下哪有這種事?走!把稻穀搶回來!”

堤上一片喊“走”聲,連女人也跟著吆喝,為鬥兒子衝在前頭。

“站住!”竇為鬥喝住他兒子,奪下他手裏的衝擔,一把插上在地上,擋住他們去路,對為香說:“你忘了新中國成立前打冤家?流血死人!還不出來說句話?”

六小隊在冒堖垸的尾部,隔著一座叫作童家橋的橋,與地勢更低的野貓湖相連。新中國成立前因為爭田搶水奪路,與竇曾台打過幾場冤家,兩邊都死過人,獨鬆的爺爺和先智的爺爺,都在爭鬥中流了血,受過傷。為香親眼見過,自然記得,再也不能像他們那樣打群架了。但他第一眼看到稻子被搶,氣得血湧上頭,看了打油詩,想起了丟娃跟他說過的“肥膘的豬先殺”,“割點肉出點血”,但不能這麽不明不白的被人割肉,要“出血”也要正當名分的出。於是,他把敞開的外衣脫下,往肩上一搭,喝令其他人都回去,自己帶幾個人去六隊評理要糧。

“他香二爹,今兒一大早,丟娃去了六隊。您這時候去,會不會叫他難堪,不好說話?”獨梅為自己男人著想。

同樣在氣憤中的竇先智,雖然一直沒說話,但也吞不下這顆苦果,卻又擔心隊長去了再起衝突,對為香說:“我先去見先炳,看他怎麽說。他是書記呀!”

先智正要動身,隻見六隊那裏跑來兩個人,前麵是支書先炳,後麵跟著六隊隊長。六隊長見了為香,抽了自己兩嘴巴,連連道歉賠禮,說真不曉得昨天夜裏出了這麽大的事,是副隊長領人幹的。食堂斷糧七八天了,瓜菜代也快代不下去了。公社洪書記不讓餓肚子,要自己想辦法。二百多人餓急了,能有麽子辦法?就找了這麽個臭狗屎的辦法。曾書記一大早來隊裏,發現出了這個事,批了我們狗血淋頭,讓把稻子退給你們。稻穀已分到各家各戶了,怎麽退得出來?泥巴燒成了磚,木頭做成了船,倒不回去了。您看,怎麽是好?

六隊長很會說話,把為香該問的話先說出來,堵得為香一時不好回話。老話說,張手不打伸臉人,人家自己打了臉,更不好再加責備,隻是氣哼哼地說:“那也不能就這麽算了!”

先炳不讓他倆再說下去,把他們拉到自己身邊,說:“跟你兩個當麵講明白,六隊幹的這個事,太上不了台麵,這叫無償占用他人勞動,是犯法。但可是,他們認了錯,也願意改錯,是不是不追究了。竇隊長,你們呢,水潑出去了,也收不回來。我剛才與六隊的幹部商量了一個辦法,六隊替三隊新挖一條河,與躍進河連起來,穿過那個童家橋,接通野貓湖。幹旱的時候,兩個隊都可以沿河澆田。更重要的是,澇了,能向野貓湖排積水。現在三隊這個躍進河是個半截河,沒有出路,抗旱有用,排澇就沒用了。往後三隊經過人家六隊的地麵排澇,算是六隊給的補償。行不行?”沒讓他倆表態,先炳大聲叫幾個老農:“鬥二爺,您說說!還有肖大爺、周大爺,您們看看,要是明年內澇起來,淹了水怎麽辦?”

為鬥一聽就明白了,狗日的丟娃年歲不大,確實有板眼。好幾個月前下連日雨時,為鬥對丟娃說過,躍進河抗得了旱抗不了澇,冒堖垸的水要想排出去,就得經過童家橋,連通野貓湖,可人家六隊堵在那裏,過不去。這話自己都忘記了,他丟娃還記得。有了這個辦法,往後竇曾台旱澇都不怕了,既解了六隊偷糧的圍,又破了五隊今後排澇的難,不露一點傷痕,平息了這場風波,兩邊都討了好。為鬥見先炳單挑出自己來問,大聲答道:“曾書記說的是,四月那場雨,躍進河漲水,兩邊秧田全淹了,還差點渥死了隊裏的牛。幸虧後來雨停了,要不的話,我們也會跟人家六隊一樣。接通野貓湖,這就好辦了。”

肖老大、光棍周,還有那天夜裏雨中找牛的人,都說是,這個辦法好。

為香朝先智使個眼色,示意他算算賬,丟了二十萬斤穀,換回來一條新河,值不值得?先智心算來得快,一條二裏多的河,要是與躍進河取齊,兩米深,八米寬,快兩萬個土方。如果五十人每天挖兩方土,差不多要半年。每人每月吃四十斤大米,與被搶走的稻穀不相上下,隻當為河工付了公糧工錢。他朝為香點了點頭。

為香臉色轉暖,說:“開完電話會的那天晚上,曾書記對我說,膘肥的豬先殺,遇上別的隊有困難,要我割點肉,出點血。今天六隊受了災,遭了難,邁不過這個坎,我們就割肉出血,幫他們過這個坎,誰叫我們先肥膘的呢?”他拍了幾下六隊長肩膀,“老夥計,當著書記的麵,說話算數,今冬明春,你要把新河跟我挖通啊!”

六隊長如釋重負,連連答應,再三謝了竇曾台的老少爺們,與竇為香握手告別。

竇為香吩咐割稻子的,轉場到躍進河的南岸,去收割沒被偷走的另百來畝晚稻,其他人散去,各幹各的事。

中午,隻下了一陣的小雨停了,太陽時隱時現。為香在食堂吃了飯,想起昨夜皮影戲傷了姑奶奶的心,不知她老人家怎麽樣了,便進門來探望。姑奶奶在自己房間倚門而坐,跟誰都不講話。不知什麽時候來的徐先生,與白大姑、獨蘭一道隔門而坐,側身勸說姑奶奶。二黃嬸和一些婆婆,領著托兒所的娃娃們在外麵禾場上玩。為香先進房內問候姑奶奶,姑奶奶嗯了一聲,沒有回話,他退出來,與徐先生打招呼。他倆小時候與曾善亮一起在曹家嘴解放區列寧小學讀過書,兩人說了些往事,感歎姑奶奶命苦。白大姑和獨蘭在一旁幫腔,說些應和的話。後來,聊到各地抗旱,各有各的高招。為香講了昨夜乘竇曾台看皮影戲,垸後的六隊偷搶了稻子,雖然後來同意用新開的河來換這些稻子,但他心裏的怨氣並沒有完全消除,向徐先生抱怨膘肥的豬為麽事要先殺,一家好了,別人家總是眼紅。

“為香,元朝一個蒙古人叫密蘭沙,寫過一首有名的詩,裏麵說‘一家飽暖千家怨,半世功名百世愆',他本意是勸人要知足,不可貪婪。用你們生產隊的事來看,還有一層意思,冒尖了,要遭人眼紅,出頭檁子先爛。為麽事呢?人的本性,要平等。道不平,旁人踩休。古時候農民起義,大多打出‘等富貴,均貧富'的旗號,一呼百應。所以呀,丟娃子說得對,膘肥了,要割點肉出點血。”徐先生說。

“你這瞎子,總是這麽咬文嚼字。照你這麽說,誰帶頭誰倒黴,誰過好日子誰遭搶,那還有好日子過嗎?公社不就是讓人過好日子嗎?未必我們隊的稻穀就該搶?”為香有些想不通,連連發問。

“話不能這麽說。為香,你想呀,搞集體化,為麽事都喜歡?還不是為了一起過好日子,人人有飯吃,個個有衣穿,不像舊社會窮的窮死,富的富死。我看共產黨就是這麽想的,也正在往這條路上走。”徐先生說。

“就算你說的有理,那這回,有的隊沒搞好,受了災;有的隊搞得好,沒受災,日子過得好。過得好的,該怎麽辦呢?”為香又問。

“老兄弟呀,辦共產黨的事,跟做人一個樣。有福同享,福才是福;有難同當,難不是難。依我看,你那二十萬斤稻子不會白丟。要不要我跟你算一算?”徐先生要操老本行。

“別,別別。”為香是黨員,知道不能信這東西。

這時,獨梅火急火燎跑進來,拉起為香往外走,說:“艾家灣來了三四十人,男的女的都有,往棉田去了,隻怕是來搶棉花的!您快去看看!”

徐先生在後麵冷冷地說:“未必不是好事。”說完,與白大姑和獨蘭又回過來再度安慰姑奶奶。姑奶奶還是一言不發。徐先生帶上房門,悄悄對白大姑和獨蘭作了個交代,告訴她們有個好辦法能把姑奶奶勸轉回來。她倆聽了,不住地點頭,說過幾天試一試。徐先生見台上的人太忙,已經與白大姑說過體己話,便與獨蘭搭伴回了曹家嘴。

為香與獨梅一路小跑,看到艾家灣的人,挑籮筐的,紮包袱的,背口袋的,正要下棉田,猛然大喝一聲:“都給我站住!青天白日,跑來搶棉花,還有沒有王法?”扭頭對獨梅說,“回去喊人,操家夥來,打這些狗日的!”

艾家灣的人站住了,“哈哈哈”爆出一陣笑聲。人群中走出新老隊長,他倆來到為香麵前,一個拉手一個摟肩,說:“哪個來搶您喲!我們來幫您撿棉花。今年四月間,食堂沒了大米,隊上年輕人要上公社鬧事,您們送來了一萬多斤穀。當時說好了,到秋收了還您。您不記得了?我們記得。丟醜啊,遭這麽大的旱災,今秋隻收了幾萬斤癟殼稻子,拿不出手啊!說話要算數,我們一想,幫您出人工來頂債吧。您們收成好,割稻子收棉花砍黃豆,哪忙得過來?天氣預報要下雨,不能讓棉花爛在地裏呀?這不,我們隊能來的都來了。”

為聖轉怒為喜,早就擔心隊裏人手少,旱田水田一起收,累得吐血也忙不過來,心急如焚,正要把婆婆老老娃兒們也趕下田,突然開了天眼,來了救兵,喜不可支,吩咐獨梅回去告訴食堂,殺了雞鴨,撈來魚蝦,多做幾大鍋白米飯,留艾家灣的爺們娘們吃夜飯,從自家酒坊舀幾瓢酒,我跟這幾個哥們喝幾盅。交代完,挽著新老隊長胳膊,說:“個婊子養的,也不事先打個招呼,嚇老子一跳,以為搶棉花的來了。昨兒夜,六隊搶了老子稻子,今兒要是你們來搶棉花,老子就叫民兵開槍”。

天快黑的時候,艾家灣人把摘下的棉花送到大禾場倉庫後,竇為香領著他們朝食堂走去,心裏罵道:狗日的徐瞎子,又叫你說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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