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府河水咬住灘邊的黃沙,一步一步往上爬,像位爬山的年邁老嫗,拄著拐杖,喘著粗氣,挪動小腳,終於來到半山腰。幾個月前旱成了小水溝的中府河,恢複了半河水的模樣。縣政府說到做到,從輪船上卸下電機,在新建的長江電排閘口日夜向中府河注水。省政府出手更大,在漢江上遊建成的丹江口水庫,蓄了水,引水入東荊河,順流灌進中府河,再加上入秋後下了幾場雨,中府河起死回生,又像條河樣了。
謝仁口老橋兩側的碼頭,船來船往,運貨的卸貨的搬運工,沿河灘上下踩出一條條蟻行小道,傳送帶一般地轉運上下船的物資,又像傳音筒般地傳播著“嗨喲嗬”的號子,夾帶著歡快的低沉的歌謠。偶爾橋麵上出現挎籃背袋逃荒的婦孺,但一下橋便被送到了公社救助站。如果發現是謝仁口公社的人,洪書記有令,就地扣留,由她們的支書領回去,可惜這一命令始終無效,至今沒有一個支書來領人。
這天中午,竇為香竇先智領著一幫人,趕著牛車,來公社糧管所交集體提留糧。每輛牛車插麵紅旗,浩浩****,吆喝聲說笑聲一路響徹。這陣勢,入秋以來第一遭。糧管所前,擺上了茶水,插上了彩旗,響起鑼鼓聲,公社洪書記親自帶隊迎接。幾通鑼鼓聲罷,隊長竇為香首先講話,說豐收不忘國家,水陸兩路交公糧,陸路的送公社,水路的送區上。洪書記喜上眉梢,講了許多表揚鼓勵的話。接著,卸載,過秤,入庫,竇為香領著空車回鄉。
竇先智隻身一人來到街口碼頭,躲在一個牆角,察看河邊動靜。
日頭偏西,漸漸隱入一片烏雲之中。河麵上飄來一層薄霧,頓時,沿河上下的船隻模糊了輪廓。
羅老坎押運的竇曾台運糧船到了,看清了碼頭邊停靠的一模一樣的船,便靠了上去。這條船,便是李老伏用來調包的運糧船,麻袋打包的,不是稻穀而是稻殼。
那天,竇為香與先智商議後,雇了一條船,麻袋打包,裝上船,船頭船尾,各插上一麵紅旗。
羅老坎吩咐係了纜繩,收起槳,招呼隨船的人上岸吃飯,船上空無一人。
旁邊伏老木的船上,鑽出幾個人來,偷偷爬上五小隊的船,用手摸了麻袋,硬邦邦漲鼓鼓的糧食,沒發現破綻,拔下那兩麵紅旗,插在自己船上,偷偷開走了五小隊的運糧船。
那船跑得不見了影子,羅老坎領人回來,上了插紅旗的船,朝曹家嘴方向駛去。
先智看得真切,知道一切進展順利,返身回家,正好陽亭跑來報信,說李老伏帶栓哥出來了。他與竇為香會合,帶了幾個民兵,趕到屁股上打了四個眼的那個蘆葦灣,埋伏起來,等著抓捕李老伏。
李老伏早就接到曾善明報信,說隊裏安排水陸兩運交公糧,用船送來了六千斤稻穀,在謝仁口碼頭稍停一時,便運往曹家嘴,你們掉了包,半天便進了洪湖,大事告成。老伏哪能輕信,帶著栓哥,來到糧管所一個僻靜處,察看竇曾台人的行蹤。聽竇為香講水路兩運交公糧,又見交了糧,為香趕牛車返了鄉,知事情進展順利,便來到河邊,藏在一個陰暗角落,看到他的人開走了五小隊的船,仍然不放心,住腳不動,直到見羅老坎一夥人上船,劃走了頂替的稻殼船,才放下心來,拉起栓哥的手,說:“走,去見你爹。”
船在河裏行,李老伏在岸上跟,眼見進入曹家嘴鎮內河道,朝那片蘆葦灣使去,懸著的心放進肚裏,加快腳步,直奔那片蘆葦灣,打算在那接船,直奔洪湖。
天黑了,彎彎的月亮發出淡淡的光。
過了徐家灣,船來到當年先智被劫的那個蘆葦灘,就要靠岸,李老伏從蘆葦叢中鑽出來,掏出早已準備好的繩子,綁了栓哥的手,塞了她的嘴,說:“你這娃兒,等我走遠了,再去找你爹。”
李老伏正要一步跨上船頭,心中暗喜,駛過前麵的河岔,進了汊河口,便是浩瀚的洪湖,別想抓住老子。
突然,明晃晃的七八個手電光聚過來。
“李老伏,你往哪裏跑!”竇先智率先一聲斷喝。已在此等候的竇為香等人忽嘯而出,兩條繩索帶著爪鉤從岸邊劃破夜空,飛向船頭船尾,把船拉向岸邊。船上李老伏的人,棄船而逃。
李老伏好身手,一把抓過栓哥,卡住她的脖頸,擋在自己身前,三兩步退到河邊水中,罵道:“又是你這小雜種!別過來!過來,我就把她悶死在水裏!”
栓哥臉色發紫,拚命掙紮,塞了布巾的嘴巴,隻能發出微弱的聲響,兩隻驚恐的眼睛,瞪著先智,眼角滴下淚珠。
先智奪過身邊民兵的一杆梭鏢,揮手一擲,沒有投向李老木,而是紮在船上的麻袋上,稻殼嘩啦啦流出來。“你狗日的蛤蟆鏡,仔細看看,老子們早就識破你的鬼把戲。你放了娃兒,給你一條生路。”
李老伏繼續勒住栓哥,退到齊腰深的水中。“你說話算數?”
先智停在離李老伏幾步遠的地方,說:“自然算數!放了娃兒,你走!老子屁股上的四個眼,記得住你,你逃得了今天,逃不了明天!”
為香衝上來,“風亭,你瘋了?哪能這麽便宜放了他!”
先智擋住為香,朝李老伏揮揮手,吼道:“快滾!”
李老伏把栓哥提出水麵,往岸上一推,自己奮起一躍,幾個箭步鑽進蘆葦叢,不見了。
早就急得火燒燎的先覺,搶先一步,抱起摔倒在灘邊的栓哥,給她鬆了綁,取出嘴裏布巾,緊緊摟住她,
先智朝為香說:“香二爹,救娃兒要緊。”
為香點點頭,吩咐先覺背上栓哥,返回台上,送到老坎家,另幾個民兵連夜到區鄉報案,捉拿脫逃的李老伏。他自己與竇為聖先智和為鬥兒子,連夜駕船駛入洪湖,在曾祖籍的崔家溝卸了稻殼,下湖絞扁擔嘎子。
四百裏洪湖,由於前期幹旱無雨,長江注水斷絕,沿湖引水灌田,湖麵小了不少,但是,清代進士洪良品詩詠洪湖“極目疑無岸,扁舟去渺然”的浩瀚猶存。放眼望去,天際間一縷青絲帶挽不住遠處的湖水,似乎隨時就要溢出。湖中簇聚成團的黃色茭白蘆草,好像朵朵出水芙蓉,伴著藍天上的白雲,倒影映在湛藍色的水麵上,如夢如幻。岸邊荷葉收起灑開的百葉裙,低頭傳眸微微皺起的湖水,隻有豐滿的蓮蓬,昂首炫耀秋來的果實。蘆葦茅草抖落掉春夏披上的綠衣,扭動精瘦的軀幹,在秋風中起舞。鳥兒貼水麵飛過,不時引得魚兒躍起。
為香他們見慣了水鄉大同小異的景致,並不心動,劃船來到一片長滿扁擔草的水域。
這種書上稱為苦草的扁擔嘎子,幾乎布滿了江漢平原所有水麵,猶以洪湖近岸最為密集。它春華秋實,一歲一枯榮。每年三月,迎春湖水變暖,湖泥下越冬的苦草根匍匐莖複蘇發芽,一生四,四生十六,迅速在水底蔓延,一株豆莢大小的匍匐莖,繁衍出簸箕大的一片。入夏,火爆分蘗,每株抽出六七條細長綠葉,最長達三五尺,形如扁擔,在水麵下二三尺隨波**漾,卻並不探出頭來。秋風拂過,便在水下悄然開花結籽。雌雄異株,雄花一杆頂三苞,成熟後,苞頭破裂,花粉浮上水麵。同時長出的雌花,一蕊三柱頭,一柱三片花萼,湖水為媒,柱頭吸收水波**來的花粉,花萼便衰退,形成螺旋狀果實,頂上略有分叉,黑褐色,恰似長矛,湖邊人叫它嘎子矛頭。
此時,正是扁擔草開花結果的季節,湖麵上烏莽莽,一片連一片。離得近了,綠茵茵的長葉,頭頂著清澈的湖水,競相在水中起舞。一陣微風吹過,它扭動柔軟纖細的腰肢,羞答答掩袖傾伏。風平浪靜時,它軍陣似的昂首挺胸,亭亭玉立。要是有旋風刮過,它便手舞足蹈,歡快跳躍。伴著它的舞姿,魚兒或成群穿過,或單獨棲息其間,倚著草叢養精神。
為香幾個用竹篙插在船艉,穩住船體,動手撈這一片的扁擔嘎子。並排兩根竹竿,三分處栓一麻繩,作剪刀樣,兩手握短處竿頭,將長處叉進草中,然後兩竿捏合,朝一個方向絞動,拔上船來,一團扁擔草便落入船艙。這活兒技巧不高,有力氣就成,不一會,中倉便堆滿了。他們歇下來閑談。
“這狗娘養的李老伏,沒截走糧食,反而丟了船,賠了夫人又折兵,會不會拿羅老坎出氣呀?”為香擔心地提了一個問題。
“公安局正滿世界抓他呢,他哪敢露麵,還不知躲到哪裏去了呢。”先智顯然不操這份心。
“曾善明這皮筲箕,天天算計別個,這回算栽了。回去把先智聽到的,跟他捅破,看他怎麽交代?”為聖插話說。
先智看到船艙裏的嘎子矛頭,想起了互助組時曾善明用它敲詐自己的菱角田,氣不打一處來,說:“回去是該跟他算賬了。”
“他滑著呢,你又沒抓住他的證據,還得提防他搞新的鬼名堂,”為香說。“不扯他了。今兒心情好,為聖,來一段!”
為聖站在船頭,打腹稿自編歌詞,用漁鼓調唱道:
扁擔嘎子長又長,
你是水中救命糧。
今年遭災鬧饑荒,
請你出水來幫忙。
曬你三天好陽光,
飽我社員饑腹腸。
留你種子在禾場,
來春還你水中央。
扁擔嘎子長又長,
你我遇上好時光。
旱不見底澇無浪,
你是水中逍遙郎。
公社給我添力量,
遇災無人去逃荒。
從此走在大路上,
你我攜手奔天堂。
扁擔嘎子長又長,
人心向著共產黨。
……
“聖三爹,平平常常絞個水草,叫您一唱,唱出花來了。”為鬥兒子說。
眾人哈哈大笑,加快手腳,天黑前,裝了滿滿一船回來。老家族人幫忙卸了船,搬運水草到場垸晾曬。吃了晚飯,老家長輩與為香為聖商量續家譜的事。先智想起離這不遠的趙扶民老家,自己在那當長工一年多,人家待得不薄,便去探望了一番。
三天下來,曬幹的扁擔嘎子足有幾千斤,裝船堆得一人多高。他們幾個加木樁綁牢,告別老家族人,駕船回鄉。三十多裏水路,大半天一便到。為聖兒子上岸喊人卸貨,沒人來,台上食堂裏正吵鬧得不可開交。
三天前,李老伏沿中府河堤行走,盯住河中調包的行船時,他身後還跟著一個曾善明。
曾善明那幾天吃不香睡不著,整天如臥針氈。他貪占了隊裏與供銷社往來的錢財,加起來不下千元,得虧胖會計妙手遮掩,蒙混過關,便不敢不聽從他們擺布。但是,當那晚聽曹老大講出變天翻身的話來,卻嚇出一身冷汗,隻想附和他們倒運一次這批糧食,再撈個三五百元,便遠離這幫人,撒手不幹。他按照李老伏曹老大的吩咐,摸清了運糧的船和行船時辰,卻還不放心,見為香幾個先結伴出走,隨後李老伏與栓哥出現在堤上,便跟上查看究竟。在蘆葦灘前,他把為香先智一舉一動看得真切,暗自大呼不妙,連忙直奔供銷社門房,向正在那裏等候消息的曹老大胖會計通報大事不好。
曹老大半天琢磨不出來誰走漏了消息,懷疑曾善明兩邊通吃,揚言把他貪汙的事捅出去。曾善明又賭咒又發誓,這才平息下來。曹老大斷定政府這時一定在四處捉拿李老伏,這家夥一年半載不敢露頭,隻要一口咬定與供銷社無關,再無對證,便脫得了幹係。眼下乘竇為香竇先智不在,趕緊把竇曾台搞亂,把公共食堂搞散,再放出風來,說他倆偷運糧食賣黑市,重新選隊長會計,扶曾獨鬆上台。等他倆回來,生米煮成熟飯,他倆就翻不起浪來了。
曾善明得到曹老大授意,不敢不從,表麵上不動聲色,暗地裏串通竇為新竇先職父子,準備這天食堂開午飯時起事。
秋收過後,有個七八天農閑時節,隊長不在,副隊長帶人幹了些零散活,沒等敲鍾,早早到食堂準備就歺。湯菜和米飯端上來,湯裏無油,菜裏無鹽,米飯裏摻了稻糠。
竇先職把一碗糠米飯倒扣在桌上,敲打菜盆,大聲喊道:“這吃的麽飯啦?油鹽哪去了?”
眾人紛紛放下碗筷,跟著嚷叫。
曾善明從廚房出來,拱手叫喚老少爺們,對不住了,“先智這娃,前些天到供銷社對賬,欠了人家一千多塊,拖住沒還,這不,人家卡住供應,斷了油鹽。大米呢,庫存不多了,隊長交代省著吃,隻好加點糠。您們將就一點,將就一點吧!”
“啊?”食堂裏的人瞪大了眼珠,今年糧食豐收,副業生產也蠻好,怎能欠人家錢?怎能沒米吃?人們拿眼看副隊長曾獨鬆,有人幹脆敲碗質問他曉不曉得。
“您們莫瞧我,我不曉得。等隊長會計回來,您們問他倆。”獨鬆真的不知道前些日子發生的那些事。為香先智沒告訴他,怕他給他爹通了消息,想把事辦妥當了再告訴也不遲。曾善明也沒告訴他,擔心兒子卷進是非堆裏脫不了身。所以,獨鬆隻知道隊委會研究過,公糧一斤不少交,口糧緊巴些吃,買船下湖撈扁擔嘎子摻著吃,他都舉手讚成,今兒這沒油沒鹽摻糠的飯,來的太突然,太過分了。隊長會計,沒跟他打招呼,不明不白地不見了。他確有怨言,但不便這時說出,隻好找話搪塞。
“哎呀,您們還不曉得吧?隊長會計早幾天就不見了!聽說裝了船稻穀,六千斤啦,出去賣黑市了。少了糧食,往後的日子可怎麽過喲!”二黃嬸不知從哪裏冒出來,在食堂人縫中穿行,挨個訴說。
曾善明就手從鍋台上找了把鍋鏟,追打他婆娘。“你這個混賬,在這裏瞎說麽家?就算人家隊長會計賣了糧食,也自有道理,用不著你來嚼舌頭!”
“啊?啊?有這事?”人們突然發現,這幾天確實沒見過隊長會計,原來暗地裏幹這種見不得人的勾當。人們呼嘯而起,罵成一團。
一直在牆角冷眼旁聽的竇為鬥,不明內情,心裏發急,叫來羅老坎,才知為香先智他們將計就計,奪了李老伏的船,下湖絞扁嘎子去了,便走到中間,說:“莫在這瞎猜瞎嚷,隊長會計奪了一條船,順道下湖撈扁擔嘎子。不信,老坎可以作證。”
那天,老坎押船在謝仁口停留,上岸吃了飯,回來明知船掉了包,故作不知,駕船往曹家嘴,麻痹了李老伏。開了一段,在一個河汊停下來,沒見異樣,把船往回駛,卸下稻殼,將船送給雇船的船主,答應過幾天換船。此時,見為鬥要自己作證,便出麵說出了實情。
“莫聽,莫聽!他一個外鄉人,早該趕走的。鬼曉得是不是真的。”先職跳到板凳上,再次嚷叫。他本來聽從桃英的勸說,早已與老坎和緩了關係,但見老坎這時出來做證,又顧不了許多,還扯上了往事。
曾善明看火候差不多了,朝竇為新使了個眼色。為新拿過善明貪占的錢,到謝仁口後街找過暗娼,不敢不聽支使。隻見他往前晃了幾步,說:“總這麽吵不是個事,那兩個家夥不曉得麽時能回,隊裏不可一日無主,不如我們重新選隊長會計。我家那個老大,上回評工分時,我就講了,莫再選他。”竇為新在竇曾台,除姑奶奶外,算年長的,雖說背後有人戳他脊梁,但當麵他那架勢還是擺得出來的。
“重選,重選!”先職從凳上跳下來,朝跟前的人揮手送眼。他對大哥壓低他家工分,一直如鯁在喉,早就想把他哥拉下台。
“好!重選,莫叫那個冒大膽和銃氣再幹了!”二黃嬸跟著先職起哄。這回,善明沒再吼她。
屋裏的人,大多跟著吵吵,也有人遲疑,還有人悶聲不語。
“我看你們誰敢!”姑奶奶在獨蘭和白大姑的攙扶下,走進門來,手裏一把拖罐耙子敲打在桌子上。
姑奶奶自從那次“紮下來”,看了皮影《四郎探母》,吐了血之後,很少開口說話,見人不打招呼,整天在後門口坐著,望著天,望著遠方。前幾天,獨蘭來了,找到白大姑,說上回徐先生教了我倆一個辦法,可以治奶奶的病,用來試一試唄。白大姑說,這要靠丟娃請區裏社裏書記出麵才行。兩人說通丟娃,請來上次登門慰問的劉書記洪書記,兩個書記一肚子心酸心痛,見到姑奶奶說,上次搞錯了,曾善亮還活著,仍在台灣當官呢,收走了烈士證光榮匾,偷偷存放在獨梅那裏。姑奶奶問了上十遍真的呀,兩個書記一口咬定。姑奶奶又問,麽時候開我的批鬥會,我隨叫隨到,還不斷地罵這狗日的娃,幹什麽不好,偏偏跟國民黨混,卻又喃喃念叨,活著就好,活著就好。剛才,聽到食堂裏吵鬧,叫上白大姑,一起來看出了什麽事,在門口聽清他們要重選隊長會計,撤了為香先智,心裏便冒出火來。
“我不管你們說這說那,就曉得有一條,做人莫在背後搞鬼。當麵鑼鼓對麵敲,有本事的,當他倆的麵選。你們嫌我囉嗦,今兒就囉嗦你們聽聽。那香麻子搞赤衛隊時候,你們還夾在爹娘褲襠裏,今兒跑出來充能啊?風亭那娃,屁股上四個眼,吃的苦比你們多,做的好事比你們多,憑麽事要換他——”
善明過來拉他娘,說:“這是隊上的公事,您搞不懂,回去歇著。”二黃嬸和獨鬆兩口子也圍過來,勸她回屋。
“滾到一邊去!”姑奶奶揚起拖罐耙子。“我都快六十多了,麽事沒見過!今兒,你們要是選別個,我一耙子劈了他。”
白大姑看出來,出頭鬧事的又是為新和先職,一麵護著姑奶奶,一麵嗬斥二兒子:“你混賬東西,總忘不了記工分的老賬!還不聽姑奶奶的話,滾遠點?”
這時,支書先炳來了,後麵跟著獨梅。今天開飯時,獨梅看出勢頭不對,一路小跑去了艾家灣,把在那住隊的先炳叫了來。這些天,先炳忙著在欠收的小隊安排社員生活,沒顧上管本隊事,聽獨梅講隊長會計不聲不響幾天不在家,隊裏冒出事來,心中納悶,急著跑回來,見食堂裏吵成一團,不說別的,把獨鬆拉到一邊,說:“你這個黨員,副隊長,怎麽當的?不知道隊長一年改選一次?要改選,也要到年底再說。快散了吧!”
獨鬆轉身,朝大夥喊了幾聲:“散了吧!下地幹活!”
人還沒散,為香先智進門。他倆不知食堂裏剛剛鬧了這麽一出,為香喜滋滋地說:“狗日的供銷社賴我們隊裏的錢,還想敲詐六千斤稻子,美得他的?老子們把他收拾利索了,還順手撿回來一條船,幾千斤扁擔嘎子也拉回來了。就算口糧少了,有了它,撐到明春沒得問題。”正說著,他看到曾善明往門邊縮,想溜走,便上去拉住他的袖子,說:“曾善明,你做的好事呀?風亭,正好當作大家夥的麵,把你那晚在牆角聽到的,抖出來說說,擺明了,免得他背後黑心生暗鬼。”
姑奶奶見了先智,不管為香說什麽,拄耙子敲敲地,喜滋滋地說:“我的娃呀,你這幾天到哪去了?告訴你呀,你善亮二爹沒死,搞錯了,沒死,真的沒死!”
幾天不見,先智看姑奶奶變了個人樣,不曉得是麽緣故,聽到為香要自己跟曾善明攤牌,便不忍這個時候傷姑奶奶的心,朝為香使個眼色,說:“隊長,再說,再說。”
善明乘機甩掉為香的手,“關我什麽事?”出門溜走。
一九五九年的秋天,顯得特別短暫,不知是天旱欠收,少了秋收的忙碌,感覺日子過快了,還是冬天按捺不住步伐,過早地驅走了秋天。霜降剛過,一場大雪降下,冬天提前到來。
對這場大雪,竇曾台人早有提防。寒露的油菜霜降的麥,趕早不趕晚,播種了油菜,搶種了小麥,提前把瓜果蔬菜統統收了回來,知道這些東西藏不住,裹了肚腹,喂了豬鴨。如今,旱田裏大片冬小麥油菜,披上雪毯,安然過冬。水田裏,聽農科所的話,種上的綠肥苕子,茂盛正當時,凍死倒地,爛在地裏,恰好春來複耕當底肥。與田野裏綠色中點綴白雪相映襯,大禾場上,黃色的蘆席新圈了六七個圍窖,裝滿了先前為聖先智撈來的扁擔嘎子,加上後來又撈回的幾船,曬幹了,足有幾萬斤。此外,秋收的雜糧各自派了用場,紅苕製作了粉條,黃豆榨油後壓製成了豆餅,高粱釀酒屯集了酒糟,棉花脫籽取油,棉殼送到食堂當柴燒,還分了一些到戶,用來烤火。一切準備就緒,隻等隆冬到來。
俗話說,過了霜降,不用慌張,又說立冬立冬,兩手空空,一年中難得的農閑期到了。食堂裏那場改選風波平息了,抓不到李老伏,劫船的事沒人提了。竇曾台平靜,安詳。
竇為新一家卻平靜不下來。
他的三兒子竇先覺要過喜事了。那天夜裏,先覺把栓哥從蘆葦灣送回來,在老坎家陪了她一夜。從那之後,他天天來陪栓哥說話,反正已經回隊務農了,農活又不忙,有的是時間。
老坎看在眼裏,想在心裏,找到先智商議,讓兩個娃成親。先智一直愧對三弟,親口答應幫他轉戶口,因不想剜肉補瘡虛報產量,丟了農轉非戶口的獎勵,拉板車的大腳女人不再搭理三弟。後來見獨蘭借善亮犧牲,沾光入了城,三弟卻從榨油廠辭退回鄉,更覺虧欠了三弟,如今娶個一聲啞的栓哥,不知會不會委屈了他,便先問了先覺同不同意。先覺說,我喜歡栓哥。先智這才心裏放踏實,告訴老坎叔,我兄弟娶親,要辦得熱熱鬧鬧,我先給他起間新屋,讓他倆獨門獨院單獨過,免得看別人眼色,麽時蓋好房麽時辦喜事。
先智覥著臉見竇為新,好多年第一次當麵叫爹,說分家時講好了,老屋四副樑柱,一個兒子一副,自己那副給三弟,能不能拆了老屋,改建一套新房,給三弟成婚。白大姑也在一旁苦苦哀求。為新說祖上遺產,哪能拆卸?如要拆屋,先取了他的老命。居住老屋的先職,聞訊亮出斧頭,說誰拆屋就劈誰,大不了一起死。先智無奈,咬咬牙,狠狠心,拆了自己的新屋,騰出一副樑柱,貼著自己房子山牆,新蓋了一間房子,給三弟當新房。
等到新房建成,自己房子修補停當,快要過年了。先覺的婚期定在臘月二十四。竇曾兩家因為辛未年沉潭事件成仇後,曾家不與竇家同一天過小年,沿襲至今,提前一天過了,竇家把辦喜事與過小年一起辦。先智預支了年終分紅的錢,玉珍又變賣了一些值錢的東西,白大姑叫在曹家嘴學裁縫的小兒子先鎬,從娘家要了些錢回來,籌得不少的資金,把婚禮辦得熱鬧風光。從求媒訂婚過禮,到求娶迎親回門,一樣不少。新社會不興坐轎子,雇了匹棗紅馬,新娘子騎了,從大禾場出來,吹吹打打,繞大潭子轉了兩圈,天黑拜堂,直鬧到半夜。
過了小年忙大年,大食堂內外天天爆滿人流。隊裏殺了五頭豬,宰了幾百隻雞鴨,幹塘撈上上千斤魚,凍在屋簷下冰天雪地裏。日裏夜裏熬麥芽糖,爆炒米花,杵糍粑,磨豆腐,曬豆皮,炸麻花,釀米酒,年貨辦得滿滿當當,按人頭分到戶,來了客人的,還可多取幾份。
食堂外麵的空地上,排一溜的歺桌旁,放了假的學生娃寫了對聯,各家挑喜好的隨便拿。挑走最多的是“跟共產黨走,”“聽毛主席話,”橫批“社會主義好”。
兵舫領著妹妹姣蘭在桌前看哥哥金舫寫對聯,為聖走過來,說:“世耕,我說副對聯,你會不會寫?”叫了他學名。
“三爺爺,您說說看。”世耕說。
“上聯,屁股上頭穿窟眼一二三四眼;下聯,腦殼頂門冒銃氣倔憨強衝氣;橫批,竇家老大。”
世耕邊聽邊寫,寫完了,念一遍,覺得不對勁,罵自己的爹呢,正要揉搓扔去,兵舫一把按住了,說:“哥,我拿回去貼上。”
為聖說:“你敢貼?小心你爹打斷你的腿!”
兵舫拿起對聯,頭也不回往家走。丟狗子和後秀銀舫一幫剛上小學的娃兒一哄跟上,等著看兵舫如何再次挨打。
為聖望著兵舫背影,說:“又一個銃氣。”
兵舫進門,先朝神櫃頂上望了望。今早,他和哥沒經爹允許,像許多家準備過年那樣,把原來寫有“天地君親師”的條幅撕下,換了一張毛主席像,不知他爹發現了會怎樣。定眼一看,那像正朝自己微笑,安然無恙,看來他爹並沒有反對,便鼓起了勇氣,搬來梯子,在大門口貼上了那副對聯。剛收拾完,先智從外麵回來,看了對聯,呼叫兩個兒子。
兵舫從門後出來,金舫縮進門內。
“誰寫的?”先智問,自己念了一遍,有幾個字不認識。
“我哥寫的。”兵舫垂手低頭說,準備挨打。
“狗日的,寫的蠻好!教老子認認這幾個字怎麽念?”看起來先智有喜無惱。
兵舫正要把剛學會的幾個多筆劃字教給爹,白大姑從後屋出來,朝先智說:“玉珍生了,又一個兒子娃。”
“兒子娃好,長大了好讀書。”先智進屋去看剛分娩的玉珍娘倆。
丟狗子他們看兵舫沒挨打,失望地跑開了。
這幾天過得特別快,大年三十轉眼間到了。中午,大食堂內外擺滿了飯桌,全台人換了新衣,圍坐一起吃團圓飯。一千八百響的鞭炮炸響,煙霧彌漫,娃兒們手捂耳朵亂竄,小夥子們敲鑼打鼓,姑娘媳婦們追逐嬉戲,好一陣子才安靜下來。第一道菜端上,扁擔嘎子湯。竇為香端著湯碗,門裏門外走動著說:“今年受災了還能豐收,不靠天不靠地,靠老少爺們齊努力。想當初,不容易呀!今兒起,到明年夏收,能不能撐過去,還要靠這幾萬斤扁擔嘎子。用丟娃的話說,是可但,先喝了這碗湯,再喝酒,老子們明年再好好幹一場。”
喝了扁擔嘎子湯,雞鴨魚肉一盆一盆地送上來,男人們大碗喝酒,女人們大碗吃肉,一直吃到太陽下山,各自回家過除夕夜。
大年初一不出門,在家給長輩拜年。初二回娘屋,給娘家長輩拜年。到了初三,走家串戶相互拜年,各生產隊的舞龍舞獅彩船粉蚌高蹺隊你來我往,竇曾台從早到晚像一鍋開水在沸騰。下午日頭西沉,本台上的彩船隊在外邊賀喜回來,從西往東給各家送恭賀。
“彩蓮船哪,喲喲,
兩頭尖哪,呀嗬嗨!
妹坐中間,呀兒喲,
老哥牽哪,依兒呀喲!”
彩船一進村頭,鑼鼓聲響起,人們呼啦啦圍上去。
這彩船用竹竿木片紮製,五六尺長短,四五尺高低,輕盈靈巧。上為寶塔型蓋頂,懸掛彩球,下有船幫收底,彩布拖地,船身的立竿扶攔,上下左右連接貫通,使彩船渾然天成。通體彩紙裱糊,繪有波浪彩蓮,搖動起來,似輕舟泛舞,如宋代詩人範成大所說“旱舟遙似泛。”
今年扮演船中女子的是為鬥兒子,青絲貼鬢,黑發披肩,簪花滿頭,水袖長裙,金色披肩,如不是偶爾在船底露出一雙大腳,還真以為是哪家妙齡閨秀。他腰間拴繩掛住彩船,一手揮手帕,一手扶船欄,扭捏腰肢,嫵媚動人。船頭一戲妝老人,八字須掛腮,手撐竹篙,牽動彩船擺動,這個“撐篙人”,自然少不了竇為聖,自編唱詞,見啥唱啥,別人替代不了。船尾的“擺梢婆子”肖老大,花白發髻,綠兜胸,橙短裙,搖把破扇,左右竄動,滑稽可笑。船邊跟著鑼鼓鈸梆四人樂隊,一邊敲打,一邊幫腔唱和。
他們一路唱一路行,來到曾善明屋前。獨鬆一家去娘屋未回,姑奶奶去了白大姑家,善明與二黃嬸見彩船來了,躲進房內,一來舍不得給錢給煙,二來心裏不太舒服。
“彩船玩得笑嘻嘻,
特來曾家賀個喜。
曾家老大好福氣,
娃們個個好樣的。”
為聖撐竿搭船,領頭高唱本地特有的彩船調,船中女子把船**成波浪,與眾人一起伴唱作和。
正月裏頭劃彩船,緣本圖個喜慶搞個笑,到哪家哪家便迎出門,端茶遞水塞糖果,送煙送紅包,特別在意又講禮性的人家,還要放一掛小鞭。領唱的“撐篙人”隨意唱,唱什麽,這家主人都不能氣惱。為聖見善明老兩口縮進房,換了唱詞:
“給你賀喜你不理,
改口叫你皮筲箕。
肚子脹得鼓鼓的,
不見水兒往外滴。”
大家唱和“往外滴依兒呀喲”,還不見善明,並不生氣,嘻嘻哈哈來到隔壁丟娃家。
“走了東家走西家,
彩船玩到書記家。
書記領頭像奔馬,
社員跟上把你誇。”
先炳獨梅早已等在門口,放了鞭,上前拱手賀年,送了紅包遞了煙,說笑一番。
彩船越過大潭子,稍作休整,敲打著靠近先智家。先智出門迎接,逐個發煙,遞上紅包。兵舫放鞭後,鑽進彩船,要去扯為鬥兒子的裙子,想看清是不是真女人,叫為聖揪著耳朵拽出來。
說了些過年話,鑼鼓響起來,為聖唱道:
“彩船頂上一朵花,
恭喜竇家添新娃。
娃兒長大上學堂,
官兒當得甩麽(方言:很)大。”
船兒搖,眾人唱,“甩麽大依兒呀喲”,隨即笑得前俯後仰。為聖看到了門上新貼的那副對聯,又領唱道:
“稀奇稀奇真稀奇,
對聯寫的是銃氣。
屁股上頭多了眼,
天生一個好會計。”
剛唱完,他自己先笑彎了腰。
——第二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