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幾個星期,從十一月底到十二月初,我都憋在家裏,因為患了感冒。到最後下了一場霜,頓時天清氣爽,泥漿也都幹了。聖誕前的第二個周六,整個世界都換了個樣。暗藍色的天空映襯下,銀色和珍珠灰的高大樹木白兮兮地矗立著,讓人想起凡間難見的白色福地裏長著的林木。林地上下仿若石化,看上去到處是大理石、白銀和積雪。冬青樹葉和杜鵑長長的葉子邊緣鑲滿了亮晶晶的花紋,看上去玲瓏精巧。

夜幕降臨,天空清朗明淨,一輪明月在銀霜中升起。我耐不住憋屈,出了家門。外麵依舊有些許霧氣和潮濕,可是我卻沒有因此就懷念家裏。低雲盡散,月朗星稀之下,連遠處小鐵廠的亮光也瞧不清了。

拉蒂一直跟我在家。來思力又去了倫敦。我說自己要出門,她就以妹妹的口吻告誡我最好不要。

“隻是去磨坊農場而已。”我道。她猶豫了一會兒,然後說也一起去。我想自己看她的眼神一定是很好奇,因為她說道:“怎麽啦?你覺得一個人去更好嗎?”

“去吧,去吧,好了,一起去!”我說道,心裏暗暗發笑。

拉蒂還是老樣子,一副熱乎勁兒,興高采烈的,又跑又笑,碰到坑窪的地方就一躍而過,嘴裏滴裏嘟嚕的盡是講給自己聽的法語。我們到了磨坊農場。捷普靜靜的不出聲。我打開外門,我們悄悄走進又大又黑的洗碗間,從門縫往廚房裏望去。

做母親的坐在壁爐旁,身邊是個大浴盆,裏麵裝了一半肥皂水。大衛剛洗過澡,在她腳邊借著火烤自己的兩條小光腿。那母親揉著他柔順的金色頭發,冒起雲朵般的肥皂泡。茉莉正坐著梳理自己的褐色卷發,身旁是坐在火邊椅子上的父親。他樂嗬嗬地大聲讀著什麽,老式的語音準確有力。桌邊坐著艾米莉和喬治。艾米莉在一推黃色的小葡萄幹裏挑揀,而喬治則是低著頭把大葡萄幹裏的核剔掉。大衛時不時都探出身去逗那隻打瞌睡的貓,讓母親沒法給他好好搓頭。四下裏隻聽見當父親的逸興橫飛的聲音,不過其他人恐怕沒怎麽認真在聽。我拉開門閂,走了進去。

“拉蒂!”喬治叫了起來。

“西利爾!”這是艾米莉。

“西利爾萬歲!”大衛這麽喊。

“你好啊,西利爾!”茉莉說道。

六隻大大的褐色眸子,睜得圓圓的,驚詫地歡迎我的到來。一下子好多問題湧了出來,讓我不知所措。我們一時受寵若驚,過了許久他們才安靜下來。

“我啊,還是個生客。”拉蒂脫掉帽子、毛皮圍巾跟外套道,“可是你們也沒指著我經常來吧?我偶爾來不打攪你們吧?”

“我們高興還來不及。”喬治母親答道。“每天啥動靜沒有,就是水在槽裏嘩嘩流,霧來霧去,葉子爛了啪啪掉。有個新鮮聲音講講話我感恩得很。”

“西利爾真的好了嗎,拉蒂?”艾米莉柔聲問道。

“他就是給慣壞了,有病老是不想好,這樣子我們就得圍著他團團轉。我來幫你吧,我來削蘋果好了,嗯,是的,我來吧。”

她走到桌旁,占據了一邊,開始削蘋果。喬治沒跟她說話,因此她開腔道:“我就不來幫你了,喬治,我不喜歡指頭上弄得黏糊糊的,而且我也喜歡看你幹家務。”

“那你可是有的看了,這活兒沒個頭的。”

“你可以時不時吃個把的,我就經常這麽幹。”

“我隻要開吃,就停不下來,整堆都得給吃完啦。”

“那就別開頭了,把你要吃的那個給我吧。”

他默默地遞給她一把葡萄幹。

“太多啦,你媽都在看呢,多不好意思。我先把蘋果削完。看,一氣嗬成,整個皮都沒削斷!”

她起身把長長的一串蘋果皮拿在手裏。“我得把它轉幾圈啊,塞克斯頓太太?”

“三圈,可現在又不是萬聖節(注:西方風俗,蘋果皮不削斷,舉起以後扔出去,落地後的形狀為求婚者名字的首字母,G是喬治的首字母,L是來思力的首字母。”)。

“沒關係,來吧!”她小心地把長長的綠蘋果皮在頭頂轉了三圈,然後甩了出去。貓立刻撲上來,不過給茉莉推跑了。

“是啥字母?”拉蒂紅著臉叫道。

“G”,喬治父親眨巴著眼笑道,當媽的狠狠瞪了他一眼,目光如刀。

“啥也看不出來啊。”大衛天真地說道,早忘記自己在女士麵前光著腿的尷尬。茉莉則是一貫的酷樣:

“是S吧,你不識字嗎?”

“或者是L,”我接口道。拉蒂不屑一顧地望了我一眼,我頓時怒火上衝。

“你怎麽說,艾米莉?”她問道。

“說不上來,”艾米莉道,“隻有你自己才看得準。”

“那跟我們說說,你看到的是什麽?”喬治對她道。

“我自己來說!”拉蒂歎道,“時間的種子能長出什麽來,誰又說得準呢?”

“播種的人看著它們發芽,自然說得準。”我道。

她把果皮扔進火裏,輕笑了一聲,又繼續幹活了。

塞克斯頓太太斜過身子靠近女兒說喬治把葡萄幹裏的肉都挖出來了,她的聲音很輕,生怕他聽見。

結果艾米莉大為光火,“喬治!”她說道,“你這樣子除了皮什麽也留不下來啦!”

他也生起氣來,繃著臉道:“‘他恨不得拿豬吃的豆莢充饑,也沒有人給他(注:出自《聖經·路加福音》十五章,講的是一位父親的小兒子拿了家產出去胡混,揮霍完錢財後落魄潦倒,遂浪子回頭,使父親很欣喜。”)。’手裏拿起一把掏了核的葡萄幹,放了幾粒到嘴裏。艾米莉劈手搶過盆子。

“真不像話!”她道。

“來,”拉蒂給他一個自己削好的蘋果。“給你個蘋果好了,貪心的小孩。”

他接過蘋果,看了又看,眼邊浮起一絲居心不良的笑容,道:“給我蘋果啊,那皮給誰呢?”

“給豬啊。”她說道,仿佛隻能聽懂他第一個關於回頭浪子的典故。他把蘋果放在桌上。

“不吃嗎?”她問道。

“媽,”他陰陽怪氣地說道,似乎是在開玩笑,“你看她把蘋果給我呢,跟夏娃給亞當蘋果似的。”

她一下把蘋果搶過來,在裙子裏藏了一會兒,睜圓了眼睛盯著他看,接著把蘋果朝火爐裏扔去,結果沒扔準。喬治父親俯身在爐邊的架子上撿起蘋果,道:“還可以給豬吃。喬治啊,你的動作可是夠慢的,女士給你啥,要就成了,這麽貧嘴幹什麽。”

說得好(注:原文是法語。)。她笑著叫道,吵吵嚷嚷的,臉色鬆了下來。

“她這是在調情麽,艾米莉?”做父親的問道,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

喬治靠在椅背上,手插在馬褲袋裏。

“那葡萄幹還得弄完呢,艾米莉。”拉蒂快活地說道。“他可真夠懶的。”

“他就是喜歡閑著。”艾米莉嘲諷道。

“真是一副滿足的樣子啊,實在、健康卻難以長久的滿足。”拉蒂接口道。不過他這麽不穿外套坐在爐火邊,頭沾個椅背邊,露出安詳的紅色脖頸,看上去的確是悠閑得很。

“我才不會自尋煩惱,把好不容易養的膘都給耗下去呢。”他無動於衷道,“不會的,我跟你,我們跟西利爾不一樣,我們才不會沒事兒想來想去,要麽就是瞎擔心,結果搞壞了身子,對吧?”

“這點上咱們一個樣。”他說道,頭歪著,眯著眼打量她,臉上不動聲色。

拉蒂繼續給蘋果削皮去核,做完以後又去給葡萄幹剔核。艾米莉拿了個木頭缽,在裏麵切板油,響聲震天。幾個小孩子準備睡覺去了,跟我們一一親吻道晚安,隻喬治除外。最後他們都跟著母親出去了。艾米莉放下手裏的刀子,歎了口氣,因為胳膊都震得生疼,所以我就代她幹了起來。板油切了好久,喬治父親繼續看書,拉蒂接著幹活兒,喬治也依舊靠著椅子觀望。終於,百果餡完成了,我們沒活兒可幹了。拉蒂幫著清理完,坐下來,興致猶然地聊了幾句天,突然蹦起來道:“唉,精神頭太足,坐不住,聖誕就到了,我們玩兒點啥吧。”

“要不跳舞?”艾米莉道。

“跳舞,跳舞好啊!”

他頓時坐直身子,站了起來。

“來吧!”他道。

他踢掉拖鞋,也不管長襪上破洞顯眼,立馬把椅子都搬了開來,向她張開雙臂。她笑著走過來,兩個人就在寬大廚房的石板地上跳了起來,步子快得讓人難以置信。她腳步輕盈,緊跟著他跳動,隻聽得她腳尖噠噠噠地連聲點地,比他咚咚咚的沉重步履要清晰得多。我跟艾米莉也加入進去。艾米莉是一向的舒緩,不過我們的步子也都很快。沒過多會兒,我身上熱乎乎的出了一層汗,艾米莉也氣喘籲籲,我就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可那倆還是一個勁地舞來舞去,晃得我眼都花了。他父親笑著叫好了好了,可喬治卻沒有停的意思,她的頭發震得散了開來,在背後堆成一大團,她的腳步也拖遝起來,在地板上擦出輕輕的嗤嗤聲。她喘著氣,我看到她張嘴對他小聲說著什麽,應該是求他停下來。他咧嘴大笑,把她抓得緊緊的。她的腳再也舞不動了,於是他把她一把抱起,緊緊抱著,又繞著房間跳了兩圈,然後重重倒在沙發上,把她也拉在了身邊。他的眼睛像火炭般明亮,頭發潮漉漉地閃著光。她靠在沙發上,他的手依舊繞在她腰間沒有鬆開。她精疲力竭,頭發披散在臉上。艾米莉擔心起來,她父親也有些不安地道:“有點過了啊,傻乎乎的。”

她總算回過氣來,勁兒也有了,於是站起身,古怪地笑了笑,去把頭發盤起來。她走進洗碗間,那裏有梳子跟刷子。艾米莉拿著蠟燭跟著她去了。她再次出來的時候已經梳理整齊,原本紅撲撲的臉上透出一絲白意,皮帶上有一大塊黑漬,那是他剛才手放的地方。他靠在沙發上笑著抬眼看她,眼神很特別,是屬於勝利者的那種。

“你個大混蛋!”她說道,不過語氣卻並非責備。他長長地歎了口氣,坐起身,靜靜地笑著道:“再來一個?”

“還跳啊?”

“你願意就可以。”

“那就來好了,這次跳小步舞。”

“我不會。”

“沒事兒,過來跳就行,來吧。”

他撐起身來,走到她身邊。她領著他跳,還拉著他轉圈跳華爾茲,真是讓人大跌眼鏡。跳完了,她推他坐下,向他躬身致謝,然後拿出手帕來擦手,因為她剛才扶在他肩膀上,那裏的襯衫都濕透了。

“希望你喜歡。”他說道。

“沒比這再好的了。”她答道。

“剛才我真是出盡洋相,都是你搞的。”

你真這麽想?挖苦我啊,少來了(注:原文為法語。),要我說,你學得很快呢。剛才舞跳的那叫一個舒服。

他望了她一眼,眼皮耷拉下來,不作聲。

“唉,好好好,”她笑起來,“有些人天生就會跳小步舞,另外的人天生會跳——”

“不這麽傻的舞。”他接口道。

“哈,你說小步舞傻,那是因為你不會罷了,我呢,我喜歡跳啊,所以——”

“誰說我不會跳了?”

“是嗎,你剛才怎麽跳的?你就不是跳這個的料。”

“像克萊倫斯·麥克費登(注:民歌中的人物,學舞很笨拙,曾在1911年拍成電影《麥克費登學跳舞》。”)是吧?他道,點了一支煙,仿佛對眼前這話題沒什麽興趣。

差不多,這歌好早啊,我們唱它都不知道啥時候的事兒了!

‘克萊倫斯·麥克費登想跳舞,

卻控製不了,自己的腳步……’

“我記得有一次收麥子之後唱過的,那時候好開心。我倒從來沒覺得你像克萊倫斯。他這人太滑稽了。另外聖誕節的時候我們有個聚會,你過來嗎?”

“啥時候,還有誰去?”

“二十六號,哎呀,隻有熟人,愛麗絲,湯姆·史密斯,範妮,還有高關莊那些人。”

“那做什麽呢?”

“唱歌啦,猜字謎,你願意做啥都行。”

“跳波爾卡呢?”

“可以啊,小步舞,還有維萊特。來,跳個維萊特吧,西利爾。”

她讓我帶她跳了個維萊特,一個小步舞跟一個瑪祖卡。她跳得很優雅,不過衝步跟淘氣的模樣有點卡門(注:法國歌劇中的女主人公,是個美麗倔強的吉卜賽女工。)那種炫耀的感覺。跳完以後喬治父親道:“跳得好,真好!他們跳得真是不賴,是吧,喬治?我要是年輕點就好了。”

“我倒是年輕——”喬治苦笑道。

“教教我怎麽跳吧,等你有空的時候,西利爾。”艾米莉懇切地說道,拉蒂看了氣不打一處來。

“你怎麽就不問問我哪?”她急道。

“可是,你不常來啊。”

“我現在不就在嘛。來——”她不由分說地招呼艾米莉跟她跳起來。

我之前說過,拉蒂很高,差不多有六英尺,身體柔軟敏捷卻不乏結實,全身上下透著股與生俱來的優雅。那自信的體態跟和諧的動作無一不體現出藝術家的敏感氣質。而那個徒弟呢,就矮得多,也胖得多,舉手投足全都收不住,顯然是個情緒化的主兒。感受讓她戰栗,情緒很容易就征服了她,帶來各種**,因為她的理智管不住自己,也沒有衝和的幽默感,天性上喜歡沉思默想,沒法抗拒外界的影響。她也知道自己在感情迸發的時候根本無法控製,因此對自己到底會怎麽表現全無信心,這更增加了她的不幸。

她們一起跳著舞,拉蒂跟艾米莉,兩個人之間的巨大差異凸顯無疑。我妹妹動作舒展,充滿詩意和美感,而艾米莉則束手束腳的,老是犯同一個錯誤。她緊緊抓住拉蒂,盯著她看,因為怎麽也做不對,眼裏充滿了屈辱和恐懼,另外有的,就是那種熱切而又惶恐的,對成功的無助渴求。展示給她看或者解釋給她聽該怎麽做,都隻是雪上加霜。隻要開始一個動作,她就戰戰兢兢的,生怕沒法做好,於是就再不能正常思考,心裏亂糟糟的隻知道一定要做點什麽。到最後拉蒂不再說什麽,隻是拉著她順著舞步隨意晃,效果反而更好。隻要艾米莉不用去想自己的動作,她身上就現出一種大氣爽利勁兒來,可以通過感受而不是理智來體會搖擺的節奏和韻律。

晚飯的時間到了。喬治母親下來了一會兒,我們低聲聊著天,想到什麽就說什麽。拉蒂對訂婚的事兒隻字不提,連一丁點暗示也不給,好像一切都跟以前沒什麽兩樣。可我很清楚,她已經發現我講給過喬治聽了。不過她希望大家對此視而不見。

用過晚飯,我們準備回家,拉蒂對他道:

跟你說下,聚會的時候一定要給我們帶點兒槲寄生(注:常綠灌木,一般寄生在蘋果、白楊等樹上,結漿果,在中國也很多見。聖誕節常用裝飾植物,按習俗在槲寄生下不能拒絕別人索吻,所以有槲寄生裝飾的場所常被用作表白。)來,有很多果子那種,你曉得的啦。你們今年的槲寄生上結了不少果吧?

“不太清楚,我沒去看過。我們現在就可以去看看,要是你想的話。”喬治答道。

“外麵太冷,你還要出去嗎?”

他拉上靴子,穿了外套,擰了條圍巾在脖子上。外麵黑得厲害,空中新月已逝,星光如水,蒼茫夜色讓人心下肅然。拉蒂抓住我的胳膊,緊緊握在手裏。他走在前麵去開門。我們跟在後麵,進到前院的花園裏,走過草皮覆蓋的小橋。橋下就是水閘,槽裏冰冷的水唰唰地流著。我們上到寬闊的河岸上,隻依稀能看到斜在眼前的是幾株節瘤虯結的老蘋果樹。我們避過茂密的枝條,繼續跟著喬治往前走。

他猶豫了一下,道:“我想想看,應該在那兒,那兩棵樹上是長了槲寄生的。”

我們依舊默不作聲地跟在後麵。

“沒錯,”他道,“就在那兒!”

我們走近了,往老樹上望去,枝杈間的確有幾叢槲寄生,不過黑乎乎的瞧不分明。拉蒂笑了起來。

“我們這是來數有多少果子的嗎?”她說道,“我怎麽連槲寄生都看不太清呢?”

她挺身上前,想努力瞧得明白一些。他也使勁往那兒看去,結果臉上感到她的呼吸,轉過頭來,看見她白皙的臉頰就在旁邊,一雙烏眸亮閃閃的,便一下把她抱在了懷裏,在她唇上吻了一下。放開她以後,他走了開來,嘴裏胡亂說些要拿燈來什麽的瞎話。她還是背對著我,假裝在槲寄生叢裏摸果子。很快我就看見一盞防風燈晃來晃去地一路上來。

“他拿燈過來了。”我道。

待走近了,他說道:“現在咱們就能瞧個清楚了。”聲音壓得很低,古古怪怪的。

他提著燈走上前來,照亮了兩人的臉龐,同樣照亮的還有蘋果樹怪誕的枝杈和長相奇詭、綴著珍珠般零星漿果的槲寄生。可是兩個人都沒去數果子,而是四目互視。他的眼皮眨了幾下,臉騰地紅了起來,在黃燦燦的燈光下顯得十分俊朗。他向前瞧了眼,迷迷糊糊道:“果子還挺多的嘛。”

而實際上呢,果子少得可憐。

她也抬眼看了下,嘴裏說是啊是啊。光暈散布成球狀,把兩個人籠罩在內,仿佛和我所在的夜色隔離開來。他舉手折下一枝帶果子的槲寄生,遞給她。兩人又四目相對。她把槲寄生別在毛皮圍領裏,望著自己胸口。燈從高處照下,他們就這麽靜靜地站在光的中心。他頸間紅黑相間的圍巾鬆鬆散散的,看上去奢華大氣。他放低燈盞,強作鎮定道:“不錯,今年的果子夠多的。”

“那你一定要給我點啊。”她答道,終於掙脫情感的束縛,走了開去。

“什麽時候砍給你好呢?”他在她身邊走著,燈晃來晃去。我們從岸邊下來,走回家去。一直到溪邊,他都沒再說什麽,之後就跟我們道了晚安。她在溪水間墊腳石上走過的時候,他還遠遠地給她打著燈。回家的路上她沒有挽我的手。

接下來兩周我們都忙著準備過聖誕。我們到林子裏四處搜尋葉子最紅的冬青樹,從樹上拉下亮閃閃的常青藤。周圍的農場上傳來豬的慘叫,之後的夜裏飄來豬肉餅的香氣。遠處的公路上可以聽到越來越紛雜的清脆馬蹄聲,那是馱著聖誕商品的馬匹。

這些商販的馬車疾馳而過,駛向眼巴巴的村民。車上琳琅滿目,滿載著外地的槲寄生,分量卻不重;箱子裏橘子露出頭來,夾雜著鮮豔的蘋果,還有冷冰冰的,屠宰了的禽類。小販得意揚揚地揮著馬鞭,無畏的小馬駒在梧桐樹下哐啷啷地穿行,向聖誕狂奔。

二十四日黃昏,我和拉蒂出來散步。塵靄自榛樹林中升起,頭頂是枝杈的網格,和後麵深紅色的天空糾結在一起。樹幹的顏色漸深,看上去都有些發藍了。

我們沿路慢慢往下走,碰上了兩個男孩子,十五六歲大,衣服上打著大塊大塊的厚絨布補丁,脖子上的圍巾拱作一團,口袋裏滾來滾去的是裝滿茶水的錫瓶,搭扣布袋口上打了個白色的大結。

“不會吧!”拉蒂叫起來,“你們聖誕前夜還要去幹活兒?”

“看上去就是這樣子啦。”大一點的那個男孩道。

“那你們得啥時候才能回家啊?”

“兩點半左右吧。”

“聖誕節一早才回啊!”

“那你們可以去找找報信天使和指路星(注:聖誕傳說,耶穌在12月25日淩晨誕生於伯利恒客棧的馬槽。有報信天使給羊倌說聖子誕生,另有東方三賢人隨天上明星指引前來拜聖。”)了。我道。

“他們隻會想,這倆小崽子怎麽這麽髒啊。”小一點的那個笑道。

“他們完事兒的時候我們都還沒上去呢。”大點兒的那個接口道,“而且他們是從來不會下井的。”

“要是他們下來的話,”另一個插嘴道,“出去的時候也得好好洗洗。我的豬肉餅可以跟他們分著吃。”

他們步履沉重地往前去了,厚重的靴子拖在地上颯颯直響。

“聖誕快樂!”我在他們身後叫道。

“明早再說吧!”大點兒的那個答道。

“你們也聖誕快樂!”小點兒的那個道,嘴裏拿腔拿調地唱起一首聖誕歌:“田野裏的羊兒等在旁,躺在沾滿露水的地上……(注:講的是天使給羊倌報信的情景。”)

“這些小孩子要是給我幹活的話就好了!”拉蒂道。我們晚些都要去高關莊的聚會。七點半左右我正好進了家裏的廚房。燈調得很暗,陰影裏坐著麗貝卡。燈光下我瞧見桌子上擺著個玻璃花瓶,裏麵插了五六枝很漂亮的聖誕玫瑰(注:即黑嚏根草,聖誕節裝飾品之一,據說有位貧苦少女來見聖子,沒有合適的禮物,就折了黑嚏根草花代替玫瑰來獻給他。)。

“你好啊,麗貝卡,這花是誰給你的?”我問道。

“不是別人給的。”麗貝卡藏在濃濃的陰影中道,我感覺她那聲音有點哭腔。

“是嘛!我可從來沒在花園裏見過呢。”

“你是可能沒見到,可我這三個禮拜一直都在盯著呢,還把玻璃給它們罩上了。”

“特地為聖誕節留的啊?真是好看。我還覺得肯定是誰送給你的呢。”

“從來沒人送過啥給我,”麗貝卡答道,“以後也不會有。”

“瞎說八道,你這是怎麽啦?”

“沒什麽,我算什麽人,能有什麽事?沒人會關心我的,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有。而且我也都老了。”

“是啥事兒讓你不開心啊,麗貝卡?”

“是啥都無所謂。我怎麽想根本都不重要。那些不值錢的花,花匠隨手剪下來的,想也不想就要了,我這三個禮拜守著的花連看都不看。反正沒人要,我就在家裏跟我的花做伴兒吧。”

我記得拉蒂戴著的是溫室裏采摘的花。她高興得夠嗆,心裏隻想著高關莊的聚會。我可以想見,當時她肯定隨口說了句:“不用,謝啦,麗貝卡,我都已經收到一大束花了呢。”

“別在意,麗貝卡。”我道,“她今晚樂過頭了。”

“那就不記得我啦?”

“她誰也不會記得啦,那樣不是更好嗎(注:原文為法語。”)?

高關莊裏,拉蒂惹得人群**。四鄰八鄉的美少女中,她絕對是最耀眼的,看上去明豔動人,一舉一動都像是戲中的人物。來思力大為傾倒,並為之自豪萬分,殷勤中帶著誇耀,一時欣喜若狂。兩個人隻要在一起,就含情脈脈地對望起來,眼裏閃著激動和調皮。拉蒂在人前露臉很是滿足,對他的愛蠢蠢欲動。而他的回應也是有模有樣。而同時呢,這莊子的女主人,那個尊貴的,高高在上的胖婦人,則跟我母親坐在一起,向她這個和藹的小個子女人表達自己的關切。母親一直望著拉蒂,嘴上的微笑略帶嘲諷。整個聚會富氣逼人,讓人眼花繚亂,頭暈目眩。

我跟幾位女士跳了舞,還榮幸地在槲寄生下吻了她們當中的每一位,除了有兩個是自己先吻我的以外,一切都完全合乎既定規範。

“你就是匹狼,”伍基小姐頑皮地道,“依我看啊,你就是匹狼,一匹覓食女人的狼(注:原文為法語。”)。可是你看上去又像羊羔一樣,溫柔可親。

“是我咩咩叫得讓你想起了瑪麗的小寵物(注:應該是指19世紀兒歌裏的故事,講女孩瑪麗有隻小羊羔,整天纏著她不放。”)了吧。

“你可不是我的寵物,還好,我的格勞德沒聽見你說啥。”

“要是他真那麽壯的話,我倒要退避三舍了。”我說道。

“確實壯得很,他可結實啦。不管怎麽說,我都跟他訂婚啦。這些事情都糊裏糊塗的,不知怎麽的就做啦,你說是吧?”

“這個嘛,我還真沒什麽經驗。”我道。

“你可真殘忍。聖誕氣氛好濃啊,我感覺到了。剛才我還在讀梅特林克(注:比利時劇作家、詩人和散文作家(1862-1949),以象征派戲劇聞名,1911年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格勞德也是其作品《佩利亞斯與梅麗桑德》中的人物,是個善妒的大個子丈夫。”)呢。他的確壯得很。

“誰啊?”

“噢,當然是說他啦,說我的格勞德嘛。我一見到身材魁梧的人就止不住喜歡。不過可惜了,他們跳舞都不太在行。”

“這是好事兒也說不定。”我道。

“我看出來了,你恨他。可惜我以前都沒問清楚他會不會跳舞,那個——以前。”

“這有什麽關係?”

“嗯,當然有關係啦,那些真正的好男人,雖說永遠不會跟他們結婚,不過跳個舞都還是沒問題的。”

“現在難道不行嗎?”

“唉,可你隻能嫁給一個人啊。”

“那是當然。”

“他來啦,他來找我啦!哎呀,弗蘭克,你把我丟在一邊自生自滅啦,我還以為你把我忘了呢,親愛的。”

“我還這麽想你呢。”她的格勞德答道。這是個肥肥的大個子,娃娃臉上沒長胡須,笑起來挺可怕的,說話讓人摸不著頭腦。

聖誕日淩晨我們駕車回家。拉蒂暖暖和和地裹在大衣裏。之前她跟自己的情人在灌木林裏散了一小會兒步,現在心滿意足。她舉手投足間依舊動人。而他的道別優雅從容,聲音低沉,仿如音樂。我覺得自己都快愛上他了。她對他也喜歡得厲害。到了莊子自家的路跟公路相接的大門那裏,我們聽到約翰說“謝啦”。往外看去,正瞧見前麵遇上的那倆男孩從礦井裏上工回來。他們渾身黑不溜秋的,沾著一片片雪漬,燈光在漆黑的夜裏照在他們身上,尤顯怪誕。他們喜氣洋洋地大聲祝福著,拉蒂探出身去衝他們揮手,樂得他們直叫“萬歲!”聖誕節就這樣在他們的歡呼聲中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