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裏的天氣,在江南是很熱的。人們熱不過,將簟子鋪在地下,人在簟子上坐著,或者睡下。所以許仙在樓上坐不住,就來到樓下,用大塊簟子鋪在天井裏坐著。
許仙道:“天氣熱得很,要下一場雨,倒是很好。”
白素貞道:“相公熱得很嗎?好的,望天下一場雨吧,
下雨之後,相公可以出去散散步,我同小青陪你出去。”
許仙笑道:“天空無雲,哪裏有雨。”
白素貞道:“那也難說的。”
說時,白素貞到後進去,過了一會,她含笑向前麵天井走來。天上的太陽,不知被何處飛下一片黑雲,將它遮住。不多大一會,黑雲慢慢的伸張,整個蘇州城,就沒有太陽,人身就覺得涼爽。隨著刮了幾陣大風,立刻就隨著下起雨來。許仙和白素貞、小青,都站在堂屋裏看雨。說來也是奇怪,瓢潑似的雨,不知從哪裏來的,下了有一頓飯時,才慢慢止住。
許仙笑道:“果然好雨,一會兒四下裏生涼,一點不覺得熱。娘子,你說出去散散步,鄙人倒是想去。”
白素貞道:“咱們雇一條船,就開往虎邱一帶,至於這裏到閶門外,雇了小轎子去,也打濕不了鞋子。”
許仙也一時高興,就換了萬字頭巾,葛布長衫,胸下登了新做的青獅履,拿了一柄折扇。頗覺得不俗。白素貞、小青也換了一身新。便吩咐店房裏小徒弟喚了三乘小轎,來到閶門外水碼頭邊。到了水碼頭邊,雇一隻遊艇,順著河走。到了虎邱,許仙先走,白、青兩位後跟,也沒有什麽。
這虎邱是一個孤山,就在萬戶人家之中,挺立一個孤峰。自山頂算起,約莫三十丈高。這山腳下,開了兩扇大門,大門以內,便是石坡。進門以後,約莫栽了一些鬆竹。這時在大雨以後,太陽要落,在西邊天腳,還有丈來高。經過貞娘墓,白素貞、小青繞道去看墓,許仙也沒有理會,便踅到地頭石旁邊,略微站定。
白素貞一時大意,許仙一人走開,也沒有加以理會。因之,也沒有遣派五鬼跟著。
忽然路旁邊,兩個穿黃衣服的人,頭上戴了襆頭。躬身道:“相公,府尉請你去說話。”
許仙道:“我並不認識府尉呀。”
穿黃衣服的道:“見了麵,就認識了。”
許仙道:“等我招呼一聲家小,免得他們找。”
穿黃衣服的道:“不用,她們已經先請去了。”
許仙聽說先請去了,就不招呼,便問道:“府尉現在什麽地方,路不遠嗎?”
穿黃衣服的道:“不遠,那裏就是。”
說著,對西邊用手一指。許仙還要說話,兩個穿黃衣服的向前,兩個夾了兩隻手,便覺身子駕雲而起。許仙知道不好,但是叫喊已無人聽見。要走,兩隻手被人夾著,動不得分毫。而且滿眼都是雲霧,兩腳落空,也不敢走。隻覺腳踩浮雲,被兩位穿黃衣服的拖了走。這時候,隻好閉目聽候到了地方再說。
忽然穿黃衣服的道:“到了,許相公睜開眼來吧。”
許仙睜開眼來,隻見站立在大廟的大殿下。正麵站了一個和尚,正是法海。自己還不曾說話,那穿黃衣服的道:“已將許仙解到,尚有何法旨?”
法海道:“已沒有你們什麽事了,去吧。”
說畢,兩個穿黃衣服的人,忽然不見。許仙這才明白,是黃巾力士。
法海笑道:“許仙,老僧的道法如何?”
許仙拱手道:“大法師,許仙是個凡人,哪裏懂得這些。適才黃巾力士解了我來,鄙人一點不知道,隻說見府尉,糊裏糊塗,就來到此地。”
法海道:“白蛇、青蛇,看守住了你,以為你跑不了,我想若不撒點謊,當時恐你喊叫起來,恐怕有許多不便。老僧自然可以封住你那口,使你喊叫不出來,為叫你看看老僧道行如何,就不封你口了。白蛇說要看守你,使老僧無可奈何,現在老僧把你找來了。究竟是哪個無可如何呢?哈哈!”
許仙道:“是,大法師法力無邊。望大法師放我回去,我可以對她們說。”
法海道:“什麽?你還想回去?你知道黃巾力士解你來,是駕雲來的,你回去是步行,鎮江到蘇州多少路程,你曉得嗎?”
許仙道:“大約二百餘裏路程,步行回去,這熱天裏,也沒有什麽難處。”
法海道:“你難道不怕白蛇、青蛇兩條蛇嗎?”
許仙道:“白蛇、青蛇,旁人這樣猜想,不見得是真的。
就算是真的,她對我很好,我不怕她。”
法海道:“你不怕它,端午節現了原形,沒有把你嚇死嗎?我是特意來救你的呀!”
許仙淡笑道:“那麽,端午節我嚇死了,你怎麽不來救我?反是她上山討草來救活我的呢?”
這句話,問得法海沒有話說。但是尚不露生氣顏色。他哈哈一笑道:“算準了你得救的。不談這些了。現在你就在金山寺出家,她們不敢來,而且也不能來找你了。”
許仙跪在地上,苦苦的哀求道:“大師傅,你放我回去吧。我在佛門無緣,留我無用呀!”
法海連忙將他牽起,便道:“哼!不和你說上許多話了。法山何在?”
隻聽院裏有人答應一聲,進來一位四十歲上下的和尚,向法海見禮。
法海道:“此位就是許仙,我已命黃巾力士把他營救在此。現在交付於你,哪裏都不許去,以免白蛇偷取。”
法山答應一聲是,便要許仙走去。
許仙道:“大師傅放我為是,我沒有緣入佛門呀!”
法山道:“你不入佛門,不必要你入佛門。但是這幾天躲起來為是。”
說完,拉著他就走。許仙見法海一點沒有放鬆的意思,隻得委委屈屈向法山走去。這裏許仙沒法子知道白素貞怎麽樣。白素貞在虎邱山以為許仙剛才還在麵前,看過了貞娘墓,才來找許仙。兩人尋過點頭石,不見許仙,走上虎邱絕頂,也不見許仙。
白素貞道:“剛才還在這裏,怎麽一會兒不見?不要是有人暗算於他,他就遭了毒手。”
小青道:“這事的確是有些奇怪。”
白素貞道:“慢著,待我來算算。”說著,低頭一會,忽然大叫一聲“不好!”
白素貞道:“方才兩個黃巾力士,押解他向鎮江金山而去,我們追去,也許追得上。”說著,兩個駕起兩片雲頭,向西追趕。一直追到金山腳下,還無蹤跡。要上這山吧,隻覺雲光四布,正是法海弄了這佛光,保住這山頭。
小青四周一望道:“許相公準是他們押解來了,現在怎麽辦?”
白素貞指了天色道:“現在天色快黑,而且法海道法廣大,金山寺去不得,我們明天再來吧。”
小青道:“佛家也講理,我們做了什麽犯法的事,叫黃巾力士胡亂捉人?”
白素貞道:“今天已晚,明天再說。明天見了法海,看他還說什麽。”
於是二人駕轉雲頭,仍舊回蘇州城。次日,把馮子厚叫到內室裏,告訴事情經過,叫他好好看店,二人就向鎮江而去。太陽正午的時候,來到金山寺。佛廟大開大門,當然沒有禁人前來的事。白素貞來到大殿,看到和尚,連忙施禮。這金山寺的和尚,老早接受法海旨意,看來的婦女,大方,又沒有帶燒香的東西,可能是兩條蛇。於是退了兩步,還禮道:“娘子,有何話講?”
白素貞道:“我們相公姓許,單號一個字叫仙。昨天被這裏法海方丈請來,於今未歸,特意來同他回去。”
那和尚又退了兩步,失驚道:“你是……是有個許仙,要他回去嗎?小僧不敢做主。”
白素貞向和尚道:“那就請法海說話。”
和尚道:“好的,好的,請你稍候。”說著,他就大寬轉地,不敢挨近白、青身邊走去。過了一會,法海拿了禪杖前來。
白素貞稽首道:“禪師有禮!”
法海道:“孽畜,許仙是在這裏。你是還要他回去,難道你們就不怕犯了天條嗎?”
白素貞道:“我們在人間,真是夫妻相愛。怎麽是有犯天條?禪師給我一個指示。”
法海道:“你是一條白蛇精!”說著,把手上的禪杖一指小青,喝道:“你是一條青蛇精,不能讓你們混入人間攪亂人世。我念你們修道千年,尚沒有大錯,所以叫許仙進廟,躲開你們。你們還不知進退,鬧到金山寺來。難道說你們修道多時,老僧的厲害,還有所不知嗎?”
小青聽了這話,隻覺氣往上衝,恨不得拔出寶劍,同和尚比個高下。可是看看白素貞,一點也不生氣,把手比著胸脯道:“法師道行廣大,我是知道的。可是我和許仙,也是恩愛無比,尚望慈悲。”
法海把頭一昂道:“可以慈悲。趕快回山,擇一僻靜地方,重新修煉,老僧可以放你前去。”
白素貞道:“那麽,許仙呢?”
法海道:“老僧當勸他出家。”
白素貞道:“我佛雖超度凡人,並沒有勸人出家之理。禪師還是放他出來吧!”
法海道:“你還是吵鬧不休,老僧可不能容讓。”
白素貞流著眼淚道:“你老禪師,慈悲慈悲吧!”說著,她就跪在地下。
那小青站在旁邊,隻是靜靜的觀看。現在見白素貞跪在地下,隻覺悲從中來,也慢慢的掉下淚。
法海把胸脯一挺,喝道:“我不能把他送入虎口。”
小青再也忍耐不住,便掉轉身來,指著法海道:“我大姐這樣哀求,你是出家之人,看在慈悲分上,放他出來才是。你動不動說你道術高超,你可也知道二位姑娘厲害!”
法海笑道:“你比她道行還淺,她都不敢冒犯老僧,你竟敢指著老僧大罵。老僧祭起法寶來,你可要小心一二。”
白素貞跪在地上,就回過身來,對她亂擺著手道:“不可無禮,隻向禪師哀求吧。”
小青氣不過,隻是鼓了嘴,把手叉了腰,望著廟外。對於法海一個字不理。
法海道:“白蛇,你隻管跪著哀求,也是無益的。你要知道,我救出許仙,自然有我的主張。我放你一條生路,你趕快去吧。”
白素貞見法海沒有一點兒憐的意思,就站了起來,對他望了道:“你不放我生路,我就活不成嗎?你莫自誇法力無邊,我翻了臉,你也安寧不了。”
法海哈哈笑道:“我看你怎樣使我安寧不了。”說著他手上拿的手杖,便倒下來橫拿著,那頂上拴著的幾個銅圈圈,一陣啷亂響,隻見廟前廟後,都是金盔金甲的神,突然發現,而且站滿了。
白素貞道:“我今天是以禮來見,身上未帶絲毫武器你現在擺起神威,意思要怎樣?”
法海道:“我不要怎樣,你若信我的話,願意走,你盡管走。至於擺下天兵天將,因為許仙在我廟內,我怕你會搶去,因此提防一二。”
白素貞看小青依然鼓著嘴,不願做聲,便道:“好吧,我們走了。你若不放許仙,仔細金山寺廟內,大水漫過,恐怕連雞犬不留。”
法海笑道:“好吧,看你怎樣使我廟內雞犬不留。”
小青對屋裏屋外,金甲神將一望,說道:“我隻要我們許相公同我們回去,並不鬥法。若一定鬥法,我兩位姑娘,也還不怕。”說著,便卷起袖子,預備動手。白素貞連忙攔住她道:“且慢動手。他已經說了,擺下兵將,是他防備的意思,我們要走。盡管走。既然說明了,我當好好告辭。我也有兩句話,要告訴禪師。”
法海點頭道:“有什麽話,盡管說來。”
白素貞道:“現在我們走了。定明日午刻,候禪師的話。若是禪師放了許仙出來,那就你我都無事。如其不然,可別怪我無情。”法海微微一笑。
白素貞向法海行禮告辭。小青卻是不理。
白素貞向小青道:“走吧。”
於是兩人出了大殿,緩緩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