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乘轎子抬到許仙姐姐家裏以後,她姐姐許福雲,歡喜的了不得,就迎接了出來道:“弟婦,這真是稀客啊!我們聽見說,弟婦已經發了財,想不到今天就來了。”
白素貞道:“我身懷有孕,臨盆在即。心下一想,隻有姐姐,是我們的親人,所以來投奔姐姐。”
說著話,她慢慢走向堂屋。兩隻手好像怕懷裏有東西墜落,死命的摟住。小青、許仙跟著後麵走,搖著手,將作要扶的樣子。
許福雲道:“看這樣子,分娩快了吧?”
許仙道:“可不是嗎?不知道姐姐家裏,有空房子沒有?”
許福雲道:“有,有。是上半年,向賢弟借了一筆款項,投做生意本錢,卻是大大的賺了錢。於是把屋後麵的房子買了過來,前兩天才收拾完畢。賢弟,正好搬到那裏去住下,至於手下用的東西,那好辦,一天兩天,出去張羅張羅,就辦齊了。”
說著,大家就進了堂屋。白素貞向旁邊椅子一坐,皺了眉道:“姐姐,我不能對你行禮啦。”
許福雲道:“弟婦,你什麽樣子了,還行禮啦,馬上就要分娩。讓我叫兩位婆婆幫忙吧?”
白素貞道:“那倒不必。我算算,大概還有一個時辰。
現在望姐姐,引我們去看看空屋子為是。”
許福雲道:“那也好,你也應當要有固定地方,才好分娩這個孩兒。”於是許福雲叫了一聲江嫂,江嫂是位五十歲上下的婦人,介紹相見。拿出鑰匙,許福雲叫她去開空屋子門。白素貞腹疼,不願意動,叫小青許仙跟了去。三人來在空房,倒是剛剛收拾完畢,四周壁扇,全是石灰粉刷。雕梁棟柱,也全是油漆磨光。所有五間正房,全是這個樣子。
許仙道:“房子是夠住了。可是應用家具,一樣都沒有,這怎樣的住法呢。娘子又要分娩,先借姐姐一間屋子用一用吧。”
小青隨在許仙身後,將屋子一看,便向江嫂問道:“這屋子有後門沒有?若是有,比較好辦。”
江嫂道:“有的,這屋後有倒座,後門就在那邊。”
小青道:“那就好辦。剛才我由大街上經過,我所認得的幾家店鋪,還都在開著。你把這通前麵的門,依然一律關好,我走後門出去。我會向那幾家熟店鋪說明,凡是要用的東西,讓熟鋪子全送來。至多一個時辰,或者還用不著,就可以辦妥。這樣好不好?”
許仙是有過好多經驗的,她們要快就快,什麽大事,都能一刻工夫辦成。至於銀錢的話,似乎也不難。便點頭道:“就依你去辦。就是娘子分娩在什麽時候,可說不定。”
江嫂道:“這房子裏辦齊備,那要花多少錢啦。”
小青道:“這個你不用管,關起門來就是。”
江嫂一想,這也不過搬上幾樣重要東西,也許可以辦得到。就依了她的話,帶著許仙出去,把通後麵的門,關攏鎖上。
小青就把幾間空房,用法術給它布置好。自然,不能太快,怕許福雲見疑。約半個時辰,便拍著門道:“房間都布置好了,請看吧。”
江嫂急想看這新房擺設,連忙開門。她一進門,就大吃一驚,這後進的院子,就擺了無數盆的鮮花,人須繞道前進。還有那金魚大缸,有人把高,裏麵的假山石也是人摟抱不動的。江嫂奇怪之下,堂屋裏也來不及細看,先看主人的屋子。一進門,先就看到朱紅漆架一張床,**掛了新夏布帳子,什錦簟子,上麵鋪了大紅碧綠的兩條被。
下麵兩架衣櫥,臨窗一隻梳妝台,旁邊配兩個瓷墩,洗臉盆配著雕木盆架,梳妝台上擺滿各種香粉。對著衣櫥,放一張梨花桌,兩把梨花椅。還有小件東西,也顧不得一一的看,自己站在門口,竟自望呆了。
許仙在後麵道:“江嫂,你進去呀。”
江嫂這才醒悟過來,指著屋裏東西道:“小青姐,你難道是神仙嗎?不談別間屋裏,單是這間屋裏,這些東西,就是抬,或者挑,總要些時候。怎麽它不聲不響,一個時辰未到,就辦得這樣舒舒疊疊,齊齊整整呢?”
許仙看到,當然也有點驚異,但已然經過多次,也不便表示什麽。便點頭道:“我們小青妹妹,向來能幹。有錢在身上,她自然會辦得好。”
後麵許福雲陪著白素貞進來,也十分驚訝。但白素貞肚疼已經難忍,顧不得說別的話,扶著她一隻手進房,她摸著桌子角,隻管站著。
許福雲道:“弟婦,現在可以安心了,房裏辦得多麽齊備呀?你可以好好的養這孩子了。”
許仙也擠上前道:“好了,現在你可以安心了,娘子還要些什麽,說出來,我好去辦。”
白素貞道:“現在就是小孩子東西要緊。這個……”
小青走到麵前道:“我拿了錢,給小孩去置買得了。有些東西買不到的,向姑媽借兩三樣用用吧!這還有句俗話,占哥哥們福氣,易長易大。”
許福雲道:“弟婦,你不用發愁。小弟弟要用東西,兩個哥哥,還有一個姐姐,小東西有的是。不過破的爛的,你可別嫌棄呀!”
白素貞道:“說哪裏話?隻要姑媽不嫌,將來同哥哥、姐姐一樣,就是福氣了。”
當時,許福雲很歡喜,就帶同江嫂去找小孩衣服。白素貞看見許仙在這裏,又叫他出去,買盆呀,買草紙呀,買藥呀。許仙答應著匆匆而去。屋子裏隻剩小青一個人,白素貞道:“你這番布置,自然很好。可是你布置得太快,怕惹人家疑心。”
小青道:“雖然疑心,也不過疑心我同神仙一樣,那有什麽關係呀!”
白素貞道:“雖然你那樣猜,究竟以不引起人家疑心為是。這回自然算了,以後要多加檢點。”
小青道:“是,以後多加小心好了。”
白素貞道:“這法海和尚實在可惡,我們在蘇州,樣樣辦齊多麽好。現在弄得我要東沒有東,要西沒有西。現在替我想想,小孩還欠缺什麽,趁屋子裏沒有人,快快趕辦起來才好。”
小青道:“我想到的,有搖床一張,小被服褥子幾件,還有小枕頭兩個……哎喲!姐姐你怎麽樣了?”
白素貞咬著牙,兩手隻撫摸桌邊,皺了眉道:“腰疼死我了,腰疼死我了。”
小青道:“那末…”說著話,伸了兩手做個要攙扶的樣子。白素貞撫摸了兩遍桌子,走了兩三遍。見小青伸出手來,連忙將手一攔,皺了眉道:“小青,你是個外行喲!”
小青笑了,因道:“那麽,我去叫許家姐姐來。”
白素貞道:“還有一會,不忙。你剛想到的東西,給我弄來才是,回頭沒有工夫了。”
小青聽了,忙去使法術,搬運物件。一會兒許福雲抱了藍布一大卷,走了進來。看著白素貞一個人在屋子裏轉著圈子走。便問道:“腰疼得怎麽樣了?”
白素貞道:“一陣疼來,天旋地轉。現在又好一點。”
許福雲把東西放下,輕輕的道:“帶了紅的沒有?”
白素貞道:“褲子上有點帶紅的了。”
許福雲道:“哎喲!那快了,小青姑娘哪裏去了?”
小青在隔壁房間裏,答應道:“在隔壁收拾小孩兒的東西呢。”
許福雲道:“你快來,你家姐姐快要分娩了。還有江嫂,她是個老內行,我去叫她快來。”
說著話,她急急忙忙出去。這時候,恰是許仙趕來。兩手抱了一隻木盆,木盆裝些零碎東西。一進門,看到白素貞還在地上走。於是放下東西,問道:“現在怎麽樣?我自己慚愧,太不如小青妹妹,人家幾間屋子都布置好了,我隻買幾個錢東西,跑得上氣接不上下氣。”
白素貞道:“我快分娩了。買東西來了,很好。這屋子裏回頭女人要來,相公出去吧。”
小青由隔壁屋子走出來,問道:“我可以在屋裏嗎?”
白素貞道:“你可以在屋裏,不過你遠處看看罷了。”
這時,許福雲同江嫂進來了。江嫂輕輕的對白素貞說了幾句話。白素貞點點頭。
許仙靠了桌子站定,白素貞走向床邊,回頭見許仙還在這裏。因道:“相公你出去吧。回頭房裏清楚,再請相公進來。”
許仙看看白素貞的麵色,眉頭皺起來很深,江嫂上前,便伸手要脫長衣。一回頭許仙還沒有走,便縮住手。
許福雲道:“賢弟,你出去吧,這裏用不著你的。”
許仙答應了是,便走出門去。隨後,這房門一關,這房裏的情形,就隔絕了。不過許仙不肯遠走,總是在堂屋裏打圈圈。但是聽到房中,女人們作聲,“使勁,菩薩保佑,就是使這一口勁,快要下來了。”許仙在堂屋裏,陸續聽到這種使勁的聲音,心裏默念這生孩子頗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自己本想進去看一看,但白素貞已經加以拒絕,這隻有在堂屋裏轉轉,等著信。不過那些婦女叫喚聲,實在不好聽。自己對天望望,暗念道:“許氏宗先,保佑快些下來吧,我給你接續香煙啦。”
忽然房裏許福雲道:“好了,頭下來了。使勁,就是這一下。好,好!下來了。哎喲,好大一個胖小子。是個男孩子。我去洗。弟婦,恭喜你。”
許仙在堂屋急得轉圈,隻是聽得說使勁。現在姐姐說下來了,心裏鬆口勁。便走近房門兩步,向裏麵聽著。小孩子忽然嘟啞嘟啞,哭了起來。
許福雲道:“孩子我托著,不要緊。弟婦,你鬆一口勁,衣胞快下來的。”(按:中國分娩舊法,衣胞下來,才剪臍帶。有時衣胞下來的緩,尚含頭發在嘴裏催生。現在孩子下來,就剪臍帶。未下來的臍帶頭上拿東西墜著,是平安多了。)
聽到白素貞微微的答應一聲。隨後,隻聽見大家道:“嗬!下來了。恭喜恭喜!”
許仙這裏禁不住對天作了三個揖。你問他這是謝天地,或者謝祖宗,他自己也不知道。
小青開了房門出來笑道:“姐夫,恭喜呀!是個胖小子嗬!”
許仙自上金山以來,就沒有聽過這樣叫過,便笑道:“是嗬,小姨,已經受累了。”
小青道:“你還慢點進來,屋裏還沒有收拾好呢。”
說著,她又進去了。許仙這時心裏落了一塊石頭,隻是對天望望,嘻嘻的笑。
過了好大會,許福雲道:“好了,屋子裏收拾幹淨了,請孩子爸爸進來吧!”
許仙將衣服撣撣灰,趕快往房裏走,這時,白素貞已坐在**,將一條紅綢被,蓋了她一雙腿。小孩子一張紅漆床,裏麵也放了被褥枕頭,但小孩子並未放在裏麵,許仙正要尋找。
白素貞笑道:“你找兒子吧?在這裏呢。”
她轉身在床裏邊,兩手抱了起來。許仙看時,包著白底紅花夾被。連忙接了過來,小孩子長圓的麵孔,滿頭黑發。身上也穿了紅綢褂子。
許福雲道:“弟弟,這個小孩像你呀。”
許仙道:“但他這對眼睛,極像他的媽。”
白素貞道:“不管像哪個,你給他取上一個名字吧。”
許仙道:“是,讓我來取個名字。”於是兩手舉著那個紅被服,看了一下。因道:“媽媽喜歡穿白的,兒子似乎也該穿白的,現在是紅被服、紅褂子、都是紅,應該在這上頭取個名字。”
白素貞笑道:“那不好,不大方。”
許仙道:“許家單傳,孩子你不要這樣學,多帶兄弟妹妹來才好,就叫你士林吧。”
許福雲道:“好,就叫士林。弟妹你看怎麽樣?”
白素貞笑道:“很好。”
江嫂道:“爸爸抱一會子就夠了,還讓他睡吧。”
江嫂接過孩子去,送到床裏邊。
這時,聽到院子外有人叫道:“嗬!許賢弟回來了。真是有錢自然不同,你看,滿院子都是花嗬!”
許福雲道:“他姐夫回來了,他還不知道呢,弟弟,你趕快出去,迎接一下子吧,回頭他闖進來了。”
許仙聽了這話,立刻跑出去迎接。這位李仁先生,頭戴一字藍色頭巾,身穿青色綢長衫,手裏拿著一把折扇。頗有幾分大老板的神氣。方鼻大耳,見著許仙,遠遠的張嘴一笑。
許仙一揖道:“姐夫,好久不見了。”
李仁道:“是嗬,一年多不見了。你看,這屋子經老弟一番布置,簡直我不認得了。”
原來這間堂屋,不是以前形象了。進門,就擺兩個圓瓷墩。再過來,是一張紫檀桌,四方配了四個檀木圓墩。四張梨花椅,中間來了兩個茶幾,擺列兩邊。中間是紫檀炕床,橫頭一張條桌,上麵有銅色的瓷瓶,紫銅鏡子,和風塵三俠的瓷瓶,還有一架尺來長珊瑚。四壁上都掛字畫。此外兩個小半邊圓桌,上麵各擱有兩盆花。
許仙道:“遠道跑來,一切都草率得很。”
李仁笑道:“這樣還談草率,不草率怎樣辦呢?我們弟婦在哪裏?應當見一見啦。”
許仙道:“沾我兄的喜氣,她進了這屋,就要分娩。剛才已添得一個孩兒,為弟給他取了個名字,叫做士林。”
李仁笑著拱手道:“恭喜恭喜!賢弟進門,就帶著喜氣來了。依為兄之見,以及街坊四鄰,得熱鬧一下。”許仙還沒有答言。房裏白素貞答道:“姐夫,我不能起來了。好嗎,得熱鬧一下。”
李仁右手拿著扇子,在左手心裏拍的打了一下,笑道:“賢弟,聽見沒有,得熱鬧一下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