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海去了以後,那許家慢慢的恢複了平常的樣子。許仙四肢複原了,李家也一齊過來了。許仙一陣難過,坐在那梳妝台前,漸漸流淚。
許福雲走進房來,見許仙隻管哭。便道:“事情略微知道一點,還不十分詳細。你總知道這事的首尾,請你細說一遍。等我們也知道了底細,方好做第二步打算。”
許仙揩幹眼淚,見許福雲在前,後麵跟著一大群人。歎道:“我原先哪知道底細,還不是像你們一樣,糊裏糊塗,以為她是宦門之女嗎?等著她和法海和尚交手,現了原形,原來是一條大白蟒。可是她修煉一千五六百年,不是嫁我,已經快成仙了。”
這些人聽著,果然是一條白蛇,眾人都說:“哎喲,怎麽不像呢?小青又是什麽?”
許仙道:“她也是一條青蛇精,不過她修煉隻有千年,比娘子差些。”眾人聽著,又是一愣。
許福雲道:“論起做人,她主仆二人,都十分好。不過她何以嫁你之後,觸犯了天條,我們還不十分清楚。”
許仙歎了口氣道:“我也不知道她什麽事觸犯天條,至於嫁我的情形,我可說一說。你們請坐下。”
這些人聽許仙倒要談起白蛇嫁人的事,大家都很高興,就搬椅子,搬凳子坐了屋子和堂屋大半邊。
許仙就把二人躲雨坐船起,到今日法海鬥法為止,大略講了一遍。最後他道:“我不怕她是一條蛇,隻要她不嫌我,我願意永遠跟著她。可是現在什麽都完了,我帶著孩子,永遠永遠是空想了。”說畢,嚎啕大哭。
大家聽了這話,都為之歎息不止。許福雲道:“她雖然已經去了,但小命還在,也許和尚平平氣,放了她回來,也未可知。現在你好好的帶孩子,她回來孩子大了,也要顧念你的好處。”
許仙道:“望她回來嗎?哎!知道何年何月。不過雷峰塔就在麵前,明天天氣如好,我當親自看上一回。孩子在家,請姐姐照顧。”
許福雲道:“這個你放心。不過雷峰塔麵前,有和尚埋伏的兵馬,還要仔細一二。”
許仙道:“那不要緊,我們是人,他不能為難我們。三番四次,帶動天兵天將,不都說是救人嗎?”
許福雲點點頭,大家散去。這可苦了許仙,進得臥房來,沒有白素貞和小青。跑上堂屋,也沒有白素貞和小青。再跑遠一點,李仁家中走走,也一樣沒有白素貞和小青。雖然家中有兩個雇來的人,怎能解除他心中的悲苦?轉了幾個圈子,心中難過萬分,又坐在房裏,痛哭起來。
大人一哭,小孩兒也哭,許仙趕忙擦幹了眼淚,來哄小孩兒。許福雲走過屋來,便道:“老弟,這不是一哄能止住哭的事。隔壁吳家姆媽,她養下一位哥哥,隻大士林一個月,乳正有的是。小孩兒哭,讓她去喂兩天,老弟看是怎樣?”
許仙忙道:“那敢情是好。我現在心中紛亂已極,小孩兒哭,我就不知怎麽辦好了。”
許福雲見孩子正在小**哭。就用小薄被包紮小孩兒,抱將起來,對許仙道:“你別隻管哭了,慢慢的想想,看看有什麽法子沒有?”說著,抱著孩子走了。
許仙坐在椅子上,想起娘子在日,隨便坐在什麽地方相陪,總是有說有笑。回頭小青來了,有時也陪著說笑。有時小青頂上一兩句,也是有趣的。於今想起來,這樣好的日子,就如做夢一般。想著,又哭起來。
這日,自法海去後,天氣大變,還是雷電交作。一直到次日早上,天氣方才晴朗。這一晚上,許仙總沒有睡好。到次日起來,兩隻眼睛猶如兩顆紅桃子一般。天氣卻異常明朗,今日看塔倒是不壞。梳洗完了,就坐在椅子上,慢慢的細想怎麽走法。家人猜不透他心事,怕他餓了,弄來早點給他吃,但是碗碟放在茶幾上,幾乎絲毫未動。倒是茶水稍微用一點,家人斟杯熱茶,放在他手上,他看了茶杯上的花紋,心想,這要是她在左右,看看這杯上花紋,會說上許多笑話,這茶喝下去,多有意思呀!
李仁今早在家裏沒有出去,便走到後院來,叫道:“賢弟,你這樣想法,徒然苦惱身體。你說要去雷峰塔觀看一番,我想不如讓你前去為是,免得你傻想。不過這裏全是水路,至少也要穿過蘇堤,家中人不放心,要我陪了賢弟前去,賢弟,你看怎麽樣?”
許仙道:“好雖然是好,又要勞累你一番。”
李仁道:“賢弟,為何說出這樣話來,弟婦受此冤枉,為兄的陪著你跑些路,這點小事,何言勞累二字。”許仙答應著好,帶上點零錢,兩個人就出清波門順著蘇、白兩堤,向雷峰塔而來。這時,正炎熱天氣,雖然是上半天,那太陽曬在湖心,隻覺湖光**漾,熱氣兀自蒸人。兩個就順著樹蔭路走。迎麵看那雷峰塔,直立在一個小山頭上,雖然滿山都長著小樹,將那塔一比,樹木格外的細小,不能為這塔擋住點兒風雨。那小山和那塔的浮影,正好挨近湖邊,隻覺那山塔倒映水中,正是搖搖欲墜。
許仙忽然叫道:“這塔莫非要倒!”
李仁道:“何以見得?”
許仙麵對雷峰塔站定,對塔看了一下,才答道:“你看這水裏的塔影子,不是使勁在搖動嗎?”
其實水裏的倒影,山水樓台,都是這個樣子。但李仁知道受著昨日的刺激,說話有些失神,故意含糊答道:“是,看這個樣子,好像要倒。”
許仙道:“我們近處看一看,是何形跡?”
李仁道:“那是自然。你不是說法海和尚把盂缽這一丟,把白素貞蓋起來嗎?這盂缽當然揭了蓋了,我們還要看看,他是如何的收在塔底?”
於是兩人繞過蘇堤,慢慢走上小山。山上栽著鬆柏冬青等小樹,最高也不過一人高。那湖上的西南風,拂著了樹枝,唏唆唏唆作響。那雷峰塔卻直立麵前,一條筆直黑影,朝西蓋下。再走近一點看,那塔分著七層,向外伸著飛起瓦簷。塔身是白牆,又塗鮮紅的圖印,向人說這是經過雷火封了。由下望上,瓦詹,白牆,圖影子慢慢細小,一直到頂。
許仙道:“現在到了塔邊,看看可由什麽地方上去?”
李仁一點頭,分途圍繞著這塔。但是距離塔腳,卻是新砌的圍牆,約四五尺高,並沒有門。在遠的高處一望,塔下現出兩扇門,但是緊閉著。而且有封條在那裏貼著,封條雖然是新的,卻是離得路遠,看不清楚。但是第二層上,有紅筆寫的銅盤式大字,是“雷峰塔倒,白蛇出世”。
許仙對李仁道:“姐夫,不錯,是關閉在裏麵。上麵題的有字,‘雷峰塔倒,白蛇出世’嗬。”
李仁道:“果然,這個塔尖,是新砌的。還有這道圍牆,以前並沒有。”兩個人站在高處,望了塔身,作聲不得。
許仙哭道:“白娘子,你就在這裏關著嗎?我現在來看你,你可能給我一點信息嗎?”
這西南風從塔頂上吹過來,隻覺晞唆一聲,沒有其他的動作。看那些樹枝,隨著這風向東北偏移,風過去一切樣子恢複平常。
許仙看了一下,一點回答都沒有。就對李仁道:“站在這樣高處,望著這塔,今日這樣,明日還是這樣,這有什麽用處。我們不如走,能發現什麽東西,也未可知。姐夫你看怎樣?”
李仁點頭說是。於是二人離那高處,就在塔下逡巡。但是尋了一遍,並沒有什麽東西。
許仙抬起頭來,兩眼的淚珠,又紛紛的滾落。哭道:“娘子,你可記得?去年清明節的時候,在湖內遇著大雨,同舟共濟,那是多麽好嗬!你可記得,新婚的夜裏,雇了一隻船,連同小青遊湖,遊湖所在,就是這前後,正是清談娓娓,那是多麽好嗬!你可記得,金山回來,我們在斷橋相遇。娘子,你對我是多麽憐愛,一再勸小青不可過分,這好處不是說得出來的呀!隻有青天,可以知道。娘子,你的好處,我數不完,也哭不完嗬!”
這時,山上還是一點沒有動靜。可是許仙抬頭望了塔,淚水像泉一樣的往下直流。那李仁陪了他同來,原是打算勸止他哭的,可是現在也哭了起來。
許仙看這塔,依然直立半空,沒有變動。哭道:“娘子,你難道沒有在這塔裏麵嗎?若是關在裏麵,何以沒有一點兒回答呢?若是關在這裏麵,我哭的是實話嗬!你的信息是靈通的,蘇州那些避瘟的老百姓,他們在念你呢。金山寺外的兩道堤壩,老百姓雨水沒有淹到他們,他們也在念你嗬!塔裏外就隔了一道牆,你難道沒有聽見嗎?”許仙越說越哭,哭得很厲害,就坐在地上,隻把衣服來擦眼淚。
李仁站在他後麵,這時,就蹲在地上,對他道:“賢弟,別哭了。也許她在裏麵,是聽見的,我們是凡夫俗子,法海奉了菩薩的命令,把她關在這裏,那是無法相見的。”
許仙道:“這一層我曉得,但是菩薩也講慈悲嗬!我去年端午嚇死,她舍死忘生,去求靈芝草。遇見菩薩就送他一枝,說是她救夫之心可嘉。她的兒子,現在沒有乳吃,多謝姐姐,在吳家姆媽暫吃兩天。那孩子似乎懂事,誰要提起娘,他就哭。我雖是不懂事的人,但娘子待我這些恩義,我死也不能忘記的呀!”
但他邊說邊哭,一時不能完結。李仁不勸他了,也不時陪著落淚。忽然刮起兩陣大風,陰雲四合。看看天色,有要變的樣子。
李仁道:“賢弟,回去吧,天色要變。”
許仙站起來,果然西南角雲彩大起,慢慢要罩住雷峰塔頂。看那西湖裏的水,烏黑大半邊,還剩東南畸角,有一片明淨天色,那水也就如夜燈一樣,有一線光明,映照湖水之中。
許仙道:“果然,天氣不好,我們走吧。”
兩人彼此一點頭,抬步想走,但是西南風特別來的大,有點吃不住。許仙正要告訴李仁放緩一步走,忽然拍的一聲,二層塔上,兩扇緊閉的窗戶,自行打開。許仙、李仁都大吃一驚,齊向開窗的地方看去。
在那窗子裏麵,隻見現出一個人形,白綾綢子長衫,雙環髻的頭。
許仙兩手一拍道:“娘子,哎喲,娘子嗬!”
李仁道:“弟婦!弟婦。”
白素貞點著頭道:“相公,姐夫!相公在這山上所說的話,我都聽見了。但是我為有罪之人,塔前塔後,有許多神官暗守,不能妄動,剛才值日有事走了,西湖主守著,她見相公哭得可憐,而且都是真話,就開了這扇窗戶,許見一麵。二來你可告訴人,我真的關在塔內。”
許仙道:“娘子,我和孩兒都在想你,你何不……”
說時,把兩手抬起來亂招。
白素貞不等說完,便把手連擺幾擺。哭道:“相公,你不可亂來,我身邊便有神官。”
許仙道:“那怎麽辦?我實在是想你呀!”
白素貞道:“多謝西湖主,這是最後一次許我們見麵。以後無論什麽人來,雷峰塔層層封好,無法得見。”許仙道:“以後日子還長。娘子,這日子如何過法?”
白素貞垂淚道:“相公,你永遠情深,我是知道的。但是為妻不能回來團聚,你等我無用嗬!姐夫現在當麵,我望你再娶一房好妻,帶大我的兒子。”
許仙哭道:“不能,永遠是不能,我願帶大你我的兒子。我始終願等我妻回來。天可憐見,說不定,三年兩年,會放你的。”
李仁在旁邊,也是傷心,垂淚道:“你不說這種話吧。”
白素貞哭道:“相公,姐夫,神官下令,就要關窗,前途保重!”
許仙道:“你那神官,我哀求他,還許可我們說幾句話。”
白素貞道:“這是私下許我們再會一麵,怎麽還哀求他。相公,姐夫,哎喲!相公嗬!”
她哭著身子往回一縮,立刻兩道閃電,照得雪亮,塔在電光中間,白光尤其耀眼,許仙站在塔麵前,兩眼就閉了一刻兒工夫。等到睜開眼來,隻見塔完好如故。至於白素貞固然一點影子也不看見,就是第二層窗子,仍是紅漆鮮明,朝外關著,一點兒開的痕跡也都沒有了。許仙對了第二層塔呆呆的望著,說不出一句話來。
李仁道:“老弟,今天算沒有白來,你夫妻算見了一麵。據白弟婦說,這是最後一麵。賢弟可以回去了。”
許仙也不說話,隻是呆呆的對第二層塔望著。
李仁道:“不必久望了,賢弟你回去吧。”
許仙說不出話來,又是號啕大哭。李仁拉著他走,他還是號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