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醉望著手心中,伊人剛剛用手指寫出,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的“醉長安”三字。

他嘴角淺笑,雙眼氤氳。

好像自從認識了眼前女子,他沈醉,原來長生門的天才修士,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

變得開朗,變得有人味,變得世俗。

這個世俗並非貶義,而是沈醉真正開始享受這世上的生活。

他從不懂愛,到與她初相遇,隨後相識、相知、相愛。

短短兩個月,比起之前二十餘年,絲毫不顯得無趣。相反若是讓沈醉選擇,他寧願再用二十年換取與沐宛兒的兩月。

從前如果有宗內門人問他,他最想要的是什麽?

沈醉定然不假思索,脫口而出,“仙道登頂!”

可是現在,他覺得什麽仙道,什麽武道,他都不甚在乎了。隻要能與身邊女子長相廝守,便是千難萬險,他也甘之如飴。

忽然沈醉的腦袋上微微一疼。

“你在想什麽呀?這麽入神?”

宛兒湊到他眼前,“今晚早點睡,明天你若是可以就幫著陳婆婆幹點活,然後去李木匠那邊。我就去附近找合適的屋子。”

沈醉答應下來,隨後在宛兒手中也寫了幾字。

“如沐春風。”

沐宛兒低頭淺笑,眉眼彎彎。

翌日清晨,沐宛兒早起,先是將陳婆婆和沈醉的午飯做好,隨後出了家門。

她在心中默默告訴自己,今明兩天一定要將合適的房子找到。

她與沈醉在這個名為“燭火村”的小村落住了數十天,隻要是村中的人,她都幾乎說過話,每家的情況她也大體了解。

所以對於家道貧苦的,她肯定不會開口。可能人家全家數口人都擠在一個小屋子裏,哪裏還有額外的空屋子給你。

所以她直接去了村頭的李二家和周家。

李二,是個皮膚黝黑的男子,歲數不大,約摸二十來歲,細胳膊細腿,幹啥啥不行,整日裏遊手好閑。

要不是家裏還有些家產,又有爹娘管著,怕是早已山窮水盡,沿街乞討去了。

可是偏偏這樣的人,對木工活極有興趣。

隻要村裏有木匠來做活,他能蹲在旁邊不吃不喝,看上一下午。

逐漸長大之後,變得愈演愈烈。又知道本處最出名的木匠便是李家木匠,更是像入了魔一般,到處追隨。

即便是李木匠受邀到數百裏外,去給當地的員外做家具。

這李二也是二話沒有,簡單收拾包袱,說走就走,一路跟隨,就為了看李木匠伐樹,開孔,開槽,做榫卯的技藝。

人家都說他這個韌勁,要是放在賺錢上,加上他家原本的底子,怕是此時能買下整個村子了。

可他平時也不管別人怎麽說,就是鐵了心要看木工。

所以這次沐宛兒和沈醉要建造新屋子,他自然回到了本村,天天守在林子那邊。

不少次沐宛兒去送飯的時候,他也多次稱讚飯菜好吃。這算是她倆為數不多的交集。

李二家是個挺大的莊園,四下裏用泥巴和竹子圍了好大一圈。裏麵還有兩進的院落,想來房子至少有七八間。

沐宛兒知道他家隻有爹娘和李二三人,若是能在這裏借到一個安靜的屋子,想來也是不錯。

於是她深吸兩口氣,撩起裙子,快步上前,拉起木門上的銅環。

“鐺鐺”兩聲,倒是與這周圍顯得頗為格格不入。

不多時,門開了,是位年紀五十上下的老人,戴著頂氈帽,身上穿著狐裘背心,裏麵是深藍緞子。

“姑娘,你找誰?”,老人家先開口問道。

沐宛兒往後兩步,先施了個萬福,隨後起身回答:“老丈,冒昧打擾。我是暫時住在本村陳婆婆那邊的沐宛兒,最近因為我的同伴需要靜養一段時間,自己房子暫時還沒造好,想先借用一下您家空閑的屋子。

您放心,我們都是規規矩矩的人,按照例子拜還房錢,最多三日功夫。您看可以嗎?”

狐裘老人看著眼前少女,低頭思量片刻,恍然道:“你就是陳婆婆家的那個小姑娘,和你一塊來的那個是你······?”

“是我同伴。”

其實沐宛兒很想說男朋友,可是這時代不興這個。

這個世界講究女子三從四德的狗屁道理,所以她也不能說兩人關係如何。故而隻能用同伴這種模棱兩可的回答來搪塞。

狐裘老人也不再多問,“我家那小子跟我提過你,說是最近村子裏來了個長得不錯的女娃娃。這倒是他頭次在我和他娘兩口子提起外麵的姑娘。”

沐宛兒神色有些尷尬,但是為了沈醉,哪怕一點點希望她也不會放棄,更何況別人也沒有明確拒絕。

老人推開兩扇門,側過身,“沐姑娘進來喝杯茶吧,家裏就我跟李二他娘兩人。”

“不用了,李大叔,我就不進去叨擾了。剛剛的事情,不知道能不能同意?”

“這個,老頭子我得問問我家那口子,你別看這個門頭上掛著“李家”,可是都是靠著李二他娘帶來的嫁妝興盛起來的,所以······”

“好,那您先跟嬸嬸商量一下,我明日再來。”

沐宛兒說完,就準備告辭。

“不著急,也沒兩句話的事情,何必辛苦你來回跑呢?老頭子我這就去問,外麵天冷,沐姑娘真的不進來坐坐?”

沐宛兒淺笑搖頭,謝絕了李老丈的邀請。

老人也不多說什麽,將門就這樣開著,轉身下了台階,走過不算精巧的土製影壁,去了後麵。

大概也沒有多久,本來正站在門檻外四處眺望風景的沐宛兒,就聽到背後傳來一陣爭吵聲,其中還有些瓷器碎裂的聲音。

本來沐宛兒是不想偷聽的,隻是吵嚷聲越來越大,她不想聽都不行了。

“你去告訴那個不要臉的狐媚子,整天在陳婆婆家跟那男的睡一間房,都不知道做過些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還整天拎著食盒,在田間地頭,鄉裏鄉親的麵前轉悠。我呸,不知羞恥的女子,也不知道我家二郎看上她哪點了。”

說話的聽起來是個年歲不小的婦人,想來是“李家”真正的管事人,李二他娘親了。

“你可聲音小點,我看人家姑娘挺好的。模樣周正,性子也好,禮節周到,哪裏有你說的那般不堪。”

這是剛剛裘皮老者,李二父親的聲音。

“老娘我就說,你個糟老頭子算什麽東西,也敢指手畫腳。告訴你,隻要我在,絕對不許咱兒子跟她有絲毫來往。

你現在就去把那沒皮沒臉的趕走,老娘我可丟不起這個人!”

沐宛兒此時眼含淚光,耳中聽到隱隱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