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景黎筆走龍蛇地在黃紙上畫符,作為尋常人的景縣令和夫人,則是頗感無奈。

本來說好是給沐宛兒和沈醉擺酒,略表心意的,沒想到全給這個孩子攪和了。

沈醉倒是沒有不快神色,隻是看著景黎書寫符籙,甚是規整有度,心中不禁暗暗讚歎。

宛兒則是在旁邊一言不發。

突然景黎停下手中筆墨,抬頭望向沈醉,“沈醉,我每次這裏都畫不好,你能不能幫我一下。”

她邊說邊遞過狼毫筆。

沈醉自從數月前離了宗門,護送宛兒回大儷國,路上被惡蛟襲擊,流落黃庭國後,便沒有再提過毛筆。

今日又是在前廳看了中堂書畫,又是臨摹名家手書,本來就技癢難耐,這時候少女遞過筆墨,又如何能不動容?

他略微猶豫,隨即接過毛筆,看著這張已經接近完成的引路符。

沈醉將本來翻開的古書,輕輕拿到自己身前,先是細致地觀摩用筆路線,接著用筆在空中先行描繪。

當他拿起筆時,也如景黎那般全神貫注。連在旁邊一直注視著他的宛兒,也幾乎沒有見過他眼中這樣的神采。

描摹幾遍之後,沈醉胸有成竹。

他重新取過一張黃紙,催動丹田氣海,將全身勁道凝聚手指與筆尖。

武夫畫符,與普通煉氣士不同,靠的就是本身精氣神魂。

煉氣士則是靠著自身吸取的靈氣,灌注到符紙裏麵。

這點上的差別導致了符籙派門人,絕大多數都是煉氣士。因為純粹武夫的體魄,一般難以支撐大量畫符的需求。

可是武夫在這方麵也有煉氣士不可替代的優點,這便是符膽一說。

每張繪成的符籙,除了用筆用墨和紙張的高低品階不同,會導致符紙的品級出現高低。

此外還有兩樣東西會對最後符籙的好壞產生根本影響。

其一是符氣的多少,符氣可以是武夫精氣,也可以是煉氣士的靈氣,多寡的不同對於符籙的品級有重要作用。

所以說一般境界越高,修為越高的修士畫符,符籙的功效自然更為強大。

其二便是符膽。這點就是煉氣士萬萬比不得的。

煉氣士主修術法和法寶,體魄上與純粹武夫差距甚大。

武夫本身修行就是抗衡天地威壓,以自身筋骨血肉為本,捶打神魂,故而膽魄十足。如此表現在畫符時,自然符膽也是更為厚實。

沈醉凝神靜氣,下筆如有神。片刻功夫將引路符完完整整地畫出,與古書上相比,絲毫不差。

青衣少女景黎見狀,不僅心中大喜,臉上更是表露無遺。

除了欣喜有同道中人之外,本身作為煉氣士的少女,自然也看出沈醉先行散氣,而後改走武道的路數。

不管仙道還是武道,在偏居一隅的黃庭國來說,這類修行中人的都是鳳毛麟角的存在,更是朝廷拉攏示好的對象。

她對這名大儷國的純粹武夫的興趣,更加濃厚了幾分。

她連忙取過沈醉剛剛畫完的符籙,上麵的墨跡還未完全幹透。以她的眼力,自然能看到上麵武夫真氣的流轉。

她抬頭怔怔望著眼前男子。

沈醉在接觸到她的目光時,默默收回了視線,“景姑娘,在最後彎折之處,隻需放鬆精神,以肩膀帶動手肘,連帶腕部,這樣才能最大限度地發揮你的能力。”

景黎仔細聽著,雙手將黃紙符籙放在胸前,嘴唇輕輕抿起,雙眸如水,怔怔望著眼前男子。

“好啦,黃符也畫完了,該讓客人吃菜了吧。”

景縣令對著沈醉和沐宛兒,滿臉歉意,“實在抱歉,以後宴飲就不叫這個小妮子了,免得打擾兩位用飯。”

沈醉輕鬆一笑,“縣令大人,無妨,景姑娘果然冰雪聰明,我望塵莫及。”

“哪裏哪裏,她要不天天在外閑逛,找不到人。要不一回家就把自己鎖在屋裏畫符,對於這個孩子,本官和她嬸娘都沒辦法。”

沈醉隻是笑笑,沒有繼續接話。

這段時間裏,本來不算內向的沐宛兒,漸漸沉默起來,臉上雖然沒有什麽神色變化,可是眼神黯淡不少。

宴席散後,縣令景大人和夫人都強留沈醉和沐宛兒在府中歇息。

一來確實天晚,趕回燭火村怕是要天亮了。二來主人實在殷勤,所以兩人同意在府邸住上一夜。

沈醉與沐宛兒的房間,在同一別院中,隻是中間相隔一座小花園。

兩人在侍女的帶領下,各自來到屋裏。

沈醉沒有什麽睡意,梳洗完畢後,信步走過小花園,觀賞片刻後,來到宛兒屋前。

“篤篤篤。”

清脆敲門聲後,沈醉耳聰目明,聽到屋中有走動聲音,隻是等待良久也不見宛兒開門。

他便又敲了幾次,仍舊如此。

沈醉隻好轉過身來,雙手負後,舉頭看著天邊孤月。

身後的門縫淺淺開了一道口子,有雙靈動的眼眸從裏麵往外張望。

看到門口的人還沒走,門縫立刻就關上了,宛兒在裏麵用背抵住木門。

站在外麵廊道的沈醉,嘴角扯動。他根本不需要回頭,隻憑聲音和氣息便能判斷身後之人的舉動。

他駐足良久,屋中之人也靠門良久。

“宛兒,我身上可是帶著傷,你要我在這夜深風露重的時辰裏,待上多久?”

沈醉笑著說出這句話。

可是屋裏的沐宛兒,小嘴可算是撅到天上去了。

本來她還想給沈醉開門,可是聽到他這般說話,硬生生又把開門的衝動給壓下了。

“我不想開門,我已經睡了。”

屋中傳來宛兒說話的聲音。

“都睡了還穿著羅裙呢,還有臉上胭脂什麽的也不卸去。”

“要你管!”

宛兒氣呼呼的聲音透過門上薄紗傳進沈醉耳中。

他轉過身來,麵對房門,有些得意道:“是不是某個女子打翻了醋壇子,這醋味可是連我在外麵都聞到了。”

嘩啦一聲,木門被拽開,宛兒從裏麵飛奔出來,粉嫩的小拳頭就捶擊在沈醉胸口。

她滿臉淚水,梨花帶雨,帶著哭腔嘟囔道:“你見一個愛一個,不是好人,我不喜歡你了。嗚嗚······”

見到宛兒哭了,沈醉大驚失色,他不過隻是想逗逗宛兒罷了。

看到淚珠像是不要錢似的從她臉頰上滑落,沈醉的心都要碎了。

他將她攬進懷裏,緊緊抱住她,“是我錯了,我不該逗你的。”

懷中女子不聽他任何解釋,雖然被他抱在懷裏,可是雙手仍然打著沈醉的後背。

漸漸地,她的力氣小了,她覺察到手上有些暖暖的,黏黏的東西。

宛兒推開沈醉,接著月光和屋中的燭火,才發現她的雙手上沾滿血跡。

是沈醉背後傷口的血跡。

“你個傻子,你都流血了,怎麽都不吭聲啊!”

宛兒又大哭起來。

對麵男子將她輕輕打橫抱起來,進了屋子,用腳將門帶上。

他將她放在椅子上,伸手拂去她的淚花。

“讓你流淚,比我流血還要讓我痛。”

說完輕輕吻在少女額頭,如同窗外明月灑落月光在枝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