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雲天”符籙店生意火爆,即便是生性喜靜的景黎,也在眾人的熱情下,臉上浮現起笑臉。

有不少青年男子,之前在外麵見到她的美貌,都心頭巨震。如今再看她臉頰帶笑,更是驚為天人。

於是不管家中是否需要,男子們都願意掏空口袋裏的銀錢,隻為了去櫃台處與掌櫃的麵對麵,說上一句半句。

對麵客似雲來,反觀沐宛兒和沈醉的鋪子,則是十分蕭條。

白事鋪子的規矩極多,開張的時候要選在陰時,不能吆喝,不能像尋常店鋪放鞭炮,掛紅綢。

所以沈、沐兩人商量,早早地在門口支起了鐵鍋,熬好了粥。

曲水巷算是縣城裏不錯的位置,故而鋪子的租金都不算低,府衙裏的兵卒也時常來此巡邏。

相應的,在這邊盤桓的乞丐和流浪者比起別處要少上不少。

所以當宛兒的粥剛出鍋的時候,並沒有多少人來討要。

沈醉和沐宛兒站在鋪麵門口的台階上,看著斜對麵生意紅火,心中沒有半分嫉妒,隻是由衷得高興而已。

其實景黎和當初還在長生門的沈醉有些相似,都是天才修士,對於大道登頂都有著近乎偏執的想法。

隻是沈醉遇上了宛兒,又經曆了金丹破碎的巨大打擊,這才讓他心性有所真正轉變,變得世俗有趣起來。

而對於景姑娘這樣的女子修士,除了在山下多沾些人氣,宛兒倒真是想不到還有什麽方法,能讓她變得和當前的沈醉相似。

剛剛從宛兒手中接過幾個饅頭的乞丐,剛剛背過身去,幾步跟上同伴,開始低聲耳語。

“怎麽在這個地界開白事鋪子啊,真是晦氣。要不是肚子實在餓得慌,哪個傻子在過年前來這討飯吃?”

旁邊同樣衣衫不整,渾身怪味的乞丐,也是附和點頭,“誰說不是呢?老子要是有錢,先去對麵買張袪晦符貼腦門上。”

兩名乞丐嘲諷著走遠了。

宛兒當前不管是武道還是仙途,都不曾入門。所以隻要是離得遠些,聲音小些,她都聽不見。

可是沈醉卻聽得清清楚楚,他目光冷冽,眼神中透出冰冷意味。

剛剛給另外一對母子打完稀粥,包好饅頭的宛兒,回過頭看到沈醉模樣,有些疑惑。

她幾步走到沈醉麵前,抬起腦袋,伸手拂過他的眉心,“怎麽啦?”

沈醉沒有回答,隻是收斂心神,當他重新望向眼前女子時,桃花眸子裏滿是愛意。

一處紅火,一處蕭索。兩間鋪麵,不過相隔數丈,竟是雲泥之別。

到了晚間,老管事景泰早早回府去忙他的事了,梳著高馬尾的景黎於是自行關了店鋪,踏著青石街道,來到對麵“鬆柏園”。

是的,這是沈醉和宛兒店鋪的名字。

當青衣少女抬腳越過門檻,來到裏麵的時候,正巧看到兩人都在低頭做著些東西。

沈醉率先察覺到,抬起頭來微微頷首算是打招呼。

宛兒則是親昵地喊了聲,“景妹妹。”

景黎示意他們不用起身,自己隻是來鋪子裏隨便看看。

她伸手拂過長裙,坐在兩人對麵的小凳子上,看著一對璧人時不時互換愛慕眼神。

沐宛兒從沈醉那接過篾條,將一頭穿進已經初具模樣的竹製底盤上,隨即按照紋理將柔韌性極好的篾條以繁複的技巧來回編織。

在景黎看來,很像是燈籠的樣子,於是她開口詢問,“宛兒姐,你們是在做燈籠嗎?”

“是啊,雖然可以直接從篾匠鋪子裏買,可是總歸是要花錢的。鋪子裏很清閑,做些燈籠,糊上白紙,便能掙二十個銅板呢。”

說到掙錢,宛兒的臉上洋溢起燦爛的笑容。

從小家境優渥的少女景黎,並不是太明白掙錢的感覺。即便是今日她的“水雲天”生意興隆,她也並沒有太過欣喜。

她看著對麵笑逐顏開的兩人,總是覺得有一道天塹隔絕在當中。

那是世俗的快樂,是愛意的體現,也是她觸不可及的感覺。

在這一刻,她道心鬆動,細不可察。

景黎猛然驚醒,她趕忙站起身來,向兩人道別後,快速走出屋子,獨自行進在空****的街道上。

她抬起絕美臉頰,不再凝結靈氣,任由絲絲縷縷的雪花落在臉龐之上。

隻見景黎幾個輾轉騰挪,飛簷走壁越過屋脊,來到一處僻靜地方。

她對著天邊孤月,內心久久不能平靜。

良久,她喃喃低語,“天地玄黃,道法自然。隻是這天地自然,到底是何物?追尋本心,舍棄大道,當真是正途嗎?”

周圍靜謐一片,沒有任何聲響回應,隻有輕微的風聲,斷斷續續地吹動景黎鬢角發絲。

而在“鬆柏園”中的兩人,不知道景黎心中所想,仍舊沉浸在眼前的燈籠中。

宛兒在將一條竹篾編完後,抬起頭看到燭火照映在沈醉的臉上,柔和無比。

“沈醉,除夕還有兩日,我想到時候回燭火村跟陳婆婆和徐大嫂,一起過節。”

對麵男子放下手中篾刀,“那是自然,等明天咱們跟縣令和夫人說過後,整理好東西便動身。”

“好啊。”

“對了,從今天開始你要正式學習武道了,還記得之前我教你的內視之法嗎?”

“當然記得。”

宛兒放下手中活計,來到屋中空地處。她擺好之前沈醉教授的“鑿山拳”的拳架。

弓步握拳,心神沉浸,引導丹田氣海中的火龍開始朝著周身百骸遊走。

上次在陳婆婆的前院,宛兒可是花費了兩個時辰,都還沒有入門,所以這次她有些緊張。

沈醉看出來後,連忙來到她的身邊,雙手扶住宛兒身軀,在她耳邊輕輕說道:“凝神靜氣,千萬不要想別的事情。”

宛兒點頭,隨即閉上雙眼,開啟內視。

緩緩地,她似乎能看到自己的五髒六腑,丹田處隱隱有道火光照耀。

剛開始時,火光不過芥子大小。隨著她心神逐漸沉澱,火光隨之緩慢增長,先是長短如手指,後來大如拳頭。

此時她的額頭緩慢滲出汗珠,體內火龍在她丹田腹部左右搖擺,似乎在找尋出路。

每次撞擊,都像是被人狠狠砸在肚子上。很快宛兒不僅額頭,連帶臉頰和脖頸都有了涔涔汗珠流下。

沈醉在旁邊,又是心疼,又是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