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貼春聯的幾人來到屋外,將木門關上。

陳婆婆早已熬好了漿糊,隻等著家人回來張貼。

紮著衝天揪的小男孩,看到大人們都在等著他將對聯和福字拿來,烏黑的眼珠轉了好幾圈,壞水冒了上來。

他雙手舉著紅彤彤的對聯,在院子中瘋跑,時不時還撅起屁股,對著眾人拍拍手,嘴裏喊道:“你們來抓我呀,抓不到就別想貼春聯!”

“石頭,趕緊把東西拿來,別讓外婆在外麵吹風!”

大兒子王大壯對著自己兒子喊道。

可是從小被他娘親嬌慣壞了的孩子,從來不肯聽這個窩囊爹的話。

如今看到所有人都得看他臉色,心中別提有多開心了。人來瘋的孩子,在庭院中跑得越發開心。

王大壯實在是不忍心老母親在寒風中苦等,隻好快步下了階梯,伸手去抓兒子。

小孩子雙腿倒騰起來,如何能抓得住?若是看著他爹快要趕上了,小男孩便往院中菜園裏跑,一路上也不知道踩壞了多少陳婆婆辛辛苦苦種的草木。

“趕緊把春聯拿來,貼好了咱們吃飯。”

作為爹爹的王大壯有些懇求語氣,隻盼著這個混世魔王能夠消停點,今晚的年夜飯可以吃得順心點。

不想孩子可不這麽認為,他剛剛可是吃了不少宛兒送給婆婆的點心,現在肚子是半分不餓,又是玩心大起的時候,怎麽肯停下來?

不過片刻功夫,庭院中的籬笆牆倒了半邊,菜圃中的草木毀去無數,牆上掛的玉米辣椒,被男孩扔得滿地都是。

最是讓宛兒生氣的是,這個孩子踩壞了很多棵裨草,那可都是靈犀鳥的食物啊。

在天寒地凍的日子裏,上山不易,尋找裨草更是難上加難。若不是婆婆院子裏的裨草長勢還行,外表為金絲雀鳥的靈犀鳥可當真要餓肚子了。

宛兒此時眉頭緊鎖,看著滿地狼藉的院子,她咬緊牙關,雙眼幾乎要噴出火來。

“石頭,好了,別鬧了!”

石頭他爹臉色鐵青,對著兒子再次怒吼道。

可是這樣雷聲大,雨點小的恫嚇,調皮慣了的孩子,連眼皮都不抬一下,依舊雙手扯著春聯在人們麵前炫耀。

“刺啦”一聲,脆弱的紅紙在男孩手中裂成兩半。

紮著衝天揪的男孩先是一愣,看了看手中的紅紙,又看了看他爹王大壯。

見到兒子竟然將寓意深重的對聯扯爛,即便再好的脾氣也忍不了了。

他趁著孩子愣神的功夫,三步並作兩步地來到男孩身前,下一秒,耳刮子便甩在了石頭的臉上。

從來沒有被爹打過的孩子,起初隻是怔怔地看著眼前一直窩囊的男人,隨後便像是發了瘋般,淚水奪眶而出。

他小小的身軀,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力氣。他兩條腿蹬著地,雙手抱著腦袋,朝著他爹王大壯死命撞去。

瘦高男人也沒想到兒子會來這麽一手,被孩子腦袋頂到肚子,腹中一痛,身形不穩,往後倒去。

“哎喲,我的天爺,你這孩子······”,陳婆婆急忙去扶自己倒在地上的大兒子。

明明是自己做錯事的男孩,抬起胳膊,將掛在嘴邊的鼻涕,狠狠擦在衣服袖子上,朝著屋裏大喊,“娘親,爹打我,快出來!”

眾人還沒開口,就聽到木門被粗壯女子一腳踢開。她對著倒在地上的夫君,半點不在意,風風火火地跑到孩子身邊。

她伸出粗糙手掌,將男孩的臉頰捧在手心,看到鼓起的手掌印。

粗壯女子算是炸了鍋了,她一把甩開兒子的手,滿臉憤怒,低頭左右尋找著什麽。

突然她看到牆壁邊靠著一根洗衣服時,用來捶打衣裳的木棍。

發了瘋的女子,抄起手臂粗細的棍子,對著倒在地上,還沒爬起身的夫君就打。

棒棒都好似不要命,打得男子哭爹喊娘。

她嘴裏不住罵道:“好你個王大壯,長本事了。整天銀子賺不到幾個,還會打兒子了。告訴你,兒子是我生的,誰敢動他,我就跟他拚命。”

女子越說越狠,麵目猙獰。

陳婆婆心軟,看著自己兒子被打,自然要上前維護。

那發了瘋的婆娘,從來沒有敬老的意識。尤其在當前憤怒的狀態下,更是分毫沒有停手的意思。

隻要是攔著她的人,她都敢揮著棍子打上幾棒。

眼看著瘋婆娘下一棒子要落在陳婆婆身上,沈醉再也忍不住了。

他雙眉蹙起,抬腳踏地,身形快似清風,從十步外,轉瞬間來到粗壯女子身邊,抬手抓住棍棒。

從來無法無天的女子,猝然被人擋住,眼中滿是凶戾神色。

她用閑著的左手,扯住沈醉衣裳,嘴裏的準備往眼前男子的臉上吐唾沫。

所謂放刁、耍賴、發瘋,吐口水,這些鄉村市井都不屑用的手段,倒是在她的身上應用得淋漓盡致。

沈醉修養極好,可是麵對這般無法溝通的人,也著實頭疼。

況且對麵還是陳婆婆的兒媳,又是不會武功的尋常女子,沈醉著實不知如何下手。

眼看著粗壯女子的口水要朝著自己而來,沈醉也隻好撇下木棒,幾步越到旁邊。

好似打了勝仗的婆娘,對著地麵啐上一口濃痰,“我教訓我家相公,管你們屁事。”

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男孩那股霸道沒有教養的勁頭,定然師從他娘親。

大兒媳隨後朝著已經在陳婆婆攙扶下起身的相公,拿著木棍直直指道:“王大壯,老娘再跟你說一次,你下次再敢動手打兒子,咱們就不過了!”

瘦高男子王大壯與娘親陳婆婆,相互攙扶,麵對妻子的謾罵指責,甚至是言語威脅,隻是低著頭顱,一言不發。

“你們怎麽貼個春聯,這麽多事?到底還吃不吃飯了?”

屋裏的二兒子,依靠著門扉,朝著院中不耐煩地喊道。

“娘的,每年吃飯都有這麽多屁事。”

漢子罵罵咧咧,攏著雙手回到屋子裏去了。

陳婆婆來到沈醉和沐宛兒身前,拉著他們的手,眼神悲傷,“都進來吃飯吧。”

眾人沒有言語,隻是一個接一個地進屋。

兩條鼻涕蟲又掛在嘴邊的男孩,看著落在地上的春聯和福字,嘴角斜撇,穿著虎頭鞋的腳又在上麵狠狠踩了幾下。

最後才心滿意足地跟著娘親,回到了暖和的屋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