琪琪和阿川真正相見,已是2011年。這些年來,他們一直生活在上海,劉國強不死心,於是她對他的動態一清二楚。

頭幾年,她總天真地認為隻要努力,就能賺到一大筆錢榮歸故裏。可她一連拿了針灸推拿和經濟管理兩張文憑,仍不過是養生館的高級技師後,她想清楚了,劉國強的提議很有幾分道理。

她弄不著多少錢,她得站在巨人肩膀上才能成為富人,那就得殺富濟貧了,像阿川一樣。她要殺的人是他,為此她離開了美容院,美容院多數是女人,他又不像會去做臉的娘娘腔。她投身養身館,多做女客生意,偶爾也接待男客,賺錢報仇兩不誤。

提成倒還穩定,她有多年的美容經驗,針灸也是在上海中醫藥大學學到的專業水準,女客們都很信賴她,回頭客很多。但她們都不是她的目標,可她想接近阿川並不簡單,他從不在她的養生館出沒,他甚至不在任何養生館出沒。

可就連劉國強都會定期做做按摩,阿川也是男人,他的肩膀就不會有疲累的時候?劉國強虎視眈眈地盯住了他,眼見他財源滾滾,車行開到了第七家,心頭越發有氣:“琪琪,我雇人打他一頓,把他打傷了,他總得找地方按按吧?”

“劉叔叔,你能打傷他,怎麽不順便逼他掏錢大叫好漢饒命呢?”

劉國強一拍腦門:“你看看我,笨得來!”

琪琪哈哈笑,沒多久後劉國強找到她說,“我們有機會了!”

三天後,琪琪辦妥了入職手續,她有經驗也有文憑,人也活絡,被當成人才看待。她新換的工作環境很好,在五星級酒店的十六樓,但拐幾條巷子就是生活區。她很愛在門前掛著鳥籠的一家水果攤買水果。那天她買菠蘿時,順便買走了攤主的刀,攤主不想答應的,她討價還價,一個好的武器,也就四個菠蘿的價錢。

攤主問:“你要幹什麽?”

“削好的菠蘿放不住,得盡快吃,有了它我就能在家裏囤好多個,我最愛吃菠蘿。”琪琪笑道。

“想吃就下樓來買,順便散散步。”攤主搖搖頭,現在的小姑娘都活成了千金大小姐,幾天都不下繡樓。

刀很趁手,琪琪用手指滑過刃口,迎著陽光看半天,非常滿意。她讀了五年醫科,對鋼刀的材料頗有見地。

劉國強說:“我還當那小子不按摩呢,每次到五星級酒店都是為著談生意,但談完了生意,總得消遣消遣吧?要不是我一個熟客買煙時說那裏有家高級養生館,我們還被他蒙在鼓裏。”

阿川在五星級酒店是有生意做,但他的生意不是尋常的那些,他是放高利貸的。從2002年起,他緊跟溫州人的賺錢手法,他們炒完上海的房子炒北京的,炒完北京的又去炒美國的,炒虧了後,回國到處買礦,但他生意丟不開,避開了去美國蝕本,躲過一劫。他也想買礦,但那得賣掉好幾套房子和車行,他一猶豫,錯過了。

可放高利貸還是可行的,就在上海,投入也不大,鈔票都是穩紮穩打地賺。溫州人在酒店長期包了套總統套房,開了個地下賭莊,他想方設法搭上了線,客人在賭錢時,他在一旁放貸。

因為隱秘,出入的都是豪客,一晚上輸掉幾千萬都不稀奇。有錢人太多了,一般小甜頭刺激不到,非得賭大的。阿川巴不得越大越好,他們輸紅了錢,都想趕本,對他很有利。

阿川說:“地下賭莊從來不是在地下室,但它們皆被冠以地下,可你知道,這是貧富的兩端。”

琪琪問:“那地下黨和地下電影呢?”

這時,他已經是她的客人和獵物了,她連劉國強都沒說。他太心急了,她怕他壞事,每次他問,她都說,“他遲早會來的,別擔心。”

琪琪和阿川混熟了,每次他來按摩,都找她。即使她忙著,他也會說:“不急,我可以等。”聽上去很像一位追求她的紳士,姐妹們總笑她,琪琪卻很認真的澄清,“別胡說,階層決定了一切,你是闊佬會對按摩妹產生感情嗎?”

“那王子還愛灰姑娘呢!”

“有王子來愛你嗎?”

對話被阿川聽見了,他笑笑。他不愛說話,但他隻找她。第一次見著她,是傍晚時分,她說肚子痛,在休息室裏休息,一下午沒上班。可他剛走進會館,她就說:“我來幫這位客人做按摩吧。”

劉國強和她通過電話,他說:“琪琪,他進了酒店,搞不好會來按摩。”

她空出一下午來等,阿川隻道是偶然,但世間哪有那麽多偶然。主管問:“你不是肚子痛嗎?”

“喝了幾杯熱的,好了。”

他們走進房間,主管搖著頭,小姑娘嘛,看到漂亮男人心都亂了,啥也不顧了,哎。

阿川的肩膀受過傷,他在造紙廠工作時,扛大件時受了傷,隔三差五就得按一次。琪琪說:“陳年舊傷,我用針灸給你試試?”

阿川沒說話,半小時候,他睡著了。醒來時已是深夜,他在房間裏睡了五小時,他問:“我睡著了?”

“是,我看你眼圈發青,猜你睡眠不好,施針時紮了促進睡眠的穴位。還在你耳朵上貼了些磁珠,對睡眠也有療效,你摸摸看。”

阿川的睡眠很差,但在琪琪這裏常常睡著。此後他就隻找她,她記著他喜歡吃西瓜,喝大麥茶,漸漸的他們也有了一些對話:“你是有錢人吧?有錢人會睡不著?難道不是窮人操心生計,才會睡不好嗎?”

“我不是有錢人,賺再多都覺得沒夠,心裏發慌。”

阿川沉默寡言,這麽多年都沒怎麽變過,可他會和琪琪說話。或許是她總崇拜地請教生意經的原因。他願意和她聊天,她比他任何一任女朋友都親切,無緣無故。他看著她的眼睛,總認為像是在哪裏見過,但思之惘然。他想這大概就是人和人的緣分吧,他記憶力很好,可他一定沒見過她。

他交過不少女朋友,但他不想結婚。他三十歲出頭了,母親說早幾年有人上門提親,但對方是按摩妹,她回絕了,結識琪琪後,他會想,莫非因此在心裏種下了一點點愛屋及烏的情愫,看到她就油然而生了?他沒見過那個按摩妹,可是她為他害了相思病……在他二十二三歲,活得像驚弓之鳥的時候。

快十年了,他越來越有錢,交往的女朋友也都是美女,可誰也不能讓他定下心來。他總在午夜時分聽到警笛大作,冷汗淋漓地醒來,身畔的女人迷迷糊糊地問:“怎麽了?”

沒怎麽,是他心慌罷了。可在琪琪這兒,他越睡越久,連安眠藥都不用吃。他問:“你在茶水裏用了藥吧?”

“你可真沒禮貌,不相信我的醫術?我有本科文憑的,我學了五年。”琪琪有一雙笑眼,黑亮亮的,“再說,我為啥不下毒呢?威脅你給我一百萬,否則不給解藥。”

阿川笑起來:“你玩殺富濟貧啊?”

“你以為我不敢?”

“我不曉得你敢不敢,我是敢的。”阿川半真半假說,“我就是靠殺富濟貧起家的,你信嗎?”

“真的?”琪琪又用崇拜的眼神看他了。他的女朋友們也這麽看他,但琪琪……她的眼睛真亮,又黑,像汪著兩大滴淚。

“別瞧不起我,殺富濟貧呢,是闊佬向窮人賑災,窮人取之有道。”

“向同一夥窮人賑災?”

“不,就我一個,我人緣好,有人格魅力,他們都把錢給我了。”

琪琪慢吞吞地說:“你可真幽默。”她本以為自己會恨他,可見著了,她覺得恨不恨都無濟於事。每個人都在走鋼絲,走得搖搖欲墜戰戰兢兢,觀眾卻都在拍手轟然叫好。累死了還得撐出笑臉,人活著都不容易,自己的苦,隻有自己最知道。

再跟劉國強見麵時,她就說:“我先穩住他,再想辦法。”

劉國強說:“需要我們把他綁出來嗎?”

“他能輕易得手,我就不行嗎?這叫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在養生館上班,她有時會聽收音機,武俠小說尤其精彩,她最喜歡聽,沒事就和阿川交流,通常是她講著講著,他睡著了。

她對他日益熟稔,他炒了好多套房子,前陣子還去鄂爾多斯買了礦,參了點股份。她罵他:“你這個資本主義,手中沾滿了肮髒的血。”

他趴著,後背的胎記很醒目,她刻意忽略它。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他聲音悶悶的:“你真有文化。”

“我念到高二了,如果我是上海人,就能考上大學,當然有點文化。不過也沒關係,我報了夜校讀書,彌補了自己的夢。”她平平常常地說。

他卻像受了震動:“為啥要考大學?你瞧不起沒念多少書的?”

“我媽會高興。”2003年琪琪初到上海,到如今也隻回過兩次溫州。母親找她要電話,說家裏經濟情況好了些,她想琪琪時,能即時和她通電話,她不在乎電話費,可她幹啥不把手機號告訴她呢。琪琪編著謊話,越編越心虛,加上母親總問她在美國談戀愛沒:“談戀愛是可以的呀,但是琪琪,你別找洋鬼子,他們早晚跟你談不來。”

多年來,琪琪有家難回,實在拗不過母親,她把初中同學的電話給了她,可母親一打給她,同學就說她在忙。她再用電話卡撥回去時,母親急得哭:“你在外頭太辛苦了,還是回來吧!”

電話卡會顯示出一連串奇怪的數字,母親猜不到她在上海。但有一次通電話時,母親說:“丁家阿姨你還記得嗎,她大前天竟說你在上海!她說在楊浦大橋附近看到你了,還喊了你好幾聲,你沒答應。”

“她認錯人了。”

母親說:“對,她認錯人了。你在加州。琪琪,你在加州。”

阿川聽得笑:“你往上爬不是為了自己啊?”

琪琪嗤一聲:“我過得再蕭條,也還會很愛自己。可我得讓我媽放心,不得不做些讓她看了高興的事。”

阿川久久沉默,沉默得琪琪以為他又睡著了,手上的力氣用得小了些,他才悶聲說:“我無論做啥,我媽都不高興。”

母親豈止是不高興,簡直是逼他的命,頭幾年一看到他就驚惶,當他是閻王似的,這幾年一看到他,就問啥時成家。母親很緊張,他也很緊張,一年到頭都不想回家,可他又實在想看看她。勸了好幾回別住嘉定了,搬到楊浦來,他光是在楊浦就有好幾套房子,可母親說:“嘉定也發展起來了,通地鐵了,到哪兒都近。”

他拿母親沒辦法。琪琪和劉國強碰頭時說:“我和他混熟了點,你再等等。”

劉國強等不及,他前妻在幾年前又生了個兒子,佳佳的處境一落千丈,才十幾歲,就被送到學校寄讀。前妻嫁的老男人房子小,他大兒子畢業後買不起房子,一家好幾口住四十多平方米,很局促,把佳佳犧牲掉了。

前段劉國強和前妻見了麵,想把佳佳領回來,前妻不同意:“佳佳跟了你有啥好處?她沒你這個爸,將來就沒負擔。有了你,她男朋友要嫌棄的。”

“她才念初中!”

前妻說:“女孩子要早些打算盤的。”

“你打的算盤呢,你不是說不再生嗎?”

前妻語塞,隔一會兒說:“你們男人都有腦子。”

前妻本本分分地跟老男人過起了日子,末了說:“劉國強,你有錢了佳佳跟你才不遭罪,否則你別想。”

有錢有錢有錢,他天天都在愁,他若有錢了,就換套大房子了,當年買的這套小破房子早漲得不像話了,能賣一兩百萬呢。可賣了房他和佳佳都沒地方住,報上成天說房價要跌,他不敢拿惟一一套房子冒險,但手頭上多點錢就不一樣了。他賣掉,再買套新的,還能繼續供佳佳讀書,送她學跳舞,將來她想出國留學他都供得起。佳佳是他的心尖尖,他絕不虧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