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快遞的小夥子長得很帥。

有一次跟卡卡在QQ上聊,飯粒就順嘴說了。

飯粒隻是順嘴一讚,卡卡卻不依不饒了。

是嗎?

有多帥?

動心了吧?

主動約啊——反正我也鞭長莫及。

好啊。飯粒說。

對話框還開著,飯粒直接點個右鍵離了線。

QQ是掛在電腦上的,一會兒她幹脆又關了手機。

知道是玩笑,可飯粒依然生氣。

憑什麽啊?就憑他還沒忘記每年送一份生日禮物?

飯粒正在給玻璃缸裏的魚喂食,樓下的對講機響了。

姐,您的快遞。是那小夥子。

那時候飯粒還穿了睡衣,等到門鈴響時,她已經換了身衣服。有這個必要嗎,就為接一個快遞?

進來坐會吧。飯粒打開了防盜門。

不麻煩了,姐,您簽個收我就走。小夥子規規矩矩站在門外,把快遞袋子和一張單子遞給了飯粒。

進來喝杯水,順便,幫我個忙。飯粒說。那語氣是毋庸置疑的。

小夥子就猶猶疑疑地進了屋。

飯粒去冰箱倒了杯橙汁,遞過去時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因為卡卡?小夥子二十六七歲,瘦高個,鼻梁挺挺的,眉眼間帶點靦腆,如果摘掉眼鏡,挺像韓劇裏的某個男星,是誰飯粒一下沒想起來。

印象中上門的快遞員都會有點邋遢,但他沒有,一身天藍色的工裝幹幹淨淨的,那個帆布挎包也是。

後來呢?你讓他幫什麽忙啊?卡卡在QQ上追問。

這已經是一個月之後的事了。那一個月裏,他們誰都沒有理睬誰。直到某個淩晨,卡卡打來電話,說他想死她了。卡卡又喝醉了酒。聽到卡卡的聲音,飯粒硬了一個月的心腸瞬間就軟了,仿佛一塊冷藏的巧克力被誰含到嘴裏。

後來?還能怎麽樣?照你說的——勾引他啊。飯粒說。

那麽——你真的跟他上床了?卡卡問。

是的。飯粒說。敲這兩個字的時候,飯粒一點都沒猶豫。

這時,單位的男同事叼根煙晃了進來,飯粒隻好把對話框最小化了。飯粒在一家文化公司做網站策劃,一周坐兩天班。男同事快六十了,每次逢飯粒上班都會來辦公室蹭一會,並沒什麽事,閑聊幾句,開開不算過分的葷玩笑,把續上的煙抽完,便會心滿意足地離開。搭訕的時候,飯粒猜測,卡卡的頭像應該已經灰了。他那小心眼受不了這個,他會憤然下線,消失,然後,直到下一次喝醉,像例假似的跟飯粒說,他想死她了。

但是這次沒有。等飯粒重新打開對話框,卡卡的頭像還亮著。

說說你是怎麽勾引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帥小夥的。那個頭像挺有耐心地等著。

飯粒盯著那句話足足有兩分鍾,然後開始鍵走如飛:

我跟他說,我的影碟機壞了,能不能幫我看看。

對了,我想起來了,小夥子長得像李敏鎬,我們就叫他李敏鎬吧。

李敏鎬說,我看看吧。他把挎包放到茶幾上,就開始倒騰起我的影碟機。

你知道,事實上我的影碟機沒壞,我隻是鬆開了某個插頭。

所以,就算李敏鎬再笨,他也幫得上我這個忙。

果然,沒一會李敏鎬就把影碟機修好了。對了,我事先還在影碟機裏放了一張碟。

那張碟我們一塊看過的——《安娜的所有事情》,也有人譯成——《安娜的情欲史》。

李敏鎬按下播放鍵時說,姐,應該修好了——然後他就怔在那邊了。

VCD播的就是格萊·貝飾演的安娜與前男友約翰在廚房**那一段,你沒忘記吧?廚房裏到處都是礙手礙腳的瓶瓶罐罐,另一邊是醉醺醺的弗蘭克,蹲在衛生間的馬桶上喊,安娜,知道手紙在哪嗎?

然後,隔著一張茶幾,我也在背後喊了:李敏鎬,再幫姐一個忙,好嗎?

李敏鎬忙著的時候,我也沒閑著。沙發上,我的全身都已鬆動,仿佛另一隻等待修理的影碟機。

飯粒挪了把椅子。小夥子沒坐下,端著杯子用眼角的餘光掃了遍屋子,冒失地問了一句,這麽大的屋子,姐一個人住啊?飯粒嗯了一聲。是啊,這麽一大套擱在三環內,誰見了都羨慕。但這屋的主人並不是飯粒,房子是小姨和她老公的。差不多十年前為了逃離一段無望的戀情飯粒自南京漂到北京,曾有過短暫的租房生涯,逼仄的終日不見陽光的房間,合用衛生間合用廚房合用客廳。小姨實在看不過去,某一天就哭著把她的一箱子書和一箱子衣服拖回了自己的家。小姨和她同齡,打小一塊長大。小姨一直沒孩子,可她還有老公呢。二人世界,憑空插進一個第三者。種種不便,種種隱忍。可總比與陌生人合用一個抽水馬桶強吧?小姨老公的脾氣很好,唯獨有一次,兩夫妻吵架,飯粒上去勸,小姨老公搡了她一把,冒出一句,你是誰啊?憑什麽在我家?三年後,小姨老公去了歐洲,隨後小姨也跟著去了。偌大的屋子就剩下她一個人,再也沒有什麽不便和隱忍了。可飯粒依然覺得自己是個寄居者,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第三者的恥辱感。

你是西北人?飯粒問。小夥子的普通話裏有很濃重的口音。

我是甘肅武威的,就是以前的西涼。小夥子說。

西涼啊?!飯粒驚叫起來,那是產汗血寶馬的地方。

幹嗎改成武威啊?西涼多好——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飯粒說。

我也覺得西涼好。小夥子說。

對了,我想讓你幫我換一下魚缸的水。飯粒說。

那個玻璃缸就擱在餐桌上。像一個地球儀,底座削去了一小塊,上麵削去了一大塊。雲在青天水在瓶。幾條二指寬的紅鯉在水裏悠悠地遊。除了魚,缸底還有一些漂亮的鵝卵石。那是飯粒在青島的海灘上撿的。與卡卡分開兩年,他們唯一一次見麵就在青島。卡卡給飯粒打電話,我在青島呢,傍晚的海灘好美啊。那我過來看你?好啊,不開玩笑?不開。飯粒真的飛蛾撲火似的去了,帶給卡卡一臉驚詫。鵝卵石撿來了卻沒地方裝,卡卡讓飯粒擲掉得了,飯粒不肯。後來卡卡就在櫃子裏找出了一隻裝一次性拖鞋的塑料袋。分手時說好一年至少見兩次麵。但他們隻見了這一次,此後一直沒再見麵。偶爾有的聯係就是手機和電腦。相見歡,可別離太痛。所以卡卡說,他寧可不要這樣的相見。

好漂亮的小魚兒,是叫錦鯉吧?小夥子說。

不是錦鯉,是紅鯉。飯粒說。

紅鯉和錦鯉不一樣嗎?小夥子問。

不一樣。飯粒就絮叨開了:紅鯉其實就是鯉魚,隻不過它是紅色的,紅色多喜慶啊,所以中國的闊人就像養小老婆一樣養紅鯉。據說作為觀賞魚,紅鯉在明代已非常普及。而錦鯉已經是紅鯉的變種了。大約兩百年前紅鯉傳入日本,日本人發現紅鯉容易色變,於是選種、改良,種種折騰,培育出了新的品種。這種新品種色彩鮮豔、花色似錦,所以得名錦鯉。錦鯉的種類很多,專家說有十三大類一百多種。

是這樣啊——姐真有學問。小夥子客氣地說。

學什麽問啊?不懂問度娘唄。飯粒自嘲了一句。

飯粒忽然有點討厭起自己,什麽汗血寶馬欲飲琵琶,什麽紅鯉錦鯉日本人小老婆,一個女孩,在陌生男生麵前瞎扯那麽多,怎麽看都顯得輕佻。獨個兒在屋子裏一憋一整天,飯粒隻是太想找個人說說話而已。可練嘴皮子,也得挑挑對象啊,人家的帆布挎包裏還有一大遝待簽的單子呢。

哎呀,不耽擱你了,幫我換水吧。飯粒說。

小夥子像得了赦,趕緊放下杯子去搬那隻玻璃缸。

姐,怎麽換啊?得把小魚兒先撈出來嗎?小夥子端著缸問。

不用不用,倒掉三分之一的水,再續上就行。那魚缸太沉了。飯粒說。後麵一句變成了解釋,不必要的解釋。其實魚缸再沉,飯粒自己也能換。這之前不是一直自己換的嗎?把舊水一勺一勺地舀出來,再把新水一杯一杯地注進去。像蝸牛一樣,慢一點,笨拙一點,可自己多得沒法打發的不正是這漫漫時光嗎?哆哆嗦嗦爬上扶梯換發閃的日光燈管,照著網上的帖子亦步亦趨地疏通廚房堵塞的下水管,半夜三更飄飄忽忽地拖著發燙的身體去社區醫院打吊針,那個時候有哪個該死的男人來幫過一把呢?

換好水,簽好單,小夥子就走了。

就這些嗎?就這些。對了,走之前他還喝了那杯橙汁。

可是,就算她真跟李敏鎬上床,又怎麽了?對,與卡卡分手半年後,她的確又與田一楷冤家聚頭了,雖然很快鬧翻。可李敏鎬也好,田一楷也好,不管她跟誰上床,輪得到你卡卡來指手畫腳嗎?

玻璃缸重新回到了餐桌上。水麵的光影慢慢停止了晃動。鵝卵石在缸底安安靜靜的。三條紅鯉又開始鍾擺一樣悠悠地遊弋。一圈。一圈。一圈。

飯粒曾經養過一隻貓。一隻半大的虎皮貓。飯粒叫它拖鞋。

拖鞋也喜歡蹲在餐桌上一眨不眨地觀察那幾條紅鯉,那神情頗難捉摸。

飯粒每天出門前給它喂貓糧,臨睡給自己洗澡前總是先給它擦洗爪子。沒幾天拖鞋就學會了在沙堆裏撒尿拉屎。大多數時候,拖鞋都很乖,飯粒讀書、看碟或練鋼琴時,它總安靜地待地一邊,從不打擾。也有闖禍的時候,飯粒嗬斥它,它會撒嬌:四腳朝天仰頭看著飯粒,慢慢地扭動身體,翻過去,再把頭倏地轉過來。那動作很滑稽,每每讓飯粒忍俊不禁,拖鞋便會乘機跑過來蹭到飯粒身上,彼此就算是和好了。此外,拖鞋還喜歡大搖大擺又悄無聲息地在房間裏逡巡,角角落落都不放過,仿佛一個稱職的小區保安,空****的屋子便添了生機。在外頭的時候,飯粒似乎也有了牽掛。飯粒的社交活動很少,但偶爾也有老鄉聚個餐,同事唱個KTV,誰誰約著看個話劇什麽的,局才一結束,飯粒就會想著趕緊回家,仿佛有誰在熱被窩裏等著她似的。坐在出租車上,夜晚的風拂過臉頰,飯粒感覺自己粗糲的內心也每每變得柔順。

拖鞋很快就長成了一隻成年貓。但是有一天,拖鞋突然不見了。飯粒把鑰匙插入防盜鎖,鎖舌啪地響過之後,拖鞋沒有像往常一樣出現在她的麵前。屋子裏一團漆黑,飯粒打開了所有的燈,喵——喵——所有的房間,所有的旮旯都找遍了,甚至櫥櫃、洗衣機、冰箱都打開查找過了。但是沒有。客廳的電視機不知為何是開著的,上麵正在播一部跟外星人有關的科幻片。長方形的顯示屏仿佛是另一世界的入口,一隻軟體動物的觸角悄悄伸出來,纏住了拖鞋,甚至來不及呼喊,拖鞋就被拖入了時間的黑洞。那一天窗外下著暴雨,飯粒怔怔地站在客廳裏,她似乎看到了這一切,但是無法阻止。

拖鞋消失了,毫無預兆,也沒有惜別。如同那些男人,他們一個個在飯粒的生命中出現,靠近她,弄亂她的頭發,進入她身體最隱秘的地方,把她的內心搞得湯湯水水一塌糊塗,然後有一天,忽然抽身而去,隻留下一個兵荒馬亂的戰場。

飯粒把購物點固定在了那一家網站。

時不時地,飯粒就會用鼠標點擊點什麽。仔細一想,其實都是可有可無的東西。有一次,飯粒就看上了一個全金屬的紅酒啟瓶器。買這個幹嗎?飯粒又不在家喝酒。更無厘頭的是,過一陣子飯粒居然又下單了兩瓶進口紅酒。就為了讓那個漂亮的啟瓶器派上用處?

現在小夥子不再規規矩矩站在門外了。

對了,小夥子不叫李敏鎬,他叫馬家俊。下單後網站會同步提示訂單狀態,訂單已掃描已打包已分揀已配送,然後每條後麵還跟著經手人的姓名和聯係電話。

等飯粒打開防盜門,馬家俊會大大方方地走進來,直接把貨物單和簽收單放到餐桌上,然後問一句,姐,今天要換水嗎?

花鳥市場那個長得像蠶寶寶似的東北大姐交代過飯粒,熱天一周,冷天半月。所以,湊不得那麽巧,馬家俊每次來都能換。

換不成水,馬家俊會俯下身子癡癡呆呆地看一會魚。

鵝卵石在缸底安安靜靜的。三條紅鯉鍾擺一樣一圈一圈悠悠地遊弋著。

姐,小魚兒可真快樂。馬家俊說。

姐,有人說,魚兒快樂是因為記憶特別短暫。可是,沒有記憶的人怎麽會快樂呢?馬家俊說。玻璃缸反射了窗外的陽光,馬家俊的臉毛茸茸的。

等馬家俊走後,飯粒會接著坐到餐椅上傻乎乎地看一會魚。魚兒快樂嗎?飯粒問自己。子非魚,焉知魚之樂?子非我,焉知我不知魚之樂?

記得以前拖鞋也喜歡蹲在餐桌上神情古怪地觀察那幾條紅鯉。那時候,它在想些什麽呢?

飯粒曾經在網上看到過一個古怪的詞:魚七貓九。什麽意思?度娘說是魚忘七秒,貓死九命。然後出來一個更古怪的問題:如果貓與魚相愛,結果會怎樣?

不是貓淹死,就是魚渴死,總之,誰主動誰死。這是理科生田一楷的回答。

後來飯粒也拿這問題問過卡卡。卡卡說,魚上不了岸,貓下不得水。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所以,倒是會長久。卡卡還說,人靠得太近,相互就會變成刺蝟。話聽著深刻,其實卻是借口。卡卡有他自己幸福的蝸牛殼,妻如玉女兒似花。所以他可以愛,隻是愛,沒有任何承諾。魚也好,貓也好,注定這輩子他都不會為誰縱身一躍。

演奏完一曲,飯粒回過身,看見鋼琴老師已經點上了一根煙。

看來自己彈得不錯。鋼琴課半月一次,在上新課前是匯報演出。如果聽得滿意,老師就會在身後不自覺地點上一根煙。

果然,老師表揚了,好,演繹得很到位。老師又貪婪地深吸了一口,然後把煙從嘴裏舒暢地吐了出來。淡藍的煙霧在房間裏嫋嫋上升。卡卡也抽煙,但與老師抽得別樣。煙從他嘴裏絲絲縷縷滑出來,會滴水不漏地鑽入兩個鼻孔,然後再從嘴裏做柱狀徐徐而出。卡卡說,抽煙享受的就是這個過程。

老師站起來,擰滅了煙蒂。

巴赫不是莫紮特,巴赫不是貝多芬,巴赫也不是柴可夫斯基,巴赫就是巴赫。老師說。這聽上去就像一句廢話。老師的話很少,偶爾有幾句也常常是類似的廢話。學鋼琴就兩條,用心聽,用心練。這是飯粒第一次去時老師說的話。

你再聽我演奏一次,老師說,注意開頭和結尾,當然,還有中間。又一句廢話。

飯粒起身,老師坐下。琴聲重又響起。

老師五十掛零,花白長發,喜歡穿格子的燈芯絨,脖子上總是掛一塊長長的圍巾。時代狂飆突進,可他依然故我地活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除了鋼琴和音樂,他們很少有交流。記得那段時間,卡卡總是一課不落地來陪練。飯粒在裏麵跟老師學琴,卡卡就坐在教室外的走廊裏看書或者刷屏。偶爾抬起頭朝外瞥一眼,無論目光對上還是沒對上,飯粒都能感覺到自己的那顆心,它就在該在的地方,踏實又甜蜜。第二次陪練,飯粒跟老師告別,老師朝外麵努努嘴,很意外地問了句,男朋友?飯粒遲疑片刻,用力地點了點頭。老師笑笑,沒話了。卡卡總共陪了七次,該到第八次的時候,突然就沒了第八次,甚至連之前的七次也沒了。培訓大樓熙熙攘攘,進進出出的都是樂童,星期八變成了星期一,而飯粒又變成了一個沒家長陪練的學生。輪到飯粒了,飯粒進去關上門,看見老師朝外麵瞥了一眼。飯粒等著老師問那一句——你男朋友沒來?但老師沒問,一直到說拜拜時也沒問。老師為什麽不問呢?飯粒挺納悶。可老師為什麽要問這個呢?

課時結束了,飯粒收拾譜架上的曲譜,聽見老師又點了根煙。

有個叫格倫·古爾德的鋼琴家聽說過嗎?老師說。

格倫·古爾德?沒。飯粒說。

你可以聽聽他是怎麽演繹《哥德堡變奏曲》的,老師說,網上有視頻,挺有意思一家夥。

嗯,我找找吧。飯粒說。

跟男朋友分手了?老師卻很突兀地插入一句。

飯粒抬起頭看老師。老師終於還是問了。分手都已經兩年,老師的耐心可真好啊。

飯粒等著老師再說點什麽。既然問了,那麽,就不應該隻有這一句。我隻是個鋼琴師,不提供心理谘詢。老師說。這話有點硬。唯有音樂不離不棄。老師說。對,也許這腔調更適合老師。

但老師什麽都沒再說,於是飯粒就推開門走了出來。

對講機響過五分鍾之後,門鈴響了。

飯粒打開防盜門。一樣的天藍色工裝,一樣的帆布挎包,但站在門外的人不是馬家俊。

送貨的是一個腦門半禿的大叔。

飯粒接過包裝盒,問了一句,你們換人了?

嗯,這周剛新派我的線路。大叔說。

飯粒把簽收單遞出去,又問了一句,原來那小夥呢?好像姓馬。

不認識。公司幾千號人呢——大叔說。

也許走人了吧,誰知道呢。大叔耐著性子又加了一句。

半禿腦門進了電梯,飯粒在門口怔了好一會,才想起關上防盜門。

像小馬這樣給網站送貨的,全北京城有幾萬吧,也許幾十萬呢,每天都有人像炒股樣進來出去,誰有空閑關心這事啊?

飯粒把包裝盒擲進垃圾筒,坐回到方凳上繼續練琴。

可不知為何,心卻躁了起來,一行五線譜總也捋不順。

走人?什麽意思?是換了份工作?要不,是離開北京回西涼了?也許他是生病了,會不會出什麽意外呢?

飯粒翻下琴蓋,忽然生起自己的氣。不就一個送貨的嗎?萍水相逢,隻是拉扯過幾句,隻是長得有點帥而已。其實也稱不上帥,誰能肯定那一點點帥不是因年輕而給人的錯覺呢?再說了,帥翻天又怎樣?關自己什麽事?

這之後,卡卡一直沒主動跟飯粒聯係。

也許卡卡已經戒了酒,所以也就不會來例假了。這應該是一個或遲或早都會來的結果。

出梅入夏。某一個抓狂的晚上,輾轉反側的飯粒一發狠,起床拉黑了他的QQ,刪除了他的手機號。

卡卡卻忽然給飯粒來了電話。沒顯示姓名,可飯粒認得。隻遲疑三秒,飯粒就接聽了。

吞吐半天,卡卡才告訴飯粒他出差在京,已經來了三天。

你住在哪?我馬上過來。飯粒說。

我隻是想給你打個電話。卡卡說。

又吞吐半天,飯粒才明白他已經人在機場,就要離開北京。

你等我,我馬上趕過去。飯粒說。

那天飯粒碰巧上班。電梯口單位那男同事堵住了她。

我有急事。飯粒一邊說一邊就把男同事關在了電梯門外。

雨霧天,去機場的路堵得一塌糊塗。

等飯粒趕到候機大廳,卡卡已經登完機,進了艙。

飛機就快起飛了,卡卡的手機還開著。

你為什麽還要給我打電話,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飯粒對著電話號叫,她的聲音是那麽地肆無忌憚,磁鐵一樣吸引了候機大廳裏無數的目光。

當天晚上,飯粒改變主意又去見了個男人。

他們約在一家叫北海道的日式料理店。飯粒掐著表遲到了五分鍾。

一個壯實的男人站起來相迎,那一身藏不住的疙瘩肉讓方方正正的格子間變得更狹小了。

他已經點了一桌子菜,還要了一壺清酒。飯粒剛坐下,男人就把菜單遞了過來。

牽線的徐姐誇讚過他的身體條件,看來不假。雙方年齡看上去也確實相當。聽說男人離異過,但徐姐沒說原因。

不會是因為家暴吧?但飯粒的念頭很快就被否決了。

簡單的寒暄後,是自我介紹。飯粒先把自己清湯寡水地過了一遍。麵對一張陌生的異性麵孔,你又有多少東西可以說道呢?

然後輪到男人介紹。這中間,菜陸續上來了,清酒也打開了。男人酒量不錯,飯粒也禮節性地倒了一杯,卻隻小口抿著。

介紹到自己婚姻時,男人的話稠了起來。說他和前妻如何如何相識,如何如何熱戀,如何如何兩地鴻雁,如何如何克服九九八十一難修成正果。

飯粒耐心地聽著,越聽越別扭,但是沒完。

清酒見底了,男人又要了一壺,然後話鋒一轉,說他有一次出差提早回家,如何如何地捉奸在床,他是如何如何地痛不欲生,後來又是如何如何地委曲求全。

飯粒聽得雞皮疙瘩都出來了,但是依然沒完。

受害者正說到動情處呢,他自己跟自己又幹了一杯。然後又說,他老婆是如何如何一意孤行,他是如何如何苦苦挽留,最後又是如何如何淨身出戶成人之美。

男人說著說著終於哭了起來,全身的肌肉堆在桌子上一抽一抽的,每一塊都是那麽無辜,那麽值得憐憫。

從格子間出來,飯粒搶著埋了單。

肌肉男上了出租。再見的意思就是永不再見。

而飯粒還得趕最後一趟地鐵。

這些年來,飯粒見過很多男人。一次次,都是她在為男人埋單,然後背回一堆記憶的垃圾。見一次就不會再有第二次。見一次就是羞辱自己一次。

風擦身而過,但眼睛從不回收淚水。

飯粒給紅鯉喂食。

綠瑩瑩的魚食浮在水麵上,紅鯉靜悄悄地潛上來,快到水麵了,噗的一聲,一粒魚食進入魚嘴。再一丟尾巴,魚兒重又潛入水中。紅鯉不爭食,各自找目標下嘴,然後慢悠悠地嚼著,得過很久才想起還有下一粒。吃完食,紅鯉又開始悠悠地遊弋。透明到幾近於無的尾巴,像過長的裙擺,讓落在魚缸裏的時光,也跟著慢了下來。

時光慢下去,記憶就浮上來。

馬家俊的臉又在眼前晃了一下。

姐,小魚兒可真快樂。馬家俊說。

玻璃缸反射了窗外的陽光,馬家俊的臉毛茸茸的。

想到馬家俊,隱隱的不安便會浮上來。如果是他主動離開快遞公司,無論是換工作還是離開北京,他都應該會說一聲,或者道個別什麽的。憑什麽啊?不憑什麽,飯粒隻是覺得他會。有一次,飯粒忍不住就撥打了他的手機。結果電腦提示:你撥打的號碼已關機。這一撥,隱隱的不安又增了一層。一個外鄉人在北京,舉目無親的,什麽事不會發生啊?

最後一次見到馬家俊是什麽時候呢?對了,那一次,馬家俊不是來送貨的。

那天傍晚時分,飯粒剛剛炒了幾個菜,她難得有這份心情。門鈴奇怪地響了——以前總是樓下的對講機先響。飯粒以為是對門的鄰居。對門住著一對中年夫婦,老是半夜吵架,來按過兩次門鈴。

打開防盜門,卻是馬家俊。我沒記得網購過什麽啊,飯粒詫異。

馬家俊給樓上的住戶送貨,電梯下來,順道就按了飯粒的門鈴。

一塊吃吧,我正巧做了幾道菜。飯粒說。其實也隻是客套一句。

不用不用——那哪成?!馬家俊推辭,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問了句,姐,今天要換水嗎?

當然不用。飯粒下午剛剛換過。

對了,我還有紅酒呢。飯粒忽然想到了那個漂亮的啟瓶器,購回後放著結灰塵,一次都沒用過呢。

別客氣了,就當是陪姐喝點吧。飯粒說。這回不再是客套。

飯粒很快從儲藏間裏找出了那瓶紅酒,又去廚房拿了兩隻杯子,然後把啟瓶器遞給馬家俊。還是你來開吧。

客廳茶幾上的手機湊巧響了起來。

是田一楷。飯粒示意馬家俊先開吃,就進了房間接電話。

電話挺長的。說著說著,飯粒就把外麵的馬家俊給忘了。等到飯粒接好電話從房間出來,紅酒已經啟開,還斟了兩個淺杯,但馬家俊已經不見了。

田一楷很悲傷,他是在站火車出口處給飯粒打的電話。他的媽媽去世了,他剛剛奔喪歸來。他說這個世界上他再也沒有親人了,他無助得就像一個嬰孩。

容不得多想,飯粒拿上鑰匙就匆匆出了門。

對了,那一次馬家俊不是來送貨的。那麽,他是順道來告個別的嗎?

某一天,飯粒意外碰見了拖鞋。

飯粒上完鋼琴課走回家,經過小區附近那座公園時,在路的另一邊,不經意就瞥見了一隻虎皮貓。那時天色將黑未黑,距離又有點遠,那貓與拖鞋長得挺像,到底不敢肯定。飯粒就緊走幾步,邊走邊試著喊了兩聲,拖鞋,拖鞋。貓本來慢騰騰踱著步,停下了,然後覓聲回過頭來。四目相對——的確是拖鞋!隻是比之前更瘦了。飯粒的心都快碎了。對視了那麽幾秒,拖鞋扭回頭,走得比之前快了,它拐進了公園的大門。飯粒快步追上去,又喚了兩聲,拖鞋,拖鞋!在朝上延伸的台階中央,拖鞋再次收住步並回過頭來。這一次已經看不見對方的眼睛,他們中間隔了更濃的夜色。之後,拖鞋再也沒有回頭,直到身影在台階盡頭消失。

飯粒曾經跟卡卡提起過拖鞋,卡卡安慰她說,貓有九命,那隻是皮囊,拖鞋其實沒死。

但是拖鞋到底還是死了。前世今生,再熟悉的呼喚也不過是似曾相識。

大概是拖鞋失蹤之後的一個多月吧。天氣剛開始轉涼,飯粒百無聊賴地伏在窗台上,遊走的目光無意間就落到了樓下住戶的空調外機上。她看到了一坨古怪的東西。辨識了很久,飯粒認出來了,是失蹤的拖鞋。被夏天的烈日燒灼了一個多月後,貓屍已幾近風幹。那麽,那天的南窗是開著的嗎?誰還記得確切啊?!胃裏有什麽在一股腦兒朝上翻,飯粒趕緊關上窗,扣了鎖。還不夠,她甚至掩耳盜鈴般地拉上了厚厚的落地窗簾。

但是,沒用。它依然在那裏,像哽在喉嚨的一根刺。

飯粒感覺自己快要崩潰了。

那時候能求助的隻有田一楷。半年前兩人大吵一場,田一楷摔門而去,話都已經說絕了的。這電話不該打,可飯粒還是打了。田一楷沒問什麽事,就匆匆趕來了。之後田一楷不知從哪弄來了一杆老長的撈魚的網兜。整個清理的過程飯粒都沒看見,她一直躲在房間裏沒出來。等到她再次從房間出來時,那杆魚兜連同那坨風幹物都不見了,但田一楷卻留了下來。用不著征得飯粒同意,田一楷已經係上圍裙,在廚房忙開了。田一楷又變得像羔羊一樣溫順。飯粒知道,飯菜上桌後,田一楷會解下圍裙,端起酒杯,然後請求她原諒。七八年間,他們分分合合過幾回,那麽這橋段就上演過幾回。你沒有什麽不對,一切都是我的錯。我會慢慢成長的,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了。這些年來我從來沒有找過別的女人,其實你也知道,我的心裏隻有你。從今往後,我們一起好好地過吧。這些台詞飯粒都能背誦了。但他的懺悔是那麽真誠,每一句都不容置疑。聽著聽著,飯粒會慢慢滋生起一種負罪感,一張張男人的麵孔晃過,落到道德的白紙上變成一個個大大小小的汙點。於是他們又一次重歸於好,然後是飯粒一天天重新拾掇內心的碎片。某一天,飯粒幾乎就要看到那麵人們稱之為幸福的銅鏡了,羔羊卻忽然遁形為惡狼,道德上的優越感轉化成為歇斯底裏的忌恨,等待飯粒的是最惡毒的咒罵、最無情的羞辱,然後是拳腳相加。

據說食肉動物中,貓的平衡能力是最強的。那麽,當拖鞋從窗台掉到空調外機上時,並不會摔死。在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狹窄空間裏,恐懼和死亡隻會被無限拉長和放大。那段時間,飯粒總是做著同樣的噩夢:田一楷拉開窗戶,指著窗外朝自己吼,你跳啊,你幹嗎不跳?窗外雷電交加,拖鞋扒在空調外機上發出淒厲又無助的叫聲——

長夜漫漫,長得讓人心慌,讓人無端地抓狂。

長假就要來了,似乎所有人都有著或遠或近的出行計劃。但飯粒沒有,她不知道該幹嗎。也許應該回趟老家,看看父母?可飯粒最受不了的就是父母和親友們關切的目光,話說不了三句,不約而同都會著落到同一件事上。

飯粒慢騰騰地給魚缸換水,把舊水一勺一勺地舀出來,再把新水一杯一杯地注進去。

這段時間,卡卡和田一楷都打來過電話,卡卡三次,田一楷兩次。也許,是卡卡兩次,田一楷三次,但飯粒都沒接。飯粒似乎是在暗暗較勁,不是跟對方,而是跟自己。

較什麽勁呢?飯粒卻答不上。

她又一次夢見了拖鞋,扒在懸空的空調外機上,發出淒厲的叫聲。風雨聲太大,無情地吞噬了它的聲音。與往常不同的是,這一次拖鞋停止了它徒勞無益的呼救,它探出頭朝外麵看了看,然後做出了一個讓飯粒心驚肉跳的決定。在拖鞋的縱身一躍中,黑夢薄冰一樣碎了,飯粒驚醒過來。

換完水,練完琴,飯粒下了趟樓。

她是去擲垃圾,垃圾箱成排放在公寓外麵。

折回時,飯粒順便查看了下一樓過道裏的信箱。

信箱裏有兩本雜誌,還有一份郵政快遞件。

快遞件摸上去硬邦邦的。飯粒看了看地址,居然是甘肅武威。

看來沒有什麽意外,馬家俊的確離開北京回了西涼。

可是,馬家俊給自己寄了什麽呢?

等電梯的時候,飯粒忍不住就把快遞件撕開了。

包裹著的舊報紙被一層層揭開——一個亮鋥鋥的全金屬啟瓶器。

對,就是飯粒從網上購的,後來怎麽找也找不著的那個。那一瓶紅酒開都開了,總不能浪費吧,飯粒便硬著頭皮一天一小杯地消化著。喝著喝著,似乎喝出了點什麽意思。打算開第二瓶的時候,飯粒才發現啟瓶器不見了。

快遞袋裏還夾了一張明信片。

姐,我回到西涼了。馬家俊說。

電梯徐徐上行,飯粒一直懸著的心一點點安妥下來。

姐,那個啟瓶器不是我故意拿的。那天走出公寓,才發現自己手上多了件東西,幹脆留著做個紀念,我就荒唐地把它帶回了西涼。可是不對啊,我怎麽能留著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呢?馬家俊說。

電梯停下,門開了。

姐,有機會來西涼給我打電話嗬。馬家俊說。

開防盜門的時候,飯粒聽見屋裏的手機在響。

應該是卡卡吧,也許是田一楷。

現在,不管是誰的電話,飯粒都樂意接聽。

在徐徐上升的電梯裏,飯粒突然有了個出行的念頭。

這樣的念頭,飯粒已經好多年都沒有過了。

噢,對了,出門前千萬別忘了給鋼琴老師告個假,否則老師一準生氣。

下了飛機,也許真的可以給馬家俊打個電話。

幹嗎?

不幹嗎,就是見個麵聊聊唄。順便,順便把啟瓶器送給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