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皓摘掉眼鏡後一定是個美人!”卡卡第一次在校門口見到胡皓時就有了這樣怪異的想法。

如果你湊巧也與卡卡大學同班,你將不得不承認:胡皓是個美人——即使戴了眼鏡。其他同學第一次見識胡皓是在剛開學軍訓時。全班被分成兩組由兩個年輕的教官帶隊練習基本步法。

事情出在正步走的時候。

隨著教官“一、二、一”的口令練習了半個上午之後,大家都已口幹舌燥,那段日子正是夏天太陽最毒辣的時節,白晃晃的水泥操場鏡子般反射著白晃晃的日光。在教官“立定”的號子聲後都以為可以休息一刻了,教官卻把胡皓叫出了列。教官的胡子稀稀疏疏剛剛從嘴唇上方拱出來,年紀比學生們大不了幾歲。

“你,”教官把手中的皮帶一指,“聽我的號令,走!”

其他人站在旁邊發覺胡皓的確錯了,但是,又錯在哪裏呢?

“分解動作。你,聽我口令。”教官在吹到“一”的哨子後猛刹了口,胡皓硬生生算是穩住了手腳。

卡卡和你和其他同學終於看出了名堂:胡皓把手腳搞錯了。踢出左腳後人家都同時伸右手,胡皓卻伸出了左手。

“錯了。”教官朝她示範,“繼續走。”

可胡皓還是錯了,大家都哄堂大笑。

“笑什麽?繼續走!”

胡皓幹脆站著不動了:“我從來都是這樣走的。”胡皓扶了扶鏡框臉色平靜。

“你……”年輕的教官忽然找不到辦法了。

這件事情之後,男生們都說胡皓不但是個美人還是個怪人。胡皓的行動就隻是怪(她把左右手搞錯了),沒有人敢去觸動問題的實質,也許胡皓站出來獨自對抗“暴虐”這一事實多少會損傷男生們的自尊。

軍訓過去,女生們的皮膚漸漸轉白,又都脫下軍裝換上了風姿綽約的裙擺,校園被裝扮得美麗起來。剛進大學,誰都想在裏麵畫上屬於自己的漂亮一筆。男生們開始蠢蠢欲動。卡卡寢室的兩個弟兄就同時瞄上了胡皓。

“可惜她戴了眼鏡……”卡卡說。

那個夏天下了幾場暴雨,校園裏的樹木都變得蒼翠欲滴、生機勃勃,愛情也就跟著雨水瘋長起來。隨著電影院舞廳雙數票的增多,卡卡寢室兩個追胡皓的男生卻狼狽地敗下陣來。卡卡的這二位老兄一位熱愛足球和馬拉多納,另一位迷戀探戈和水兵舞,性格各異,卻都把卡卡當好朋友,他們暗地裏跟卡卡說的話一模一樣:胡皓像一根不冷不熱的榆樹木頭,徒有其表。卡卡嘴巴上安慰著他們,內心卻幸災樂禍。當然那時卡卡不可能料想到,不久之後會被校報拉去與胡皓共事。

“在我背後總有一雙手,它通過一根看不見的線操縱著我的生活。我發現自己是在背著身行走,我隻能看到那些經過和錯過的往事之花,未來對於我隻是一個時長時短的投影。”類似的話,卡卡對朋友們說過不止一次。那時卡卡剛剛大學畢業,回到老家被分配到了一個國有工廠裏。那時的卡卡好像有發不完的感慨。現在聽起來,這些感慨顯得很滑稽。我想現在卡卡是不會承認他親口說過這些話了。我記得一個月之前卡卡正巧來過你的居室。他在你的屋子裏坐立不安,不斷地搓他的手。碰上麻煩了。他說,在他的焦慮背後更多的是興奮和受寵若驚——因為他的妻子就要臨產了。是的,這就是卡卡現在的生活觀。

事實上,那時吸引卡卡的是另一位叫璐的女生。“胡皓摘去眼鏡後一定是個美人。”我已經說過,卡卡與胡皓的最初交往就隻是這樣一個念頭。胡皓很少參加班團活動,她似乎更喜歡獨來獨往。卡卡覺得她在用臉上一貫的笑拒絕著別人。胡皓給卡卡的印象是永遠戴著眼鏡。卡卡從來沒想過要介入她的生活。

校報由校團委主辦,每周出一期,兩人湊巧被一同分在報紙第四版編文學稿。他們開始經常湊在一起,時間一般是夜自修。胡皓一直彬彬有禮地對待著卡卡和另外兩位同事。一晚上下來,胡皓總背台詞樣幾句話。有時候,卡卡想開個玩笑,可一看到她禮貌的臉孔,話就咽回了喉嚨。卡卡隻能生自己的氣。

有一個晚上,編得遲了點,卡卡就想到了請她去吃夜宵,似乎隻是為了換換這種沉悶的空氣。卡卡發出邀請後,胡皓在眼鏡背後遲疑了幾秒鍾,答應了。兩人一起熄了燈鎖上門走出教學樓。

熱氣騰騰的水餃很快端了上來。小吃部隻剩下了他們兩個,攤主已開始收拾桌上的殘局。卡卡是在咬到第三個餃子時發現胡皓沒摘眼鏡的。卡卡想起了女生們的傳聞,據說胡皓吃飯睡覺上廁所幹啥事都不摘她的眼鏡。卡卡為了證實一下,就用肘碰了碰她。

胡皓抬起臉——她的鏡片已被熱氣熏得霧蒙蒙一片。

“這個……”卡卡指指眼角,小心地問,“你不摘下……吃?”

“什麽?噢……我不習慣……不不,我習慣戴著……”胡皓有點吞吐地回答著,你根本看不見她眼鏡後麵的神態。卡卡有點窘,似乎自己問了個很不該問的問題。

那時候,沒有一個人知道,胡皓的父母在她很小時就離婚了,她一直跟著母親長大。你一定想象得出胡皓不幸福的童年。大學似乎像一張公平的白紙,每個人看上去都一樣的單純、朝氣、自有追求,而事實上,以往生活的陰影盤踞在靈魂深處,每時每刻規範著一個人的行動。大學畢業卡卡與胡皓都各自回到了命中注定的家鄉。天各一方,卡卡再也沒有胡皓的半點音訊。一個悲痛的雨夜,卡卡接到了胡皓的電話。太久的沉默之後,兩人似乎已找不到一句問候的話語了。後來,胡皓說我這裏下著暴雨。卡卡說我這裏也下著。又一陣沉默之後,線路忽然斷了。被同時吵醒的妻子迷迷糊糊地問:“夜這麽深了,誰來的電話?”“一個同學。”卡卡說。卡卡抬腕看了看表,正好是午夜兩點。

“誰都無法抹去往事。”卡卡對我說。

那次吃夜宵之後,胡皓的形象開始經常在卡卡麵前呈現。那是霧氣蒸騰中的一副眼鏡,胡皓的臉色隱在金屬架背後,若有若無。卡卡發現自己已處在虛幻之中。

接下去我要講述的這段經曆是卡卡告訴我的。講這段故事時,卡卡神思恍惚,似乎意識陷入了一片迷蒙的沼澤地。我直到今天都還沒搞清楚,卡卡到底是在講述他的夢境還是回憶著真實的經曆。

洞內徹骨奇寒,胡皓叫了聲好冷,我就把外套脫下來披到了她的身上。很快,洞內的奇幻景象就把我們迷住了,恍恍惚惚的燈光、曲曲折折的石徑、上垂下擋的石筍石柱,布置了一個冰雕玉砌的奇譎世界。我的軀體開始衣衫一樣剝落,剩下夢遊的靈魂歎息著憂鬱著一路遊移。不知什麽時候,我與胡皓的手就握到了一塊,陽光、季節和人世已被全部阻隔在洞外。

在一泓泉眼邊,我們停了下來,我們扶著岩壁湊上去看,於是我的手就停留在胡皓肩上,我的下頦就擱到了她的發上。一切都用不著暗示,一切都由不了自己。我隻覺得身體進入了一個神秘的陶罐,裏麵有水有音樂有燭光,我們走進去,於是成了其中和諧的部分。

在這之前,我從沒想過要去親近胡皓,但是走著走著我的手已經握住了她的手,我的臂已經攬住了她的肩,我的下頦已經擱到了她的發上。

上麵那些基本上屬於卡卡的原話。他們就這樣偎依著,似乎是無意地相互感覺著對方,並沒有更進一步(哪怕是一小步)的渴望。他們在時間之外看一些清水從泉眼裏湧出來。

我記得卡卡有一次在我屋子裏翻書,偶然發現了法國詩人古爾蒙一首題為《發》的詩歌。“天哪……天哪……”他少有的激動,飛快地把詩翻給我看:“難道這該死的法國佬也有過這樣的經曆……”然而很快他又黯然了。“每一段故事,開頭總是開得美麗。”卡卡說。畢業三年了,我知道卡卡一直沒有忘記胡皓。

從溶洞中出來,陽光像金色的針氈刺疼了卡卡的瞳孔,卡卡不得不站著閉了很長時間的眼睛。重新睜開之後,陽光已變得柔和,卡卡於是注意到了胡皓的眼鏡。她剛才在洞中也戴了眼鏡嗎?走出洞之後,胡皓像換了個人,又變得冷冷淡淡。卡卡開始回憶洞中的情景,他力圖看清她偎著他時的情景,一起攜著走路的情景,他把外套披到她身上的情景,他將下頦擱到她發間的情景,但是徒勞。現在她戴著眼鏡平靜、優雅地與另外的人說話,她無視他的想象。甚至,不知什麽時候,那件外套也回到了他的身上,洞中的胡皓留給卡卡的隻是個恍惚曖昧的影子,卡卡根本無法回憶當時她戴沒戴眼鏡。

卡卡平靜無爭的生活被徹底掀翻了。我後來找尋起來,發覺卡卡那段時間的詩歌充滿了**。這對於卡卡是反常的,我記得他一向推崇理性,而最討厭的就是浪漫主義。我比卡卡先一年考進大學,那時我告訴他,大學裏流行一句話——大學女生一年嬌二年佻三年拉警報四年沒人要。又說校園裏遍地隻見愛情生根發芽,男女生是一個蘿卜一個坑,誰都不見閑下。而卡卡並不相信,校園裏會有愛情?他們也許隻是寂寞、空虛,沒事找點事幹。一到畢業,哪裏來回哪裏去。“我是不會去戀愛的。”卡卡在回信中說。我知道事情遠沒有他所說的那麽簡單。果然,半年之後,卡卡來信了。

你將發現,接下去胡皓已經成了卡卡生活的目的。她像一塊頑固的石頭擋住了道,卡卡隻能別無選擇地搬開她。卡卡恨透了這個戴著眼鏡不可一世的女孩。請想象你自己就是卡卡,於是接下去你終於放下斯文的架子,開始違背自身,急躁而俗氣地追起胡皓。

一碰到上選修課,你就挾了課本換到她旁邊抄她的筆記。上食堂你就端了飯碗換到她旁邊吃她的菜。班級春遊你就去叫她,胡皓說我騎不來自行車的,你說我載你啊,胡皓就去了。學校舞會你又去叫她,我跳不來舞的,胡皓說,我教你呀,你說,胡皓就去了。我們都知道你原是個不愛顯山露水的人,從那時起卻變了,你開始拿你的詩歌外寄,開始起勁地參加校內名目繁多的比賽。你開始名聲日上,隨著你詩歌的不斷發表,一些比賽頻頻奪魁,學校裏愛挑剔的女孩子不得不開始私下或公開承認你的才華。

“因為她,我所有的詩歌都找到了主題,我遊**的靈魂似乎也隱隱看見了夢寐以求的家園。”卡卡給我的信越寫越長,“即使她是塊冰,也總會有融化的一天。”

而事實上,胡皓卻不為所動。她不拒絕,也不響應。她依然有條不紊地進出教室,依然用冰冷的鏡片抵擋著卡卡熾熱的目光。她的眼睛藏在鏡片背後,像一口深不可測的古井。卡卡把天才的石子投入其中,似乎並不被拒絕,卻也起不了半絲波瀾。

卡卡一次次在夢中把胡皓的眼鏡砸得粉碎,而現實中,他卻連她的金絲眼鏡的邊兒都沒法碰到。

“我一定要把她的眼鏡摘下。”卡卡又一次在信中對我說。

一次上選修課,卡卡假裝看不清板書,說聲借個光,就去摘胡皓的眼鏡,胡皓像被燙著似的一下子擋開了他的手。卡卡隻好縮回手,尷尬得紅了臉。“太深了,你沒法戴的!”胡皓歉意地說。

這一年冬天與接著的次年春天變得無限漫長。卡卡寫給我的信卻越來越短,最後隻剩下一些綿延抽象的詩句。“現在是冬天/雪花一直沒有開放/現在是春天/花朵一直沒有降臨。”卡卡這樣表達著內心。如果你看過卡卡那一時期的詩歌你將會發現,在他的詩歌裏出現最多的意象是“眼鏡”和“月亮”。這二者在詩行裏不斷地變幻,卡卡時而將它們對立,時而又會將它們二者彼此混淆。

同一年冬天和春天在別人卻是豐收的季節。先是那個熱愛足球和馬拉多納的老兄找上了一個音樂係的女孩;接著另一個迷戀探戈和水兵舞的老弟也拐上了同班一位女生——這位女生湊巧是胡皓的好朋友,兩人一起吃飯,當時曾經替她現在的男朋友給胡皓遞過求愛信。

正當筋疲力盡的卡卡準備自動引退時,事情卻有了明顯的轉機:胡皓開始接納卡卡。

卡卡接下去的日記記敘了好幾個美妙的夜晚,我發覺卡卡在精心描述著這一幕幕場景:靜謐的月夜,雨後清新的校園,燈光迷離的水泥路麵。胡皓願意陪著卡卡在這種設想的情節的背景裏靜靜漫步,無疑是一種默許和讓步。卡卡小心地把握了每一個細微的機會。穿行在清香馥鬱的灌木之間,卡卡的**在慢慢升騰,有時他們的肩膀悄悄碰在一起,有時胡皓會故意駐下步,卡卡順勢攀過她的肩膀,他們就麵對麵地停在路心。接下去的情節是安排好的,像一部電影或某篇小說。有好幾次卡卡已經俯下了他的臉。

但是這個時刻,卡卡總會意外地猛然發覺胡皓的眼鏡。卡卡升騰得足夠高的衝動一下子像水銀柱樣跌落下來:胡皓的眼鏡憑空插了進來。故事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卡住了,金屬眼鏡不但遮住了胡皓的眼睛,還同時遮住了她的嘴她的整個身體。

卡卡無法穿過絕緣的鏡片去吻胡皓,在安排好的情節中也沒有吻前摘掉對方眼鏡的細節。這是個完整的過程,卡卡根本無法在中間騰出手。卡卡隻能尷尬地從胡皓的肩膀上撤回雙手,卡卡一次次感覺到了欲望消失後的空洞和乏力。

我記得卡卡在與現在的妻子結婚之後再沒寫過一首詩歌。他說他現在要對付的東西太多了,於是再也沒時間鑽牛角尖麵對自己,生活就是生活,根本用不著你去思考——你去思考了又怎樣?生活還不是這副老麵孔:你每天要抽“三五”,你老婆每天要抹粉,你兒子每天要喝“娃哈哈”。而這些都要你用“人頭”去交換。

“寫詩能換來什麽?最主要的,我現在發現活著並不一定要什麽信仰。”朋友們都說卡卡變了。的確在他身上我們再也找不到半點他原本的詩人氣質。盡管依舊有那麽多麻煩事困擾著卡卡(因為他常常上門訴苦),有了孩子之後,卡卡卻明顯地富態了。在大的方麵,他似乎變得事事順利。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隻是沉著應付著生活,於是生活不再使他長久地煩惱。卡卡的妻子告訴我們,卡卡每夜一觸到枕頭就呼呼入睡。我們終於不得不相信,現實的生活已徹底治愈了卡卡以前頑固的失眠症。

卡卡現在的妻子叫李霞,在卡卡結婚之前我們從來沒聽他提起過這個名字。卡卡的結婚毫無前兆,有一天他忽然給我們打來電話,他說他下個禮拜天結婚。卡卡結婚那一天正好是國慶節,我們都措手不及。

後來仔細想起來,卡卡的突然結婚與璐有關。我記得我已經在上麵不小心提到過這個名字。璐是卡卡畢業後唯一一個保持著聯係的同學,卡卡常常會在偶然之中提到她。我們無法了解璐,我們隻是從卡卡口中猜測,璐似乎是個美麗、剔透的女孩,留短發。兩個人天南地北地通著信,那時候,我根本不知道璐在卡卡心目中的地位。——直到有一天夜裏,卡卡闖進了我的寢室直言要與我喝酒。卡卡是整個崩潰了。一瓶“四特”下去,他才告訴我,他說璐要結婚了。她結婚又怎樣?我納悶。“我當初怎麽追起了胡皓?……”我才開始有點明白過來。

現在,我必須先把卡卡與胡皓的故事講完。

事實上,卡卡與胡皓真正的戀情隻持續了一夜。

雨落下來的時候,卡卡與胡皓正在操場上沿著跑道散步。天已經全黑了,並沒有星星。卡卡正好捉住了一隻螢火蟲藏在手心,胡皓就俯過身來看。螢火蟲一閃一閃地剛到胡皓手中,初夏的暴雨就毫不商量地傾瀉下來,周圍根本找不到可以遮蔽雨水的地方。卡卡拉了胡皓朝操場另一頭跑——借著教學樓的燈光,胡皓先發現了假山上的那個八角涼亭。

胡皓的長裙還是被雨淋了個精透。卡卡攜了胡皓在亭子裏坐下。那隻螢火蟲慌亂中居然並沒有跑掉。胡皓攤開手掌,小精靈悠悠地沿著她的手指爬動。似乎連螢火蟲也感覺到了陣雨的粗暴,於是留戀溫暖的手掌,再不忍飛離。

雨緩下來,卻持續著。有燈火從教學樓射出來,像誰從黑暗中精心鑿出的一條隧道,另一頭到達草坪。成批的雨滴橫穿過光道像一群失措的鳥雀。

四周的植物貪婪地吮吸著雨水。卡卡的眼睛收回到了胡皓身上,打濕的薄裙緊貼著她的肌膚,虛構和擴大了一個未知的領域。渴意從深處升起來,一瓣瓣地展開。一隻手抓過了另一隻手——另一隻手充滿了同樣的渴意,胡皓的身子自動靠了上來。當卡卡又一次意識到該先摘去對方的眼鏡時,他已騰不出手——那雙手停留在她的後腰部已經無法轉移。為什麽不能早一點,早一點摘掉它呢?那些電影和小說中隻有漫長到讓觀眾窒息的接吻,你無法指望它們教會你在一個合適的時機先除去對方的眼鏡。誰都無法幫忙,這種細小而尖銳的絕望讓卡卡在瞬間閉上了眼睛。

胡皓的眼鏡卻已被誰摘去——我們發現卡卡一直忽視了另一種可能:胡皓的雙手始終空著。

夢中虛擬了千百遍而遭到拒絕的嘴唇,現在主動迎了上來。除去眼鏡的胡皓恢複為一朵**的花。卡卡於是看到了一雙真實的眼睛,一雙女人的普通的眼睛:真真切切,但已無關乎美。

一張唇被動地接近了另一張唇。“不!不!……”一個聲音帶著它的一半在拚命嘶喊,拚命掙紮,可這一半無法阻擋另一半,另一半甚至帶著背叛的快意暗暗走上了毀滅之途。雨水在不停地敲打著那個幽閉的陶罐。“不……不……”喊叫的聲音越來越弱,這一半與另一半終於完全脫離,這一半隻能逃遁到半空,痛苦地看著另一半不斷壯大,以操縱別人的形式被人操縱,它在把幸福的路一寸寸走盡,它要到達那虛無的終點,讓自己不是自己。“我要你我要你愛我我要你永遠愛我我要你永遠隻愛我就像我給你就像我愛你就像我永遠愛你就像我永遠隻愛你……”胡皓一直都在喃喃。

卡卡與胡皓鬆開的時候,雨已經停了。四周飽嚐了雨水的植物在風中滿意地搖曳,嘲笑著卡卡。那清醒的一半重新回到了卡卡體內,而另一半——盲目的一半已經沒有了,它停留在那個虛無的終點,再也無法找回。

胡皓忽然想起了那隻螢火蟲。不知什麽時候,螢火蟲已經飛走了。“螢火蟲躲過了一場大雨!”卡卡乏力地說。

胡皓再一次偎到了卡卡身上。

“我愛你!”胡皓說。

“——也許……”卡卡的聲音很輕。

“你呢?說你愛我!”

“我……我愛……我……我不知道。”

“什麽?你——並——不——愛我?”

“我……我真的不知道!”

我們想象胡皓摔開卡卡的手,哭著奔出了涼亭。卡卡茫然地跟著站起來,還沒搞清該不該挽留,胡皓已跌跌撞撞地奔下了假山。卡卡眼睜睜地看著胡皓像白蝴蝶一樣飛快地飄過操場,最後在學生宿舍門口消失,卡卡的大腦一片空白。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否愛她,我隻是想摘下她的眼鏡。我從來沒想過要得到她,但擁有了她。我覺得我承受不了她那決堤般的無一絲一毫保留的愛,我絕不應該碰她,但是我一邊說著‘不’一邊卻迎了上去。當時我無法逃避,而現在當我吻了她,當我擁有了她,我卻一下子強烈地想到了退卻,如果我對她說愛,那不僅是欺騙她也是欺騙自己。我把路走到盡頭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從來沒想過要到達盡頭。”這是卡卡第二天寫給我的信。我們後來知道,事實的情況是胡皓比卡卡更早地愛上了對方。胡皓是一個慎重的女孩,她對愛情的理解是全部的付出和同等的回報。她甚至打算好了畢業後帶卡卡一起回她的老家。胡皓的家鄉是一個開放的沿海城市,卡卡的家鄉則在偏遠的內地。

我們都猜測到了他倆的結果。

三天之後,卡卡去找胡皓。卡卡覺得事情總得有個了結。

胡皓看上去憔悴了許多,神情卻出奇地平靜。沒等卡卡說話,她就先開口了。“你也用不著再說了,事情已經結束。”停了停又說,“我不怪你,我怪我自己!”卡卡想再說點什麽,胡皓卻起身走了。卡卡待在那裏,滿操場幹巴的陽光讓卡卡無法忘懷。對於我們來說,卡卡大學裏唯一的一段故事就這樣過快地結束了。可是對於卡卡,一切似乎才剛剛開始:漫長的煎熬在後麵耐心地等待著他。

卡卡與胡皓幾乎是同時辭去了校內的所有職務。“我想把餘下的一年半時間留給自己,我承認我是個自私的人。”班主任找卡卡談話時,卡卡這樣回答。

校園在卡卡眼裏變得越來越小。卡卡不得不在許多場合與胡皓迎麵碰上。胡皓一下子變成了一個招搖過市的人。對於卡卡她視而不見,她還當著卡卡的麵主動與另外的男生打情罵俏,用誇張而放肆的笑聲故意把卡卡晾在一邊。

卡卡忍受著這一切:“玫瑰,肌膚中的一場高燒/生命的病**一段短暫的健康/收複黑暗又提供更大的黑暗。”

當卡卡在最後的校園忍受痛苦的噬咬時,我們有了了解另一些事情的空閑。卡卡的痛苦與我們無關,更妥當的說法應該是:我們不關心卡卡的痛苦,我們隻關心故事本身。

在這裏,我不得已抄摘了卡卡的幾則日記:

×月×日

早上坐在教室,人挺少。看見璐進來,像是去座位拿什麽東西,折回來後,她就站在我旁邊看起了黑板報。正巧上麵抄了我的一首《雪花在冬天開放》。“寫得真不錯!”她回頭對我說,又指著黑板,“我最喜歡這一句。”我吃了一驚,那一句也正是自己所心儀的——“瞎子的眼睛永遠明亮”。

×月×日

夜裏班級組織舞會。與張上去跳舞,自己班的人並不多,隻看見幾個女的。舞池裏不小心卻看見了璐——是被一個陌生的男孩擁著。那幾個女的中途歇下來坐到了旁邊,友好地招呼我與張。不知道因為什麽,卻沒了心情,懶得搭理本班的那幾個女孩就出來了。

×月×日

璐真是個剔透的女孩,像她的名字。——“像名字那樣剔透,還像名字那樣易碎嗎?”

×月×日

夜自修快下課時,教室極亂。拿了李的一本《收獲》站在教室後麵翻。璐正巧走來,就停下來看,翻開的目錄內都是些熟悉的名字。靠得很近,她的下頦正好夠著我圈開的臂膀。她一定是剛洗過頭發。

×月×日

夜裏約了胡皓去看電影,快到校門口卻看見璐與另外兩個女同學走在前麵,不知不覺慢下了腳步,但願她看不見。

×月×日

校報答應給我們班出專輯,就想到了向璐約稿。晚飯兩人都吃得遲,整張餐桌隻留下了我們倆,就坐在她旁邊問起了這事。一起出去洗盤子,剛洗好天卻下起了雨,陳正好躥出來,她就借了傘。兩人一起撐過去。從水槽到餐廳沒幾步路,為了照顧我,她把傘擎得老高。放好盤子出來,她已拿了自己的傘,慢下來問我:“一起撐過去?”“我等一下撐回寢室。”我虛偽地說。看著她的背影遠去,我卻忽然產生一種弄丟鑰匙的感覺。

×月×日

夜裏編專版,我約了璐到後麵我的位置,教室的喧鬧聲仿佛做了背景,話題很快就從版麵蔓延開了。與她說話總是那麽投契。她說自己總是懶,寫不了文章。談到家族她向我說起了她的父親,她的父親成分不好,被下放了。遇一個姑娘,一眼就看中了。開始那姑娘和家裏人都不同意,但她父親並不氣餒,漫漫長長地追,“那姑娘現在就成了我媽”。看我笑了她也笑,眼睛盈盈的。

她的睫毛一長,夜自修忽然就短了。

這幾則短短的日記,夾在卡卡大學三年那幾本厚厚的大日記本裏,顯得瑣碎、無足輕重,包括卡卡自己,也一直忽略了它的地位。

在離開校園前最後一個晚上的告別餐上,同學們都逐個地相互幹杯道別。當卡卡擎著滿滿一杯啤酒走向璐時,他開始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因為這之前他剛剛與胡皓幹了一杯,當麵對胡皓說出那句“祝你永遠快樂”時,卡卡覺得自己與胡皓之間的恩怨已經隨著滿杯啤酒一飲而空。他是徹底解放了。

“我希望……我希望以後,還能再看到你的詩歌……”璐的聲音有點哽咽,她看著卡卡,率先幹下了那杯碰過的啤酒。

卡卡的內心像被鈍器擊了一下。“我也許再也見不到這個美麗的姑娘了!”卡卡想。悲愴,啤酒沫一樣從他的心底翻上來。

卡卡緩緩咽下杯中的**,把空杯朝向璐,又看著璐重新坐下,覺得這杯啤酒真苦。但是接下去,還有許多人等著他去敬酒,卡卡於是走向了另一位同學。

與別的同學幹下的啤酒也是苦的。大眾的別離淹沒了卡卡與璐的別離。這一點卡卡畢業很久之後都一直沒有弄明白。

如果不是那個電話,卡卡也許永遠都不會明白。

畢業之後,卡卡與其他人一樣回到了自己家鄉,續上了原本熟悉的環境和人群。大學生活變成了一段意外的插曲。隻過了短短一段時間卡卡就與同學們失去了呼應,意外地卻與璐不時通著信繼續保持聯係。

那是個平常的夏日下午,卡卡獨自對著一大堆數字表搞煩了頭,就站起來休息,忽然想到了給誰打個長途。翻電話簿就找到了一個叫邵的女同學的電話號碼。

電話一下就通了。長久失去聯係,雙方都有了生疏,也就隻能談一些同學,誰誰怎樣了,誰誰又怎樣了,邵跟璐在校時是好朋友,於是半途中邵就提到了璐。

“你知道嗎?璐有男朋友了!”邵在另一頭說。

“你說什麽?誰?”卡卡蒙了。

“璐。我是說璐有男朋友,都快結婚了!”

畢業三年,許多同學都結了婚,璐有男朋友本是件再正常不過的事。卡卡聽見卻像遭了雷擊,聲調都變了。

“你沒聽說?”邵在另一頭也許並沒感覺到卡卡的變化,“真可惜,當時你為什麽沒追她?……我看得出你喜歡她……其實——跟你說實話吧——她也喜歡你……可你……這種事總得男的主動……你們兩個看上去那麽般配……”

卡卡就是在這一刻突然意識到,他已經永遠地失去了璐,他已經再也見不著璐了。別離,並不是說說而已。卡卡這才發覺三年之前飲下告別餐上那杯碰過的啤酒之後,在離開胡皓的同時,他與璐也就已經永遠地別離了。絕不是“也許”。而在這之前,自己從來沒有真正把碰杯與別離聯係起來。他覺得那一次他隻是跟胡皓跟他的同學,跟自己抽象的校園生活別離。

“當時,你為什麽沒有追她?”邵的這一句話閃電般擊穿了卡卡。與璐交往的所有細節都在這時浮現出來,自己對她哪裏隻是欣賞、喜歡、忘不了,自己分明是——愛她。卡卡長期阻塞的線路在同一刻接通了電源,許多疑惑不解自開:為什麽在與胡皓交往時總有心靈的一半跳出來阻擋;為什麽麵對胡皓的表白,自己會那麽軟弱地說出不……不知道。

卡卡癱在椅子上,眼淚終於流了出來。

你一定想象得出那天夜裏卡卡倒在我的寢室連瓶喝著“四特”,背誦他半年前寫成的一首十四行詩的情景。

……

你卻沒把一個學號帶走

我的留言簿當中空著一頁

在南方你一定戀愛了

南方多水

……

雖然卡卡會在詩歌裏想象璐“一定戀愛了”,而事實上卡卡根本接受不了璐與任何一個具體男人的戀愛。卡卡終於明白了為什麽別離之後,時間會讓她的臉一天一天變得清晰。在卡卡的靈魂深處,她永遠剔透美麗,為那個逃避說出的字眼終生留著嘴唇。而現在,一個輕巧的詩句應了驗,卡卡注定要為他的詩歌付出代價。

現在,我們知道了這一切,而卡卡還在校園裏繼續忍受痛苦的噬咬。據說胡皓很快就與外班一個男生戀愛上了。卡卡寢室的其他人都知道了這件事,卻好心瞞著卡卡。他們都同情卡卡,以為是胡皓拋掉了卡卡。

後來室友們又探聽到了更細節的情報,說是胡皓跟那個男生接吻時從來不摘掉她的眼睛。戴著眼鏡也能接吻?室友們都納悶,卻沒人敢去問一問卡卡。

事實上,卡卡又怎麽會不知道呢?卡卡隻能忍受命運給他的安排。

在我這篇小說快結束時,請想象卡卡的妻子李霞已經為卡卡生下了一個漂亮的千金。我們趕去祝賀,卡卡一定會喝醉,醉了之後,他依然會提起璐。他隻能用酒來埋葬他輝煌的大學生涯和糊塗的青春。

“胡皓摘掉眼鏡後一定是個美人!”我們自然也無法忘記卡卡在開學初見到胡皓時起過的這個古怪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