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此書獻給為抗震救災做出無私奉獻的人們,以示我對他們的敬意!
太陽還沒露頭,蔡培元就把羊往外趕。不知咋的,那天,羊蔫不拉幾,低著頭,不想走。蔡培元甩了一下鞭子,鞭子在空中發出一聲脆響,可是羊們像沒聽見,依然走得很慢。蔡培元又甩了一下鞭子,這下是甩在頭羊的頭上方,頭羊驚了一跳,走得快了些。一條黑狗追上來,跑到頭羊麵前,對著頭羊汪汪大叫,頭羊不敢往前走,其它的羊自然也停下了腳步。
“虎子,讓開!”蔡培元大喝一聲。
黑狗不但沒讓,反而叫得更凶。蔡培元又吼了幾聲,黑狗仍然沒聽。羊們沒法往前走,在原地打轉。蔡培元有點生氣,想給黑狗一鞭子,可是又舍不得。這條黑狗是他撿來的,養了好幾年,從來沒打過。蔡培元喊起了老婆:“曉桂!曉桂!”
桑曉桂邊跑邊答應:“咋子?咋子?”
“虎子!把虎子弄回去!”
桑曉桂跑過來,說:“虎子咋子了?”
蔡培元說:“你看,它攔著羊不讓走!”
桑曉桂走到黑狗跟前,連哄帶拽,把黑狗弄走了。黑狗邊走邊回頭看男主人。沒狗攔路,按理羊可以往前走了,可是羊們不但站著沒動,而且回頭望著那隻極不願意離開它們的狗。蔡培元不得不再次甩起鞭子。啪!啪!但鞭子沒有一下是落在羊身上的。羊們回過頭,耷拉著腦袋,腳步開始移動,盡管走得慢,還是朝前走了。蔡培元不再甩鞭子,他舍不得打它們,一是這群黑山羊是龔鎮長交給他放的,二是羊有恩於他們這個民族。
說起羊有恩於他們這個民族,這裏麵還有一個故事:很久以前,他們的祖先是住在西北的,那裏離這裏很遠很遠。西北的氣候不好,冬天,寒風天天刮,大雪隔日下,冷得無法出門;夏季,太陽白天從不睡覺,曬得人沒法。雨水也少得可憐,小旱年年有,大旱常常發。盡管氣候惡劣,但他們的祖先在那裏住慣了,住慣了的地方就是好地方,從來沒有想到過離開那裏。直到有一年,鎮守那裏的將軍叛亂,朝廷派兵征討,叛軍抵敵不住,把他們這個民族中除老弱病殘者外全部趕到前線,拿著大刀,長矛,棍棒,鐵鍁跟朝廷的軍隊打仗。他們的祖先當然不是朝廷軍隊的對手,三下兩下被打得稀裏嘩啦。很多人死了,活著的逃了,受傷的被官軍捉去了。活的逃進了深山老林,可官軍仍不放過他們,企圖把他們的祖先徹底消滅。然而,麵對茫茫林海,官軍隻有歎息。歎息之後,官軍的首領下令放火,沒多久,森林變成了火海。眼看大火就要燒到他們的祖先了,突然,天上烏雲起,雷聲作,閃電一道接一道,之後大雨傾盆……官軍走了,大火熄了,他們的祖先才保住了性命。婦女們帶著孩子趕著羊走進森林裏,與男人們聚在一起,為了逃避追殺,他們的祖先開始了沒有目的地的遷徙。山高林密,沒有路,他們的祖先把羊趕在前麵,人跟在羊後,羊走哪,他們的祖先就走哪。就這樣,不知走了多少日子,翻越了多少座大山,到了一個青山綠水的地方,羊不走了,他們的祖先就在那裏住下了,那個地方就是現在他們鎮政府所在地——白羊鎮。他們的祖先之所以把那裏取名白羊鎮,是為了讓後人記住是白羊救了他們這一族人。蔡培元住的村子挨著白羊鎮,叫小羊村。據說,他們的祖先放羊時,一隻母羊在那裏生了一隻小羊,後來有一家人搬到那裏居住,就以小羊命名了居住的地方。羊救了他們的祖先,他們的祖先視羊為靈畜,一直善待……
“培元”,蔡傑生從村裏走來,見蔡培元甩鞭子,說,“你咋打羊?”
蔡培元本不想理他,可是又抹不下臉,說:“哪個打了?”
“沒打,你甩鞭子弄啥?”
“嚇唬它們。”
“為啥?”
“它們不走。”
蔡傑生看了看羊,見一個個沒精打采,說:“它們是不是病了?”
“沒病。”蔡培元不想跟蔡傑生多說話,想打發他走,說:“你去哪?”
“找明月。”蔡傑生皮笑肉不笑地說。
蔡培元斜了一眼蔡傑生,高高揚起鞭子,使勁地甩了一下,罵道:“畜生!快走!”
蔡傑生知道蔡培元不是罵羊,是罵他,可是又沒法回敬,隻好在心裏罵了句“你個該死的偷牛賊!”蔡傑生罵過之後,覺得自己沒吃虧了,蔡培元罵了他一句,他也罵了蔡培元一句,兩個扯平了,心裏也就平衡了,依然笑著說:“培元,你有沒有話對明月說?我給你帶去。”
蔡培元一聽,咬了一下牙,又甩了一下鞭子,罵了一句畜生,徑直朝山上走去。
蔡傑生又被蔡培元罵了一句,他心裏雖然也回罵了,但還是很不舒服,為了衝去心中的不快,於是唱起了“走走走走啊走,走到九月九……”,他邊走邊唱,而且聲音很大,他想用這種辦法氣氣蔡培元。這首歌,蔡傑生反複地唱,唱了好幾遍,唱來唱去,還是那幾句,因為他記不全歌詞,也唱不來別的歌,所以就逮到這支歌隻管唱,反正他在走路,正好是“走走走走啊走”。蔡培元走遠了,他知道再唱蔡培元也聽不到了,這才關掉他喇叭似的嗓門。
蔡培元把羊趕上山,找了塊石頭坐下,兩眼望著沒精打采的羊,想起了頭天夜裏做的那個夢:一隻白山羊渾身是血,掛在懸崖邊一棵彎彎樹上。白山羊不停地“咩咩”叫,聲音顫巍巍的,叫著叫著聲音變小了,再後來就沒有聲音了,隻是眼裏閃動著淚光……必須救它,不能讓它掉下去,於是他拿起繩子,挽了個套,用力拋向白山羊,就在他拋出繩套的瞬間,那棵彎彎樹哢嚓一聲斷了,白山羊隨著那棵彎彎樹掉進了萬丈深淵……夢醒之後,他再也睡不著了,心裏老想著那個夢。現在他又想起了那個夢,聯想一位老人說過“夢見白羊遇難必有大災”的話,心情一下子變壞了,情緒和黑山羊一樣低落。
黑山羊沒有一隻吃草的,眼睛呆呆地望著東方慢慢往上爬的太陽。
吱吱。一種細小的聲音鑽進他的耳朵,趕走了那個可怕的夢。這是什麽聲音,聽起來如此陌生?他想弄清楚,於是側耳細聽,原來那聲音來自不遠處的雜草中。他走近,俯身一看,不覺大驚。雜草中有一條雞蛋粗細、綠得像草一樣的大蛇急急前行,吱吱之聲是它身體與地麵摩擦時發出來的。看著蛇靈活的叫人驚歎的爬行速度,蔡培元心中不無感歎。神奇!神奇!造物主咋造出這麽神奇的東西,光溜溜的身子,無腳而可行走,且速度快得驚人。大蛇的頭過去一陣了,大蛇的尾巴還在他眼前擺動。蔡培元生在山裏,長在山裏,見過很多蛇,但他沒見過這麽長的蛇。吃驚之餘,他把頭埋得更低,他要看看這條蛇到底有多長。不看便罷,看了更加吃驚。原來大蛇身後不停擺動的不是大蛇的尾巴,而是一條條小蛇。蔡培元默默地數著,一條,兩條,三條……蛇隊過完了,他長長地舒了口氣。
唧唧唧。一群麻雀匆匆飛過,叫聲中充滿恐慌。
羊們抬頭,望著遠去的鳥群。
蔡培元看著羊們反常的樣子,不免擔起心來。羊不能生病,這是龔鎮長交給他養的,他得把它們養好,不然就對不起鎮政府,對不起龔鎮長。蔡培元走進羊群,想找幾粒羊糞,看看羊到底是不是生病了。以往,羊隻要有點不對頭,他都要看看羊糞的顏色,捏一下羊糞的軟硬,聞聞羊糞的味道,甚至親口品嚐一下,以此判斷羊是否有病。蔡培元蹲下身,在草叢中尋找著,不一會兒,他在草叢中發現了一粒黑色之物,於是撿起,可是那不是羊糞,是一團緊緊相擁的螞蟻。他想把螞蟻分開,看看它們擁抱的是什麽東西。於是用小棍輕輕地撥弄,他越撥,螞蟻抱得越緊,緊得像用膠水粘了似的。他不願意傷害螞蟻,把它們放入草叢。
太陽緩慢地向上移動,離中天不遠了。五月的天本來就有些熱,加上不那麽溫柔的太陽,曬得他和羊們都有點受不了。羊很聰明,沒等他吆喝就自己躲到樹下去了。蔡培元也隨之來到樹下,與羊們共享習習的涼風。
中午了,蔡培元拿出幹糧,就著涼茶胡亂吃了。之後,躺在地上睡著了。突然他感到背上有點疼,睜開眼一看,頭羊站在他身邊,眼睛死死地盯著他。他知道那個痛點是頭羊給他留下的。他沒有怪頭羊,兩隻眼睛望著它,尋找頭羊抵他的理由。就在這時,大地晃動了,蔡培元急忙坐起,準備趕羊回家。“咩——!”就在蔡培元坐起的那一刻,頭羊叫了一聲,聲音顫巍巍的好像他夜裏夢見的那隻白山羊的叫聲。“轟隆!”頭羊的叫聲剛落,一聲巨響從遠處傳來,白羊河裏冒出一股黑色水柱,像發射的火箭直衝雲天。接著白羊河兩邊的大山急劇晃動,滾石累累,塵土鋪天蓋地……蔡培元被搖晃的大地甩出了幾丈遠,癩蛤蟆似的趴在地上。他害怕極了,想到了傳說中的世界末日。世界末日來了,他隻有聽天由命。他緊閉雙眼,什麽也不看,說穿了是不敢看。隱隱約約中,他感覺自己仿佛坐上了飛毯,刷地被送到了另一個世界。他不知道自己到了什麽地方,雖然沒再動了,他還是不敢睜眼,他怕看到另一個世界裏那些猙獰而可怕的麵孔。呼啦,不知什麽東西落了他一臉,身上也落了一層,他用手摸了摸,是沙粒,這才睜開眼睛。
天黃黃的,大地不再抖動。他想起了羊,目光四處搜尋。他看到了幾隻,離他不遠,站著,像他一樣呆呆的不知所措。他站起身,想找到更多的羊,可是除了那幾隻,他再也沒有找到。羊呢?那些羊呢?他的目光由近而遠,最後落在對麵的山上。對麵的山咋變了?光禿禿的,像被剝了皮的怪獸,森森白骨上或多或少地留著沒剔淨的肉。蔡培元看到了對麵山上那棵樹,那棵樹他太熟悉了,有一根枝杆被雷劈斷,形成了永遠無法改變的獨臂形象。他吃幹糧時不是坐在那棵樹下嗎?他忽然明白了,他剛才是在那座山上,大山垮了,泥石流把他從那座山腰送到了這座山腰。他順著那棵樹往上看,一直看到山頂,山頂上的雲霧咋沒了?那裏的雲霧是古茶樹造就的,一年三百六十天從來沒散過。現在雲霧沒了,難道古茶樹遭遇了不測?他的目光在山頂上搜尋了好幾遍,也沒看到古茶樹的蹤影……得趕快回去,他想起了家,想起了老婆。這裏發生了地震,白羊鎮呢?小羊村呢?
蔡培元正準備走,突然聽到兩聲狗叫,尋聲望去,見一隻黑狗邊叫邊向他跑來。黑虎!黑虎!他精神為之一振,渾身有了力氣,快步向黑虎奔去。可是剛跑幾步,他的腿又軟了,黑虎的到來不代表小羊村沒發生地震,他想起了那次他老婆生病時黑虎來找他的事,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黑虎跑過來,搖著尾巴圍著他轉,他彎下腰,輕輕地撫摸著黑虎的頭。蔡培元的愛撫,黑虎並沒安靜,反而往他身上爬,他把黑虎抱起,黑虎才得以安靜。片刻,黑虎掙紮著從他懷中下來,朝著它來的方向大叫。
“培元!”對麵的山上有人喊。
蔡培元激動得渾身顫抖,大聲回應:“老婆——,老婆——,我在這裏——,我在這裏!”
蔡培元丟下那幾隻嚇呆的羊,連黑虎也沒管,踉踉蹌蹌地向他老婆跑去。
山本來就陡,被剝了皮的山更陡。蔡培元找不到路,實際上也沒有路,他不得不繞過陡峭的山崖,順著斜坡往上爬。他的衣服被荊棘劃破了,臉上、手上被劃出一道道口子,紅色的**不斷地從中滲出,他沒有感覺到疼痛。
桑曉桂聽到丈夫的喊聲,不顧一切地向丈夫跑去,跑著跑著,她跌倒了,身子順著斜坡骨碌碌地往下滾,蔡培元急忙爬下,伸出雙手,將老婆接住。倆人緊緊相擁,眼淚止不住滾落。
“村裏咋樣?”蔡培元迫不及待地問。
“很多房子倒了。”桑曉桂說。
“人呢?”
“都跑出來了。”
“蔡婆婆呢?”蔡培元掛念蔡婆婆,因為蔡婆婆為他說過公道話。
“被她兒子背出來了。”
“感謝老天爺,老天爺有眼啊!”
兩口子正說著話,黑虎跑來了,見兩個主人躺在地上相互擁抱,汪汪直叫。
“討厭!”蔡培元說,“一邊去!”
黑虎受了委屈,一聲不響地走了。
“虎子,過來。”桑曉桂喊道。
黑虎沒聽見似的,蹲在一邊,沒動。
“過來,虎子。”桑曉桂又喊了一聲。
黑虎仍然沒過來。
“叫它幹啥?”
“這次多虧了它,不然……”桑曉桂說了黑虎救村裏人的事。
中午,蔡培元不在家裏吃飯,桑曉桂的飯很簡單,泡菜下幹飯。她吃飯時,黑虎不時地用頭撞她的腿,嘴裏還發出嗚嗚之聲。桑曉桂沒理它,它去撕扯桑曉桂的褲腳。桑曉桂有些不耐煩,吼了一聲“討厭”,把腿挪了挪,可是黑虎很快又咬住了她的褲腳。桑曉桂以為黑虎餓了,往黑虎的碗裏挑了兩砣飯,黑虎連看也沒看。“嫌不好嗦?”桑曉桂說著把她的碗往黑虎麵前一放,說“你看,我也是吃的這。快吃!”黑虎沒理她,仍然躁動不安。桑曉桂以為黑虎病了,於是到廚房切了幾片臘肉放進黑虎的碗裏,說“過來吃。”黑虎仍然像沒聽見,不但沒理她,反而再次咬住了她的褲腳。“討厭!”桑曉桂又吼了一聲,說“飯你嫌撇,肉,你也嫌撇?不吃算了,走開!”黑虎鬆開桑曉桂的褲腳,走到了一邊。
“嫂子,你才吃飯?”蔡伍奎走進院裏。
黑虎認得蔡伍奎,蔡伍奎為它治過傷,它一直視蔡伍奎為恩人,每次見到蔡伍奎,都不停地搖尾巴,可是今天見到蔡伍奎,它的尾巴連動也沒動。
“兄弟,快來坐。”桑曉桂說,“你吃過了?”
“吃過了。”蔡伍奎坐下,說,“嫂子,培元哥不在家,你就吃這?”
“吃這咋了?我就喜歡吃泡菜,泡菜下飯。”桑曉桂說著拈了一塊泡菜放進嘴裏,說,“你吃的啥?”
“不瞞嫂子說,我吃的肉。”
“你跟我們家虎子吃得一樣。”桑曉桂笑著說。
“你才跟虎子吃得一樣!”蔡伍奎說。
“兄弟,我沒罵你,你看,”桑曉桂指著黑虎的碗裏說,“那不是肉?”
蔡伍奎看了,說:“我還以為你在罵我呢,你還真的給狗吃的肉。”
“今天有點怪,它啥也不吃。兄弟,你說它會不會是病了?”
蔡伍奎知道桑曉桂心疼狗,起身走到黑虎跟前,撫摸著黑虎的頭,他想從黑虎的眼睛上判斷黑虎到底病沒病。蔡伍奎不看便罷,一看有些吃驚,原來黑虎不但目光失神,而且眼睛水汪汪的,有淚珠在滾動。蔡伍奎從碗裏拈起一片肉在黑虎眼前晃了晃,黑虎像沒看見一樣。
“可能它哪裏不舒服。”蔡伍奎說。
“你能不能給它弄點藥吃?”桑曉桂說。
“這……”蔡伍奎有點為難,說,“嫂子,我可從來沒給狗下過吃的藥,萬一……”
桑曉桂聽蔡伍奎這樣說,也猶豫起來,她怕萬一黑虎吃了藥死了,那她就對不住曾經救過她命的黑虎了。
“兄弟,沒把握就算了。”桑曉桂說。
“嫂子不要著急,也許過一陣就好了,狗比人命大。”蔡伍奎說。
“但願它沒病。”桑曉桂說,“兄弟,有啥事?”
“我來借把鋤頭。”
“在那,拿去吧。”
蔡伍奎拿起鋤頭走了。
桑曉桂進廚房洗碗,出來後黑虎不見了。她喊了兩聲虎子,院裏也沒動靜。桑曉桂正要出門去找,突然聽到了狗的叫聲。
“嗚——汪!嗚——汪汪!……”
聽聲音,桑曉桂知道是黑虎在叫,可是又有點不像。以往黑虎不是這樣叫的,它的聲音清脆有力,雄性十足,今天卻不是,綿軟悠長的聲音中帶著一種無法訴說的悲傷。聽到這種聲音,她心裏發緊,為啥,她不知道。
“嗚——汪!嗚——汪汪!”
狗的叫聲又傳進了她的耳朵,她覺得這種叫聲似乎在哪裏聽到過,可就是一時又想不起來。於是她走出大門,去找黑虎。
“嗚——汪汪!嗚——”
桑曉桂順著聲音去尋,她終於看見了,黑虎站在半山腰,脖子伸著,麵向太陽,長嘯不止。那聲音時長時短,時高時低,好像經過音樂家譜曲後形成的音調。黑虎為啥這樣叫?為啥要對著太陽叫呢?
狗吠太陽,民間有不祥之兆之說。可是桑曉桂並沒有想到這一點,她隻是覺得這狗叫得太邪乎,聽著叫人難受,她決定製止黑虎,讓它停止嘯叫。
“虎子!回來!”桑曉桂大聲喊道。
黑虎沒理她,伸著脖子叫得更凶。
桑曉桂有些生氣,大聲嚷嚷著跑到黑虎身邊,想把黑虎拉回家。
桑曉桂的聲音引來了幾個村民,他們都覺得黑虎今天的叫聲有點瘮人,聽著叫人心悸、害怕,甚至有點毛骨悚然。黑虎見人多了,也就不叫了,像受了委屈,低著頭。
“這狗到底咋啦?”一位老人問。
“我也不知道,它今天有點不對頭,不吃不喝,煩躁不安。”桑曉桂蹲下身,撫摸著黑虎的頭,哄孩子似的說,“虎子,跟我說,你哪裏不舒服?”
黑虎的頭抬起來了,這時桑曉桂發現黑虎的眼裏噙著淚水,說:“虎子哭了。”
大家聽說狗哭,感到奇怪,於是紛紛圍到黑虎身邊,想看個究竟。
“狗哭,這是不祥之兆啊!”老人說。
老人的話使在場的人不寒而栗。
“蔡大爺……”一個年輕人望著老人說,他想叫老人說具體一點。
“可能要有大災了。”蔡大爺說。
“趕快叫大家出來!要地震了!”桑曉桂聽了蔡大爺的話,突然想起那年龍山地震前她們村有隻狗也是這樣叫的。
聽了桑曉桂的話,在場的人都慌了,呼啦,一下子都跑了,有的邊跑邊喊:“都快點出來呀,要地震了!要地震了!”
人們聽到喊聲,急忙從家中跑出,在茅房裏“蹲點”的人掂著褲子衝到了外麵……
災難真的來了!刹那間,狂風驟起,塵土飛揚,煙霧彌漫,天昏地暗。接著地下發出一聲巨響,頓時天搖地晃,山體震顫,巨石崩裂,滾滾而下。人們像坐在篩子裏,東搖西晃,站立不穩,於是你擁我抱,紛紛倒下。空中的高壓線像娃兒們跳的繩子不停地擺動,唰唰直響……大約過了一分多鍾,地下的魔鬼安靜了,大地不再顫抖,塵霧慢慢散去。人們從地上爬起,這時他們才發現村裏的房子幾乎全倒了,整個村子變成了一片廢墟……
蔡培元聽了妻子的敘述,一把抱住黑虎,喃喃地說:“當初我救了你,現在你救了全村的人……”
黑虎是蔡培元從垃圾堆裏撿來的。
那年,春節臨近,蔡培元去縣城趕場,回來時路過一個垃圾堆,他隱隱約約聽到垃圾堆裏有哼哼唧唧的叫聲。小狗,是小狗的呻吟。他走近一看,果然是一隻小狗。小狗縮成一團,像隻小刺蝟,灰撲撲的身子不住地顫抖,嘴裏斷斷續續地發出悲鳴之聲。可憐啊,這麽冷的天你咋跑到這裏?蔡培元彎腰將小狗拎起,這時他發現小狗的後腿沒法站了。小狗的腿斷了,是誰把它的腿弄斷的?這可憐的小狗!蔡培元在心裏抱怨著那個狠心的人。蔡培元之所以抱怨打傷小狗的人,是因為他太喜歡小狗了,小時候,為了得到一隻小狗,他曾與兒時的朋友蔡傑生一起到白羊鎮偷過,這件事至今他還記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個下午,白羊鎮的人都下地幹活去了,街上人很少,他和蔡傑生沿著街道挨家挨戶地瞧,蔡傑生瞧左邊,他瞧右邊,一條街(那時白羊鎮隻有一條小街)走完了,隻見到了幾隻大狗,小狗一隻也沒見到。倆人並不甘心,折回身又搜尋了一遍,還是隻有大狗而沒有小狗。他們失望了,很不情願地離開了白羊鎮。路上,蔡培元說今天咱倆運氣不好,明天又去。蔡傑生說要得,偷不到小狗咱就天天去,我就不信偷不到。後來倆人又去了幾次,終於一人偷到了一隻小狗。倆人離開白羊鎮,高興得屁顛屁顛的,像撿到了砣金子,連走路都是蹦著走的。走了一段,見左右無人,倆人把小狗從懷裏掏出,放在地上。兩隻小狗,一黃一黑,大小也差不多,肉乎乎的身子,跑起來一晃一晃的,很是可愛。蔡傑生說,培元,你這隻好看,黑得像煤炭。蔡培元說你這隻好看,黃得像小米。倆人你誇他的他讚你的,都說對方的狗好看。蔡傑生說你喜歡黃的,那咱倆換換。蔡培元看了一眼小黑狗,說算了,還是各要各的。蔡培元舍不得小黑狗。不幸的是,後來他的小黑狗被一條大母狗咬死了……
想起以前那隻小黑狗,看看現在這隻小黑狗,蔡培元覺得它倆原本就是一隻狗,這隻小黑狗是那隻小黑狗投生的,所以他不能虧待這隻小黑狗。蔡培元解開衣襟,把小黑狗揣進懷裏,然後把衣服扣上。小狗得到了溫暖,很快睡著了。
太陽落山後,蔡培元才回到小羊村。在村口等候丈夫歸來的桑曉桂,急忙上前取丈夫背上的背篼。
“取下來,我背。”
“用不著,還是我背。”蔡培元說話時雙手抱在胸前。
“你懷裏揣的啥?”桑曉桂見丈夫胸部鼓鼓的,問道。
“好東西。”
“啥好東西?揣在懷裏。”
蔡培元笑著說:“你猜!”
桑曉桂見丈夫神秘兮兮的樣子,想起了丈夫曾對她說過小時候偷狗的事,不禁笑了起來,說:“小狗!”
蔡培元望著老婆,吃驚地說:“你咋知道?”
桑曉桂說:“做這事你又不是頭一回。”
“不過這次不是偷的。”
“不是偷的是哪來的?”
“撿的。”
“在哪撿的?”
“垃圾堆。”
“快掏出來!垃圾堆裏撿的也往懷裏揣!”
“走吧!到家裏再掏,這裏太冷了。”蔡培元說著身子顫抖了一下。
進屋後,蔡培元把小狗掏了出來。
小狗離開溫暖的懷抱,涼氣把它驚醒了。小狗很不情願地睜開小眼睛,可憐巴巴地望著蔡培元,伸出粉紅色的小舌頭舔了一下幹裂的嘴唇。
“快去給它弄點吃的。”蔡培元說。
桑曉桂轉身進了廚房。不大一會兒,一碗熱氣騰騰的飯菜端來了。
“弄這麽多?”
“給你吃的,不是給它。”
“再拿個碗來。”蔡培元說。
桑曉桂拿來一個碗。
蔡培元把飯菜一分為二,他端了一碗,另一碗擺在小狗麵前。小狗聞到香味,不顧腿疼,撲過去,大口大口地吃起來。蔡培元看著小狗貪婪的樣子,心裏有些發酸,它不知道小狗有多長時間沒吃東西了。飯吃完了,蔡培元生了一盆火,給小狗洗了澡,小狗的毛色一下子變了,變得油光黑亮,比他小時候偷的那隻小黑狗還要黑。
“老婆,你看,這小狗多乖!”蔡培元說,“隻是它的腿受傷了。”
桑曉桂接過小狗,輕輕地撫摸著小狗的脊背,說:“是挺乖。不知是誰那麽狠心,把這麽乖的小狗丟進了垃圾堆裏!”
“也許是因為它的腿斷了。”蔡培元說。
桑曉桂看了看小狗的傷腿,說:“哎,叫伍奎來給它看看,看能不能給它治治。”
老婆的一句話提醒了蔡培元,說:“對,我叫伍奎來給它看看。”
蔡伍奎來了,他先捏了捏小狗的傷腿,小狗的身子輕輕地**了一下,接著又扯了一下那條腿,小狗不但身子**,而且哼哼唧唧地叫喚。
“腿傷得不輕,我先用藥給它包一下。”蔡伍奎說。
“骨頭斷沒斷?”蔡培元說。
“可能沒斷。”蔡伍奎說,“先給它消炎止痛。”
蔡伍奎說完,回家取來幾瓶中藥麵麵,每樣挖了一點,放在碗裏,然後打了個雞蛋,三攪兩攪,藥麵麵變成了黏糊糊,蔡伍奎把黏糊糊糊在小狗的傷腿上,用爛布包住。
“繼往,不要叫它這條腿活動。”蔡伍奎說,“過兩天我再來給它換一下藥。”
蔡伍奎連著給小狗換了幾次藥,小狗的腿神奇地好了。蔡培元高興得啥似的,要給蔡伍奎拿錢,蔡伍奎說啥也不要,他說藥是自己在山上挖的,又沒花錢買,動一下手還要收錢,那還叫啥鄰居?蔡伍奎這樣說,蔡培元也就沒給錢了。小狗好了,越長越乖,圓腦袋,豎耳朵,鼓眼睛,身子漆黑。蔡培元和他老婆都很喜歡,他們給小狗取名小黑。有了小黑,桑曉桂就多了點事,給小黑喂食,洗澡,梳毛,沒事了還要逗一下。小黑很懂事,隨時都圍著她轉,她走哪,小黑走哪。農忙時,她下地,小黑跟著她下地,她幹活,小黑就自己耍,有時刨螞蟻窩,有時追螞蚱……日出日落,小黑一天天長大。長大了的小黑,一身虎氣,蔡培元和他老婆就不再叫它小黑而叫它黑虎。狗和人一樣,長大了就沒那麽貪玩了,黑虎開始履行它的職責,看家護院。
黑虎守院是盡職盡責的,隻要有人到主人家裏來,它都會汪汪叫兩聲,用這種特有的方式告知主人。如果主人不在家,它會做出一副凶惡的樣子,大聲叫喚,直到來人退去。除了看家護院,黑虎還知道關心主人,主人高興,它歡蹦亂跳,主人不高興,它默默地蹲在一邊。有一天,女主人從外麵回來,它急忙迎上去,女主人沒理它,嘴裏哼哼著走進屋裏,一頭撲到**。黑虎見了,扭頭就跑,一直跑到地裏,咬住蔡培元的褲腳往回拽。蔡培元說虎子,幹啥?黑虎鬆開蔡培元的褲腳,朝著家的方向大叫兩聲,然後又咬住蔡培元的褲腳。蔡培元急忙回家,見老婆躺在**,臉色發白,汗水直流,他叫來蔡伍奎,蔡伍奎一看,說,培元哥,趕快,趕快把嫂子送到鎮上。蔡培元把老婆送到白羊鎮,吳大善給開了三副中藥,吃了才好的。
“走!到白羊鎮!”蔡培元推開抱在懷裏的老婆,忽地從地上坐起,說,“趕快到白羊鎮!”
“去白羊鎮弄啥?”桑曉桂不解地望著丈夫。
“看龔鎮長!”蔡培元說著就要走。
“羊咋辦?”桑曉桂指著那幾隻嚇憨了的羊說。
“你把它們趕回去。”
“趕回去?村子都沒了,往哪趕?”
“那……”蔡培元也沒了主意。
“就等它們在這兒,我跟你一起到鎮上去。”
“走!”蔡培元拉起老婆不顧一切地往山上爬,他不但沒管那幾隻羊,連黑虎也沒管。黑虎見兩個主人走了,“噌”地一躍,躥到了前麵。
“虎子!”桑曉桂喊了一聲,說,“慢點!”
黑虎站住了,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放慢了腳步。
“咩——”黑山羊可憐巴巴的叫聲傳了過來。
蔡培元和他老婆同時回頭,見黑山羊急匆匆地向他們追來。
“羊也攆來了。”桑曉桂說。
“它們通人性啊!”蔡培元說,“古時候羊還救過咱們的祖先。”
這事桑曉桂聽丈夫說過多次,他們這個民族的人,特別是居住在這一帶的人可以說是無人不知,但此時聽起來感覺卻大不一樣,一下子把她與羊的感情拉得更近了。羊救了他們的祖先,也就是救了他們,不然這世界上就不會有他們這一支人了。羊冒著危險把他們的先人從深山老林中帶出來,而他們卻在危難時刻將它們棄之不管,這是多麽自私的行為啊!桑曉桂暗暗責備自己,為自己剛才那句話而後悔。
“等等它們吧。”桑曉桂停下腳步,望著丈夫說,“那隻小山羊的腿瘸了。”
蔡培元點點頭,轉身向小山羊走去,抱起那隻瘸了腿的小山羊。小山羊在他懷裏拱了兩下,然後抬頭望著他,這時他看見了小山羊眼裏滾動著淚珠。蔡培元把小山羊抱到山上已是滿身大汗,汗水浸在傷口上鑽心的疼,可是他沒有把小山羊放下。
“把它放下吧!”桑曉桂望著丈夫胳膊上的傷口心疼地說,“把你的胳膊弄一下。”
小山羊很懂事,掙紮著要下地。蔡培元放下小山羊,一隻大山羊用舌頭輕輕地添著小山羊受傷的腿。
“我前麵先走,你在後麵照顧它們。”蔡培元惦記龔鎮長,說著就要走。
“等等。”桑曉桂把自己的衣服撕了一塊,包在丈夫的傷口上。
“照顧好它們。”蔡培元囑咐道。
“你放心。”
“那我先走了。”
桑曉桂點點頭,說:“路上小心。”
“你也要小心。”蔡培元走了,連頭也沒回。
“汪汪!”黑虎朝蔡培元叫了兩聲,它在抗議蔡培元的獨自離開。
蔡培元仍然沒有回頭。
黑虎的叫聲剛落,大地又搖晃起來,蔡培元醉漢似的一搖一晃繼續前行。
“培元!”桑曉桂突然大喊一聲,說,“把虎子帶上!”桑曉桂在虎子的身上拍了一下,虎子飛也似的追男主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