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蔡培元家裏出來,蔡育根沒有回家,直接去找蔡傑生,他要鼓動蔡傑生去找蔡培元的麻煩。

“傑生。”蔡育根還沒進門就喊了一聲,他的意思是告訴蔡傑生他是來找他而不是來找他老婆的。

“沒在家。”母玉翠聽見有人喊她男人,答應一聲,從屋裏走出,見是蔡育根,有些不自在,說,“他還沒回來。”

“哪去了?”蔡育根說。

“鎮上。”

“去鎮上幹啥?”

“打防疫針。”

“打狂犬疫苗?”

“是。他也是黴衝衝的,我不叫他去看,他偏要去,你說那狗有啥看頭?這不,叫狗咬了,還不是自己倒黴。”母玉翠說。

“那不是是啥。”蔡育根說著在院裏的凳子上坐下。

母玉翠沒有坐,她覺得兩個人坐著有點別扭,雖然事情過去多年了,但現在想起來臉上還是有些發熱。

那年,村裏很多人都外出打工了,男人們基本上走光了,蔡傑生聽說打工比在家種地鬆活,不曬太陽,而且能掙現錢,吃的也比家裏好,天天有熬鍋肉。他坐不住了,也出去打工。他去的那地方叫廣東,離四川一千多裏,一年也難得回來一次。剩在村裏的,全是些老弱病殘和女人。成年男人,隻有三個,一個是村主任蔡育根,鎮政府不讓他去,另一個是腿腳不便的蔡伍奎,他沒法去,還有一個是勞改釋放犯蔡培元,他頭上有這頂帽子,怕沒人要,所以沒有去。這下村裏就是蔡育根一個人的天下了,他想幹啥就幹啥,沒人敢攔。蔡育根好色,村裏的男人都在家時,他隻有把賊心藏在肚子裏,不敢有過分之舉,他怕別人發現了把他的村主任弄掉。現在好了,村裏沒男人了,他可以放心大膽地去那個女人。那個女人,蔡育根很有一套,他總是先找一個理由接近他想那個的那個女人,先與那個女人套上近乎,然後施以小恩小惠,釣魚上鉤。為了遮人耳目,不讓別人看出他的險惡用心,蔡育根很是費了一番心思,想了好幾天才想出了一個別人不易察覺的堂而皇之地接近女人的理由:走訪。他是村主任,他不能不關心村民的生活,要關心他們,首先得了解他們,了解他們生活上有啥問題啥困難需要他幫忙,需要他解決,這樣既可以得到關心群眾生活的好名聲,又可以在別人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實施他的陰謀。蔡育根開始走訪,挨家挨戶,一家也沒落下,包括家裏沒有女人的家庭,他都去了。問問人家缺啥子,有啥需要幫忙。你莫說,他這個辦法還真的管用,沒費多大勁就勾上了三個女人,把人家給那個了。說起來這也怪不得女人,人都是有七情六欲的,長時間沒被男人挨過的女人,自然也渴望男人挨挨她,所以當蔡育根向她們靠近時,有三個半推半就依了蔡育根。蔡育根在三個女人中尋歡作樂,如魚得水,很是愜意。初時,他覺得新鮮,勁也大,今天跟這個女人那個,明天跟那個女人那個,過著皇帝般的生活。可日子久了,也就膩了,慢慢就隻重點照顧了。在那三個女人中,蔡傑生的女人長得最好,也最懂風情,所以成了蔡育根最喜歡的女人。另外兩個女人被蔡育根冷落了,她們心生不滿,想收拾蔡育根,但這事誰也不能跟誰說,於是各自想著各自的辦法,貓路鼠道,各走各的,但目標是一致的,就是收拾蔡育根。其中有一個女人的男人,他娘病了,從廣東回來看望老娘,那個女人轉彎抹角地從他男人那裏打聽到了蔡傑生打工單位的電話,她男人走後,她跑到鎮上,在公用電話上撥通了蔡傑生打工單位的電話,說蔡傑生的老婆得了急病,叫蔡傑生趕快回來,要是回來晚了他就看不到他老婆了。沒幾天,蔡傑生回來了,到家時恰恰是晚上,結果碰了個正著。蔡育根挨了兩個耳光,腔都沒開,蔡傑生還不解氣,拿了把菜刀要劈蔡育根。蔡傑生的手剛剛揚起,他老婆撲上來,雙手抱住蔡傑生的胳膊,哭著說,傑生,快把刀放下,殺人是要償命的。蔡傑生聽到這話,手一下軟了,他怕死,拿刀的手慢慢地垂了下去,蔡育根趁機溜走了。蔡育根走後,蔡傑生把氣撒在他老婆身上,照著他老婆又是拳打又是腳踢,打得他老婆鼻青臉腫,遍體鱗傷。他老婆躺在地上,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他才住的手。蔡傑生一句話沒說,屁股一拍,走了。蔡傑生跑到白羊鎮,在屋簷下坐了一夜。天亮之後,他坐上了開往縣城的頭班車。蔡傑生離開家後,沒再給他老婆寄過一分錢,把掙的錢全用在了小姐身上……也就是從那時起,母玉翠沒敢在她男人麵前大聲說過話。

“你也坐嘛。”蔡育根說。

“我不坐,也許他不一定會回來。”母玉翠想打發蔡育根走。

“不回來他到哪去?”蔡育根坐著沒動。

“他那個人,說不清。”母玉翠說,“要不這樣吧,他回來了,我叫他去找你。”

母玉翠的話,再笨的人也聽得出來,何況蔡育根是個聰明人,他懂母玉翠的意思,就是叫他別在這裏。他看了一眼母玉翠,這個曾經叫他抱過無數次、給他帶來極大歡樂的女人,如今已經變成了叫人無法提起興趣的黃臉婆。不光臉黃,還有樹皮似的皺紋……

“也沒啥事,我是看看他傷得重不重。”蔡育根說著站身,“他一時半會回不來,那我就不等他了。”

“那就不送了。”母玉翠說。

蔡育根走到大門口,忽然覺得這個女人有些可憐,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女人也正望著他。

蔡育根走後,母玉翠獨自坐在院裏,回想著她與蔡育根的往事,男人的腳步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回來了?”

“回來了。”

“傷得咋樣?”

“沒多大事。”

“咋治的?”

“打了一針。”

“沒事就好。”母玉翠說,“你盡到不回來,我一直在擔心。”

“從衛生院出來,碰到龔書記兩口子,說了一會話。”

“龔書記兩口子?”

“嗯。”

“龔書記的老婆不是……”

“他前麵的老婆死了,現在又娶了一個。”

“娶的哪個?”

“明月。”說到明月的名字,蔡傑生心裏很不是滋味。

“哦。明月。”母玉翠說,“這個女人,龔書記算是找對了。”

“也許吧。”

“龔書記跟你說了些啥?”

“他問了咱村裏的情況。我把蔡培元家狗的事跟他說了,還說了他家的狗咬了我。”

“龔書記咋說?”

“龔書記好像對這件事很感興趣,對那條狗問得很細。他說地震後在學校救人時,蔡培元把那條狗帶去了,明月的女兒和那幾個學生就是那條狗發現的……沒想到它失蹤了兩年多,居然又回來了,這事還真的算件稀奇事。”

“他沒問你的傷?”

“問了。他還看了我的傷,叫我按時打預防針,說千萬大意不得。”

“龔書記這人挺好。”

“好是好,就是太偏向蔡培元了。”

“啥事偏向蔡培元了?”

“他給蔡培元糾正了案子,叫蔡培元養黑山羊,還叫蔡培元當村主任……”

“那兩件事就不說了,蔡培元當村主任是大家選的,又不是龔書記指定的,咋會怪得到人家?”

“選是選的,但龔書記對他好大家都知道,有些人是看在龔書記的麵子上才投他票的。”蔡傑生說,“我想不通。”

“你有啥想不通?”

“蔡培元這兩年的運氣咋這麽好?”

“風水輪流轉。你咋不說那幾年他走黴運的時候?平白無故把人家弄進班房裏坐了那麽久。現在風水轉到他這一方了,該他走好運,這叫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這世界上沒有哪個人的頭上天天都是紅火大日頭。”

“風水輪流轉,可風水咋老是轉不到我的頭上?”

“這……”母玉翠想到她嫁給蔡傑生後,蔡傑生確實沒走過好運,說,“這是還沒到時候。”

“還沒到時候?”蔡傑生說,“啥時才到時候?”

“你耐心等著,別急,該到的時候自然就到了。”母玉翠說,“好了,不說了,吃飯吧!”

母玉翠把飯菜端上桌,兩口子吃了起來。

“你們才吃飯?”大門口有人說話。

蔡傑生兩口子一看,是蔡培元兩口子。

“快來坐。”母玉翠放下筷子,搬來凳子。

“來坐。”蔡傑生也站起來了。

“咋吃得這麽晚?”蔡培元說。

“我回來晚了。”蔡傑生說,“你們吃了?”

“吃了。”蔡培元說,“吃吧,你們快吃。”

蔡傑生兩口子這才又拿起筷子。

吃完飯,母玉翠收拾完碗筷,三下兩下把桌子擦了,讓蔡培元兩口子坐到桌子前,抓了兩把南瓜子放在桌子上。

“培元哥又不吸煙,手閑著沒事,剝點瓜子。”母玉翠說。

四個人剝起了瓜子。

“傑生,傷口咋樣?”蔡培元說。

“沒事,沒事。”蔡傑生說。

“我本來該跟你一起到鎮上去的,可是當時走不開。”蔡培元說。

“沒啥,沒啥。”蔡傑生說,“你去了也是白耽誤工夫,不就是打個針。”

“還差好多錢,我給你。”蔡傑生到鎮上去時,蔡培元給他拿了錢的。

“沒用完,還沒用完。”蔡傑生說。

“真的還是假的?”蔡培元說。

“真的,真的。”蔡傑生說。

“你可不要客氣啊!”蔡培元說。

“我沒客氣。”蔡傑生說,“用了好多,到時我把發票給你。”

“要那弄啥?未必我還信不過你?”蔡培元說。

“信是信得過,但我拿了你的錢,也得給你交個賬。”蔡傑生說。

“今天實在不好意思,黑虎也不知咋了,咬起了人……”蔡培元說,“你走之後,我狠狠地打了它一頓,現在它還在生氣,不吃不喝,臥著不起來。”

“你也是,打它弄啥?誰會跟狗一般見識?”蔡傑生說,“跟狗一般見識,還是人嗎?”

“培元在這裏?”蔡育根走進來,說,“我到處找你,原來你在這裏。”

蔡育根是來找蔡傑生的,他聽到蔡培元的聲音,靈機一動,說出了這句話。

“育根,有事?”蔡培元說。

“也沒啥事,找你閑擺兩句。”蔡育根說。

“那走,到我家去。”蔡培元說。

“不了,就在這裏,人多熱鬧些。”蔡育根說。

蔡傑生不想叫蔡育根在他家,所以他老婆不敢給蔡育根搬凳子,更不敢叫蔡育根坐。

“那就坐吧。”蔡培元說。

桑曉桂起來了,把凳子讓給蔡育根,說:“育根,你坐。”

蔡傑生不好說啥,母玉翠趁機起身,說:“嫂子,那咱倆到屋裏坐。”

“不了,我先回去了,豬還沒喂呢。”桑曉桂惦記的不是豬,是她那條還在慪氣的狗。

“那我跟你一道去。”母玉翠說。

兩個女人走了,剩下了三個男人。

“育根,你肯定有事,有就說吧。”蔡培元說。

“也沒啥事。”蔡育根說,“吃了飯沒事幹,找你消磨消磨時間。”

“找我消磨?”蔡培元笑著說,“我一吹不來牛,二打不來牌,咋陪你消磨?”

“你當主任了,知道的事多,跟我們說說,叫我們也了解點大事。”蔡育根說。

“大事都在電視裏、收音機裏,這兩樣東西,你是全村買得最早的。”蔡培元說。

“我說的是鎮上。”蔡育根說,“鎮上的消息電視裏、收音機裏都沒有。”

“鎮上?鎮上有啥大事?”蔡培元說。

“聽說龔書記要調走了,有沒有這事?”蔡育根說。

“這事?”蔡培元說,“沒聽說。”

“那咋到處在說?”蔡育根說。

“到處在說,反正我沒聽說。”蔡培元說,“傑生,你聽說沒有?”

一直沒說話的蔡傑生聽到蔡培元問他,這才搭話,說:“我也沒聽說。”

“那就是那些人亂說了。”蔡育根說,“我想也不會,龔書記在這裏幹得好好的,咋會調走?”

“就是嘛。”蔡培元說。

“不過也有人說他的小話。”蔡育根說。

“啥小話?”蔡培元說。

“這事非大非小,我不敢說。”蔡育根說。

“有啥不敢說的?”蔡培元說,“是黑說不白,是白說不黑。你說說看。”

蔡育根壓低聲音,說:“他跟鎮上那個女人……”

“哪個女人?”蔡培元說。

“還有哪個?”蔡育根說,“以前開茶園的那個。他那個茶園就是龔書記幫她開的,那時倆人就……”

“你說的是明月?”蔡培元說。

“不是我說的,是別人說的。”蔡育根說,“咱這裏雖然跟鎮上天挨邊,地搭界,但我十天半月都去不了一回,那會知道這事?”

“亂球說!”蔡傑生聽了,冷不丁地冒了一句。

蔡傑生本來不安逸龔大賓,但更不安逸蔡育根,他這句話是衝著蔡育根說的,所以說話的語氣很難聽。

“你咋知道是亂說的?”蔡育根說,“你又沒住在鎮上。”

蔡傑生說:“我是沒住在鎮上,但我知道那是有人想往龔書記頭上潑糞水。”

蔡育根說:“你咋知道?”

蔡傑生說:“有人不安逸龔書記唄!”

蔡育根說:“那就是你也聽說了。”

蔡傑生說:“我是聽說了。”

蔡育根說:“你聽誰說的?”

蔡傑生說:“聽你說的!”

“聽我說的?”蔡育根說,“我啥時跟你說了?”

“剛才。”蔡傑生說,“剛說的話就不認賬了?”

蔡育根不好再跟蔡傑生爭,因為他剛才確實說了那話,還有他現在是在蔡傑生的家裏,在人家家裏跟人家爭吵,人家毛了,可以攆他走,到那時他就太沒麵子了。蔡培元趁蔡育根還沒接話,勸起了兩個人。

“別爭了,有啥意思。”蔡培元說。

“咋沒意思?給書記頭上潑糞的人,一定不是好東西!”蔡傑生說,“別的我不敢說,但我敢說龔書記不是那種人,不像狗日的有的男人,利用職權,專嫖人家的婆娘!這種人,狗日的,就該把他的狗球給割了!”

蔡育根知道蔡傑生在罵他,走也不是,坐也不是,渾身不自在。

蔡培元也聽得明白,想勸又不知該咋勸。

“培元,你說我說得對不對?”蔡傑生見蔡培元不說話,問道。

“說得對。”蔡培元說,“無論說啥,都得有證據,沒證據的事不能亂說。”

“我說的話有證據。”蔡傑生說。

“你說的啥話?”蔡培元說。

“我說‘龔書記不是那種人’是有證據的。”蔡傑生說,“他與明月是兩口子。”

蔡育根愣了一下,沒說話。

“你咋知道?”蔡培元說。

“今天我在鎮上碰到他們了,他們結婚了。”蔡傑生說。

蔡育根本來是來找蔡傑生的,想利用蔡傑生被狗咬的事挑起蔡傑生對蔡培元的不滿,沒想到蔡培元在蔡傑生家裏,更沒想到會弄成現在這種局麵。

“培元,你坐吧,我走了。”蔡育根說。

“傑生,我也走了。”蔡培元說。